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二世听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特劳特曼斯多夫与约翰·汉诺尔德的分析,显然已经说动了他。
眼下的帝国确实需要一位能够重整军队、筹措军需,并且敢于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统帅。
论及这些本事,华伦斯坦或许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选择,却很可能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
斐迪南二世摩挲着手中的信纸,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华伦斯坦毕竟是被朕亲手罢免的人,倘若他不愿接受任命,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特劳特曼斯多夫和约翰都明白皇帝在担心什么。
说到底,斐迪南二世还是放不下面子。
当年是他在天主教诸侯的压力下,亲手把华伦斯坦从帝国军的统帅之位上赶了下来。
如今,帝国军接连遭遇惨败,蒂利重伤,瑞典军队越过莱希河,他再派人去请,岂不是公开承认自己错了。
万一对方再端起架子、当众推辞,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可就真的颜面无存了!
特劳特曼斯多夫略一沉吟,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陛下,此事倒也不难处理。”
斐迪南二世抬眼看向他,“哦?你有何建议?”
“臣以为,可以先派埃根贝格侯爵前往布拉格,与华伦斯坦私下商谈。”
“两人早年并肩作战,多少有些情分在,埃根贝格侯爵又是您所信任之大臣,为人沉稳,处事圆融,由他出面,既能保全陛下的威严,也能避免事情尚未谈妥,便先闹得满城皆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
“况且,华伦斯坦纵然有些……执拗,但终究是帝国的诸侯、陛下的臣子。只要陛下肯下旨,赐予他足够的名分与权柄,想必他也愿意为帝国再战。”
斐迪南二世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华伦斯坦再桀骜,也不过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下瑞典狮子头颅的刀。
只要能赢下这一仗,让神圣罗马帝国挺过这场危机,等他腾出手,与西班牙南北夹击,就能彻底击垮法兰西,届时,哈布斯堡便是欧陆真正的霸主。
为了这个宏图,一个华伦斯坦,他还容得下。
再说了,华伦斯坦那些惹得诸侯怨念连连的行事方式,未必全是坏事。
如果一军统帅处处收买人心,与各地诸侯称兄道弟,走到哪里都受到欢迎,那么就该他这个皇帝睡不着了。
“好,就这么办!”
斐迪南二世抬起头,声音清晰,
“告诉埃根贝格侯爵,此事关系到帝国存亡,让他尽快动身前往布拉格,不得拖延。”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信纸放回桌案,语气也随之加重,
“只要华伦斯坦愿意重新为帝国效力,率军驱逐瑞典人,条件随他提。”
特劳特曼斯多夫和约翰同时微微抬头,神情中都带着几分意外。
“朕可以恢复他的军职,并授予他前线的最高指挥权,除了朕亲自下达的命令之外,各地贵族与选帝侯不得随意干预调兵。”
“准许他自行招募旧部、老兵与雇佣兵,所需的军械与粮食,由帝国尽力筹措;军队可就地征粮、征用物资,收取战争贡赋,战利品分配也由他说了算,但需要尽量避开效忠帝国的诸侯领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要他能够驱逐瑞典人,保全波希米亚与奥地利、荡平北境,朕会将梅克伦堡公国归还给他,恢复其梅克伦堡公爵的身份,直属帝国,世袭罔替。”
“萨根公国以及弗里德兰家族原有的领地,一并作为功赏,永赐其家。
殿中响起细微的倒吸凉气之声。
陛下这么大的手笔,由不得几人不惊。
梅克伦堡公国位于德意志北部,濒临波罗的海,是帝国境内最重要的沿海公国之一。
原本的梅克伦堡公爵约翰·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在战争初期站错了队,支持了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
事败之后,斐迪南二世一纸诏令,便将这位堂亲废黜,逐出了自己的领地。
前年,为了酬谢华伦斯坦的战功,斐迪南二世一度把梅克伦堡的治权交给他。
可那只是“代管”,名义上仍是帝国的封地,皇帝随时可以收回。
后来统帅职务被免去,梅克伦堡果然又回到了原公爵家族手里,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空欢喜。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是实打实的世袭封土。一旦落定,华伦斯坦的姓氏将刻进梅克伦堡的封册里,他也将一跃成为帝国境内拥有最多直属领地的诸侯之一。
这几乎是裂土封疆的待遇了!
约翰·汉诺尔德与特劳特曼斯多夫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皇帝这回,是真的下血本了!
斐迪南二世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与瑞典与法兰西联手,威胁哈布斯堡家族霸权的风险相比,重新启用华伦斯坦所带来的隐患,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他看向约翰·汉诺尔德,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另外,约翰你立刻派人联络大明理藩院和城中的大明商行,按照马克西米利安的建议,高价向他们收购一批军械、火枪、火药、铅弹、轻型火炮,以及军中急需的粮食。
“还有,瑞典与法国方面的情报,只要消息可靠,价钱可以商量。”
斐迪南二世不喜欢与大明打交道,更不愿承认自己需要依靠遥远东方的帮助。
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长,是上帝的捍卫者,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去求那些远在天边的东方人卖给他刀枪和粮食。
但如今,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遵命,皇帝陛下。”
“臣领旨。”
两人齐齐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霍夫堡皇宫重新归于沉寂。
窗外暮云低垂,奥地利深秋的风中,隐约裹挟着来自巴伐利亚方向的硝烟气息。
斐迪南二世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这个曾是欧陆霸主的帝国,如今正站在悬崖的边缘,一步迈错,便是万劫不复。
斐迪南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