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走了女记者莱娜和摄影师贝克尔以及拿着皮箱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宣传部少尉。
那辆灰绿色的欧宝轿车消失在街口拐角之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路上还有几个正在搬运沙袋的士兵朝我这边看，然后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我转身走回指挥部。
布伦纳正坐在桌边，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沿残留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干吗”他说。
“暂时没有”毕竟我也是半道出家的中尉，具体该干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而且自始至终都没人带过我。
最开始刚来这里的时候是有一个阿尔滕贝格上尉在，有这个老牌上尉在其实我都不需要担心什么。
可是还没等战斗打响他就被苏军的冷炮一炮炸死了。
赫尔沙正坐在窗边的收发机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笔，正在一张电报纸上抄写着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有消息了”
她说“是第七十六装甲掷弹兵团发来团部来的电报”
我不是我的直属上级吗，我以为自从团长阵亡之后就彻底陷入只会混乱了呢。
现在看来已经恢复指挥了
“团部要求连级以上所有指挥员到团部开会。”这句话让我有点震惊，现在苏联人早就攻入了城内，没人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突然出现苏军。
就像恩斯特·罗伊特广场的苏军，直接被突袭，并且损失惨重而且战线还被反推回去。
现在回去和找死没区别啊，带人去吧，目标太大了，容易引起苏军大部队的注意，而且天上还有苏联人的飞机在不断俯冲。
不带人去吧，万一从哪个路口冲出三四个苏联人直接就能把我们全杀了，以我和京特两个人的战斗力来讲不足以面对三到四个人高马大的苏军士兵了
“真是荒唐”我把桌子上那杯凉咖啡一股脑灌进了嘴里“这个送死有什么区别”
“要不要带点人去”布伦纳坐直身体
“不了”我摇了摇头“人多目标大”
“赫尔沙，地址在哪？”我扭回头问赫尔沙“法萨嫩大街 17号，地下指挥所。”
“这条街在哪？”我也刚到柏林没多久，对这里的街道不熟悉
布伦纳站起身打开了作战地图，然后指向了图里写着小字的街道“在这里，不算太远，而且和东段哈登贝格大街十字相交”
“嗯”那还可以，不算太远，至少都在我军防区内，但遇到苏军散兵游勇的概率还是很大。
“布伦纳”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防区的指挥权就先交给你了”
“赫尔沙，你去把京特叫过来”我站起身，把枪挎在身上“地址告诉他，让他骑摩托带我过去”
“好”赫尔沙点点头，随后小跑出去
我侧身走出指挥部，街道上比刚才安静了一些许多，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比之前更远了一些。
京特已经把摩托车从街口开过来了，排气管里喷出的白气散开又消失，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上车吧长官”
我跨进车斗，在车斗的椅子里坐稳，把枪带在肩上挂正，朝京特点了一下头。
“等等”布伦纳拿着一顶钢盔走了出来“戴上这个”
他把钢盔递给了我，我这才想起来我现在还戴着最开始拍照时候的大檐帽。
我把大檐帽摘了把钢盔扣在头上，看了一眼站在车旁边的布伦纳，轻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我拍了拍京特，京特伸手戴上了一个防风镜，然后拧动油门，摩托车沿着街道向前驶去。
两侧的废墟开始快速的向后倒退，摩托后视镜反光在断墙和瓦砾之间偶尔闪一下，然后消失。
经过两条街道之后，路面变宽了一些，两侧的建筑物出现少数几栋还保持着完整轮廓的墙体，窗户也是空的。
京特绕过一截被炸断的电线杆，然后继续向前开，沿着街道的走向逐渐拐入更窄的巷子。
不到一个小时，摩托车在法萨嫩大街17号门口停下来，万幸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碰见苏联人。
我跳下车斗，看向这个指挥部，那栋楼入口处堆着沙袋，铁丝网在废墟边缘缠绕着。
外面的巡逻配置很明显比师部差远了，除了到法萨嫩大街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隔三差五的前哨班外
就只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拿着98k步枪的警卫排士兵，连挺重机枪都没有，我真怀疑这里能不能挡住苏联人的一次冲锋。
我按照同样的流程，像那次去师部一样给卫兵检查证件，但很明显这次管的更松了，流程也更简单。
我接过卫兵递给我的证件，然后侧身走进门洞，走廊里光线比外面暗，我顺着台阶往下走，地下室里比走廊亮一些。
几盏煤油灯分散在桌面上，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投下倾斜的光影，这个地下室很明显要比师部小很多了，师部所在的楼应该是柏林某机关大楼，师部这个就是私人的地下室。
