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半岛南部,自古以来便是关外要地。
早在战国时期,燕将秦开却胡拓边,设立燕国辽东郡,此地便正式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版图之下。
而後在两汉的悉心经营下,辽东郡逐渐成为了中原扼守东北的海陆门户。
有明一代,辽南的战略地位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洪武四年,明军自登莱跨海登陆辽东;
洪武八年,大明朝廷在辽东半岛南端正式设立了金州卫,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并在此大兴军屯、开垦荒田。
不同於辽东腹地的苦寒贫瘠,辽南气候温润,河网密布,滨海冲积平原上的土层甚为肥厚。
全辽上下,近七成的军屯良田都聚集在这片区域,也就是金州、复州、盖州、海州四卫所在之地。
而金复海盖地区,也被誉为辽东第一膏腴,既是大明辽东边军的军粮供给地,也是後金赖以支撑八旗作战的生命线。
四卫之中,又以金州卫最为关键。
此地扼守旅顺口海港,把控渤海通往辽东内陆的海路咽喉,既是辽南海防门户,也是整片辽东最大的粮食集散地。
城北的石门河沿岸盆地、东西两条河谷都有成片的广袤良田,再加上金州湾沿岸的围垦滩田,可谓是阡陌纵横,禾黍连云。
但就在稻穗压枝、丰收在望之际,一支渡海而来的虎狼之师却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自从成功夺取旅顺港口、登陆上岸後,威远侯刘宁便带着八千步军,直奔金州中左卫与金州卫而去。
益於李自成所部在辽河一带的军事行动,清廷高层出现了误判,还以为汉军即将大举进攻辽东腹地。
於是摄政王济尔哈朗便下令,将金复海盖四卫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辽河附近,以拱卫盛京南面门户。
这一系列调动,直接导致了金州卫守备空虚。
除了旅顺港口的舰队外,便只有三千多天助兵以及四五百满洲八旗。
眼看汉军朝金州杀来,守将许尔显和佐领卓纳不敢力敌,当即便带着部众仓皇往北逃窜,生怕被汉军撵上。
不过刘宁也没急着追讨这帮溃兵,反而是牢牢占据了金州卫城,随即开始对周边的产粮区展开了地毯式的破坏。
汉军分多批出动,首要目标便是摧毁当地的水利灌溉体系。
金州所有的丰产良田都高度依赖石门河、登沙河、青云河的引水渠;只要毁了水渠,沃土来年将直接沦为旱田,出现大面积绝收或是减产。
步军们扛着炸药、巨斧、夯锤,直接砸毁了主干分水闸、渡槽、引水堤坝;而在河谷地带则是直接掘开河堤,让河水漫冲农田,冲垮田埂。
不过,刘宁只是下令拆毁了部分水利设施,并没有对金州湾附近的海堤动手。
金州湾滨海也有围垦的屯田,主要是靠海堤阻挡海水倒灌;只需要破坏几段海堤,便能引海水倒灌滩涂边上的良田,省时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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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麽干会导致耕地盐碱化,而且数年无法复耕,所以才被明令禁止了。
这些靠海的滩涂边都是上好的良田,将来肯定是要占回来的,可不能给彻底毁了。
而在破坏水利的过程中,汉军的将士们还顺手把附近的托克索庄园给一并打了下来,救出了其中的汉人奴隶。
这些包衣都是满清屯田的核心劳动力,刘宁将他们集中起来,准备由水师官兵用海船送回後方安置。
不过刘宁还是暂时留下了一部分精壮汉人奴隶,用来驱赶牛马牲口,将金州附近平原里,成熟待收割的稻田给彻底犁了一遍。
尤其是种大豆的田地需要重点清毁——
豆料是战马的精饲料,缺少豆料会极大影响战马的膘情和耐力,机动力便会大打折扣。
起初时,包衣们看着眼前那些金灿灿的稻穗,还有些不舍。
鞑子固然可恨,但粮食却是无罪的。
这麽些粒粒饱满的谷子,要是全烧了多可惜,不如带些回去,就算充作军粮也好过白白烧了。
於是这帮辽民纷纷自发组织起来,赶着从庄园里缴获的骡马和牛车,迅速将地里的粮食抢收了一部分,并运回了旅顺口。
短短小半个月的时间,金州这片产粮区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水利半毁,囤粮焚毁殆尽,近万亩良田被尽数犁平。
完成任务後,刘宁才下令收拢部众与汉人奴隶,有条不紊地退回了旅顺口,准备登船返航。
海船舟师络绎不绝,骑兵驿马星夜兼程,随着大批汉人奴隶被运回,前线大胜的消息也很快传回了後方。
《大汉月报》第一时间就敲定了版面,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登在了头版头条,日夜加印,传往天下各府州县。
