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比预想中更早,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枪声还在远处响着,但比昨天晚上稀疏了一些,我坐起来,在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好衣服,走下楼去。
布伦纳已经坐在指挥部的桌边了,他面前的杯子还在冒着热气,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口渗进来。
他看到我下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另一只杯子往桌面的方向推了一下,停在我伸手能够到的位置,我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杯口那缕正在缓慢升起的白雾。
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可能都因为早起的原因,互相沉默不语。
赫尔沙没过多久也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拢好,她走进指挥部的时候看到我和布伦纳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杯沿。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我抬头问赫尔沙
她想了想:“大概…八点左右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太阳不断升起来,阳光移动到了我的杯子上,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赫尔沙”我说“去把韦伯和迈尔叫过来。”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桌沿上,转身走出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风盖住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韦伯来了,他几乎是冲进门来的,青年团的制服被他打理的很平整,就连被弄脏的制服他都用水清理干净了,他的钢盔也擦过了,显得很亮。
“长官!”他站在桌边,脚跟啪并拢然后朝我敬了个礼“士兵彼得·韦伯向您报到!”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一整晚都在积攒这句话的重量。
“小声一点”我说,我抬手向下压了压“记者很快就到了,你知道怎么说话,对吗?”
“知道,长官!”他的声音依然很大,但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回答记者的提问,摆出帝国士兵英勇的姿势”
“回答要简短”我说“不要加你自己的想法。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保持军容端正,不要主动提元首,不要主动提斯拉夫人,不要主动提任何你平时会喊的词。”
“我明白,长官!”
“不,你不明白”我把咖啡杯放下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你是来被拍照的,不是来说话的,记者不需要你说话,他只需要你站在那里,你把嘴闭上,把背挺直,问到你的时候,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够了。”
“但是长官,他们应该想听我讲述击毁坦克的过程——”
“他们会写稿子。不需要你来讲。”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当英雄,就站好,让别人来写你,别人要比你专业的多”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但他还是合上了嘴。
我转身去端咖啡,随口对着布伦纳说了一句:“宣传部还真是喜欢挑这种时候来添乱……”
“长官!”
韦伯突然喊了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请您收回这句话!”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脚跟并拢,使劲的握紧拳头。
“你说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之前一直服从命令的韦伯竟然这样大声反驳我。
“您不应该那样说帝国。”他的声音依然很大,但尾音在颤抖“帝国在战斗,前线在战斗,记者来这里是记录我们的英勇。您不应该说他们添乱。您…您是中尉,您是军官。”
我看着他,我记得在德国,军衔上下级的等级制度是非常森严的,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军衔低的人敢反驳我,他这样让我真的很诧异
“士兵,我让你说话了吗?”对于他这种冒犯人的语气,我也没怎么想惩罚他,只是让他闭嘴。
他停住了,紧紧的抿着嘴唇,我看到他的指节正在从发白的状态缓慢松开。
“没有,长官。”他说。
“以后不要对上级这么说话”我感觉也就是我脾气好了,要是老传统的普鲁士军官早就给他轰出去了。
“明白了长官。”
我转回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整个废墟一样的城市好像活过来了。
这时候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然后越来越近,赫尔沙快步走到门口,侧身探出半个身子,然后转回来:“他们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辆灰绿色的欧宝轿车正停在街口,车门已经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先下来,穿着卡奇色大衣,深色头发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男性,手里提着金属箱子,应该是摄影师,最后是一个穿着国防军制服的少尉,帽檐压得很低,正在抬头打量四周的废墟。
她朝我走了两步,伸出手:“你就是安奈特中尉吗?我是战区记者莱娜·冯·绍尔马,这位是摄影师马丁·贝克尔,这位是宣传部的伦茨少尉。”
我抬了抬眉毛,呦,还是贵族小姐。
“您好您好”我握住她的手“是的,我是第二十装甲掷弹兵师哈登贝格大街防区的指挥官雪莉·安奈特”
“欢迎来到哈登贝格大街”
她握住我的手,手上的皮肤比我想象中要凉,她笑了一下,没有贵族小姐那种刻意的矜持。
“战区记者”她说“准确地说,是柏林前线特派员,我读过你提交的报告。”
“你读过的版本大概比我自己写的要短一些。”我肯定地说,高层不会在乎普通士兵的伤亡,他们只会报道他们自己认为英勇的事