我走进会议室扫视了一圈，桌边坐着大约七八个人，几把椅子空着，桌面上的搪瓷缸子倒扣着。
正前方坐着一个人，肩章上有一枚星徽，是中校军衔，他正在低头看一份摊开的文件，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靴跟并拢，抬手敬礼：“哈登贝格大街防区指挥官，雪莉·安奈特中尉，奉命前来报到。”
他看了我两秒，目光在我脸上和肩章之间移动了一下“随便坐”
我侧身退到墙角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我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大约有七八个，不过几把椅子一直空着，一直没人进来。
在我坐下的时候我察觉到有好几道好奇的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有几个军官边看我边交头接耳，隐隐约约听到“怎么是个女人”“长得还不错”…这种话
我没理他们，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又过了几分钟，门口陆续进来了两个人，坐在了位置上。
通讯兵走到中校身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话。中校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通讯兵弯着腰退了出去。
中校翻了一页文件，在纸张边缘用铅笔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人都到齐了？”他问了一句。
一个坐在他侧面的少校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还有三个防区的人没到。”
中校没有说话，他侧过头，对着少校说了些什么，随后中校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口说：“那就不等了，我猜他们也来不了了”
“第一件事，新来的同僚们不知道，我们的团长赖因霍尔德·施塔默约翰上校在泽洛高地的战斗中阵亡了。”他停了一下，把烟灰磕进搪瓷缸子里，没有人说话。
一个坐在桌边的上尉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在烟灰缸边缘碾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
“师部命令我暂时代理团长职务。”中校说“现在各防区的情况，我需要知道你们还能撑多久。”
“法萨嫩大街南段。”中校说看着一个带着钢盔的上尉“你们那边昨天收缩了防线，具体收缩了多少？”
上尉坐直了一些“大约八十米。南段入口处的第一栋楼已经守不住了，我们退到了第二栋楼，现在两栋楼之间的那段路已经完全暴露在苏军的机枪射界里。”
“还能守住第二栋吗？”
“能，但需要更多弹药，昨天消耗太大了。”
中校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弹药现在拿不出来。”他说“再坚持一天，明天天亮之前，我会想办法调一批过去。”
上尉点了点头“好的长官”
“克劳泽大街，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大约五十米。”少尉说“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正好对着我们的防线纵深，苏军可以从三楼窗口直接观察到我们的后方阵地，我试过用机枪压制，但射界不够，如果能派人把那栋楼炸掉，或者至少把三楼窗口堵上…”
“炸掉那栋楼需要炸药。”中校说“现在没有能调给你的炸药。用手榴弹爆破，你能做到吗？”
“三楼窗口，需要至少八到十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我手里现在没有那么多。”
中校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移动，他把那行字写完之后，抬起头“我会想办法给你调一批炸药包过去”
“下一个。”
有人陆续汇报，防区的位置和防线被反复提起，像一组被反复确认的数字正在重新排列。
中校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把每一份汇报的内容都记在纸上。
他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了一个坐在角落的我身上“哈登贝格西段防区”
我坐直了一些“哈登贝格大街防区，目前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人，包含增援的警察和工人。弹药在昨天补充了一批，但大部分是老旧库存，G98、莫辛纳甘和一些缴获来的杂牌步枪，弹药口径不统一，需要单独分配。防线目前完整”
“你能守多久？”中校问
“如果苏军从正面来，还能打。”我说，“如果他们绕后面包抄我的话，我停了一下“可能有点困难”
中校看了我一眼，在我名字旁边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合上文件对着我们说“没什么事情咱们就先散会吧”
“各防区继续坚守”所有人都沉默着，我站起来，把***从膝盖旁边拎起来，在肩膀上挂好，侧身走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