「号外!号外!」
「顺国公收复辽西诸城,我大汉天兵攻入辽东、辽南!」
「号外!号外!」
「平虏侯、靖海侯率山东水师跨海登陆旅顺口,威远侯攻克金州!」
南京聚宝门外,报童们正站在显眼处,挥着手中的月报,扯着嗓子十分卖力的高嚷。
听见官军大胜的消息,周围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不自觉地围了上来。
「这麽快又打胜仗了,真的假的?」
「朝廷什麽时候又出兵了,怎麽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不会是什麽乱七八糟的小报吧?可别胡诌一通。」
众人挤作一团,七嘴八舌地想要从报童嘴里套点消息出来。
那报童虽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却早已见惯了这幅场景,随即便把手中的报纸往怀里一拢,撇了撇嘴:
「什麽乱七八糟的小报敢胡诌军国大事?脑袋不要了?」
「再说了,朝廷何时出兵可是机密,还能提前跟您通个气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往後退了半步,躲过了四面八方伸来的大手:
「小子手里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官报,上头还有朝廷官印,清清楚楚写明了此战前後经过,绝对是童叟无欺!」
「各位要不信,买一份回去瞧瞧便是,三文也不贵,少喝两碗茶汤而已。」
在场的市民百姓们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这帮报童别看年纪不大,可一个个都精明很,无论旁人如何追问哄劝,也不肯透露半分。
罢了,三文钱也不贵,权当是买个消遣解解闷。
最近这几个月来,朝野上下始终对新学旧学的争执不休,文人的口水仗早已经让人有些厌倦了。
如今关外传来捷报,正好也换换口味。
而南京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也临时改了本子,手中醒木一拍,高声念起了捷报:
「「建极元年九月,顺国公李自成率军东出,收复辽西诸城.……」
「山东水师自登莱出,攻克旅顺,全歼鞑子水师,击沉战船十五艘……」
台下听客坐是满满当当,就连窗台、过道都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每每念及汉军收复失地、摧城破庄的消息时,都会引起一阵欢呼叫好声。
一纸捷报映照南北民心,天下百姓关切之处,截然不同。
对於南直隶的百姓而言,他们的关注点在於——
官兵们收复了多少失地城池、斩杀多少八旗、击沉多少敌船、夷平多少满人村落庄园等,都是些比较具体的战果。
之所以如此,还都是拜多铎所赐。
此前多铎率兵南下,一路屠了徐州、宿迁、淮安等十余座城池,犯下了累累血债。
正因为如此,惨遭屠戮的南直隶百姓们,才更关心此战取了多大战果。
只有鞑虏伏诛、关外故土尽复,才能告慰江淮亡魂。
而北方诸省的百姓,关注点则有些不同。
比起军事上的斩获,他们更关心,官兵此番出关到底救回来了多少汉人奴隶。
自从崇祯二年己巳之变起,十五年间,鞑子一共五次入寇中原,先後劫掠了北直隶、宣府、山东等地,掳走丁口以百万计。
这些被掳走的丁口中,除了阖族尽灭的,大多也都还有亲眷故旧留在关内。
因此,北方的百姓们更想知道,这些被解救回来的包衣阿哈中,有没有当年被掳走的亲族好友。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批被解救回来的汉人奴隶人数众多,廷还需要派人核查甄别、统计名册,一时半会无法公布详细名单;
等到彻底厘清之後,地方官府才会张榜公布,以便百姓们寻找失散多年的亲眷故旧。
而除了头版头条的战报消息外,此次月报还特别增加了一个版面,专门介绍辽东汉人奴隶的悲惨遭遇。
那个辽阳秀才沈知微被当成了典型,报上详细记载了他的生平以及被俘後的遭遇。
剃发易服,鞭笞烙铁,与猪马同吃同睡,两次逃亡被抓回,黥面、鞭刑、割耳……
从一介前途无量的大明秀才,到镶蓝旗包衣阿哈,沈知微的遭遇让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
众人在敬佩他气节之余,也同时在暗自感叹:
关外的鞑子果然是禽兽之邦、豺狼成性,原来对治下汉民竟如此残酷。
尤其是南方诸省的百姓,比如江西、湖广、福建、浙江、西南等地。
这些地区的百姓和士人,对於鞑子的印象,基本只停留在「关外叛军、蛮夷反贼」这一层面;
对於其余细节则大多不甚了解,毕竟鞑子的骑兵还从没踏足过这些区域。
可直到看过最新一期月报後,众人才恍然惊觉,原来这群关外女真竟然如此野蛮残暴。
这一系列做派,明摆着就是压榨汉民的血汗,以此供养整个满人族群。
此等食人血肉的蛮夷,就该将其彻底诛灭,永绝後患!