“事实上宣传部把它砍掉了三分之二。”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更多修饰的事实“但他们留下了那个孩子的事。”
她后面那个年轻的摄影师已经放下了金属箱,正在四下打量四周的废墟,宣传部的那位少尉还站在原地。
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你们想先拍什么照片”
“先拍授勋照片。”她翻了一下笔记本“你给三位英雄授勋的过程,这是宣传部最想要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指挥部方向偏了一下头“行。”
莱娜朝贝克尔看了一眼,他点了一下头,开始从金属箱里往外取相机部件,动作很快,相机很快就被拧上三脚架,快门线接上机身,镜头盖摘下来之后用一块软布擦了一下前镜片。
贝克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前方的区域,没有说话,只是朝他选好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布伦纳。”我喊了一声。
他从窗边转回来
“站过来。”
他走回来,在我正前方站定,韦伯已经站好了,在布伦纳右侧,脚跟并拢,抬着头,目光坚定。
迈尔走过来,在韦伯另一侧站定,他站着的时候下巴微微低了一下。
我站在他们正前方,手里拿着一个勋章,正在给布伦纳授勋。
贝克尔在我们侧面蹲下身,调整了一下构图,让相机都能拍到左手拿着一个镁制闪光灯“三、二、一”
咔嚓
贝克尔按下了快门,闪光灯里的镁粉一下被点燃,照亮了我们的脸。
拍完授勋照片之后,莱娜把笔从笔记本上抽出来“现在我需要单独采访。”
韦伯先跟着莱娜去了隔壁房间,门关上之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隔着木板和灰泥被压薄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大约是韦伯在说话,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出来。
然后是迈尔,他出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开了。
最后是布伦纳,他进去的时间比前两个人长,大约三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目光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向我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在那里。
莱娜从门口走出来,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他说的不多,但足够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贝克尔已经换了一个位置,相机架在街口附近一辆被击毁的坦克侧面。
“我需要您站到那辆坦克侧面去”贝克尔说“稍微侧一点身,看向镜头方向就好,不用摆动作,不用笑。”
我走过去,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侧身站在坦克残骸侧面,咔嚓,贝克尔按下了快门。
然后是几张检查缴获武器的照片,我蹲在几支从弹药箱里取出的步枪旁边。
“重心降低一些。”贝克尔说,我照着他说的做拉开一支莫辛纳甘的枪机,快门声从侧面落下来。他把相机放低,从另一个角度又拍了一张,然后直起身来说:“好了”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把步枪放回箱子里“还有什么需要拍的?”
“没了”莱娜翻了翻笔记本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胶卷还有剩余吗”
“有的”贝克尔说“大概还有三张”
“那能给我们都合个影吗”我说“就拍我和我的排长们”
贝尔克看了眼莱娜,后者点了点头。
他放下相机,重新调整三脚架的位置,往后退了几步,蹲下身,从取景框里看了一遍。
“来,你们都过来”我朝着其他几个人招了招手
“站成一排。”他指了指我“你在中间。”
我走过去,站到他指定的位置,布伦纳走过来站在我左侧,比平时更直一些。
弗莱塔格站在我的右侧,克莱因在布伦纳外侧站定,赫罗德在弗莱塔格外侧站定。
晨光从左侧照过来,在每个人肩章边缘镀上一层细窄的金色亮痕。
“再往右靠一点。”贝克尔说,“左边那个高个子,往中间靠半步。”
弗莱塔格朝我平移了半步。
“好”他抬起手中的镁闪光灯“三、二、一”
贝克尔松开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随着镁光灯的闪耀,把我们的身影全部封存进了这张胶片里。
清晨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我们五个人排成一横列,我站在整支队伍正中央,头戴着一顶大檐软帽,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在我的胸前,我脊背绷得笔直,双眼直视着镜头。
布伦纳靠在我的左手边,大衣衣襟平整,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同样带着一顶大檐帽,只不过他把帽檐压的更低。
我的右手侧是弗莱塔格,身形高大,钢盔压低,不过他的视线越过相机,遥遥望向远处。
再往外,克莱因立在布伦纳身旁,颧骨有一道伤口,不过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最外侧的赫罗德盯着镜头,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我们的身影都被阳光打成了两半,一半阴一半阳,不过没有任何违和感。
照片的最左侧,赫尔沙正站在指挥部外边的门框旁,她靠着门框端着咖啡杯向外看,她不知道自己是背景的一部分。
阳光从她正脸打来,把她裹进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里,她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端着咖啡杯看向远处。
画面最右端,残破的门框里,彼得·韦伯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右脸,左半边面孔彻底被阴影遮住,唯有一只右眼清晰地望向镜头。
露出的那一只眼睛冰冷冷的盯着镜头,那眼神恐怖的吓人。
没有人知道,这一声快门落下,一张日后闻名于世的照片就此诞生,后来人们将它称作《最后的柏林士兵》
底片右下角浅浅刻印着一行日期:1945年4月25日清晨。
著名的不是照片里面的人,而是发生的故事。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毕竟胶卷也需要冲洗,而且现在柏林还在陷落,谁会去宣传历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