要知道在前明时,朝廷为了应对关外战事加征辽饷,天下可是怨声载道。
南方的百姓与士林对此极为抵触。
百姓只当朝廷是借关外战事之名,行盘剥苛捐之实;所谓的御敌护边,不过是朝堂搜刮民脂民膏的藉口。
士大夫们更是屡屡上书反对,直言朝廷穷兵黩武,为了辽东寸土之争,耗尽民力,不顾海内苍生。
可如今,看过月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报导後,不论是民间还是士林,对东虏的憎恨都达到了顶点。
就连往日最保守、一贯主张休兵养民的士大夫们也纷纷站出来,要求朝廷尽早出兵,收复辽东故土,犁庭扫穴,将这帮毫无人性的鞑虏尽数剿灭。
而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也只不过是一纸售价三文钱的月报。
薄薄的几张报刊,就这样跨越山河阻碍,抹平南北隔阂,将大汉南北各省,素不相识的士农工商们团结了起来。
南方诸省由於工商繁茂,百姓家底相对殷实,寻常人家也可以随手掏出三文闲钱,了解天下大事。
而对於北方一些曾历经天灾战乱,刚恢复不久的卫所州县来说,三文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因此,北方的乡民极少自己买报,而是更倾向於听官差当众读报。
山西代州,振武卫。
滹沱河从城北蜿蜒而过,深秋时节的河水清浅见底,在朝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南岸的河头村里,村口的晒谷场上早早就聚满了村民。
今天是十五日,每逢望日,卫所里的官差会来到河头村,在晒谷场上当众读报。
最近几个月来都是如此,而这也成了河头村百姓们窥探外界、知晓天下大事的唯一途径。
铛铛铛——
一阵清脆的锣响後,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盘领衫,头戴吏巾的官差走到了条桌前,展开月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了起来:
「建极元年九月,我大汉顺国公率五万大军东出山海关,先後收复宁远、锦州、义州、广宁等辽西诸城。」
「随後我大军屯兵於辽河以西,武毅侯、忠勇侯领四千精骑奔袭营口、海州两地;」
「沿途焚毁东虏村落百余,攻克大小庄园一百四十余座,累计救出被掳汉民一万三千余众。」
「另,平虏侯、靖海侯率山东水师自登莱出,渡海攻克旅顺,全歼鞑子水师,击沉战船十五艘,俘获各类船只四十余艘。」
「威远侯随即率六千虎贲,攻占金州,焚毁满人村落、庄园等数百,救出汉民近两万余人,毁坏良田两万亩,抢获牛羊等牲畜数万头。」
晒谷场上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好!好!老天有眼!」
这些村民大多都是从宁远、广宁、锦州等地逃回来的辽民,当年跟着江瀚撤回山西,也就被安置在了振武卫。
他们中,还不乏有来自辽阳、渖阳、海州等辽东腹地的汉民。
虽然如今在山西安家落户,有了田地、房产,可他们还是会时常想起辽东家乡的风土人情。
那里的白桦林,黑土地,滔滔大河,连同被埋在辽东的亲眷,始终是辽民们心头抹不去的牵挂。
而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个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中年人,神色却有些复杂。
此人便是被安置在代州的前明崇祯皇帝,朱由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