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恒越公司四号仓库。
王磊蹲在一排安全绳前,拿着扫码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这辈子最大的仇人谈判。
“一百三十七。”
滴。
“一百三十八。”
滴。
“一百三十九……”
扫码枪没有反应。
王磊又扫了两次,终于忍不住抬头。
“周远,你说这东西是不是也看人下菜?”
“到你手里就装死,到何经理手里比谁都听话。”
苏寒坐在对面登记复检结果,闻言扫了一眼。
“条码拿反了。”
王磊低头看了看,默默把安全绳转了半圈。
滴。
扫码枪立刻响了。
仓库里安静两秒。
“我刚才是在测试你有没有认真复核。”
“测试结果呢?”
“勉强合格。”
“那你继续。”
苏寒把记录表推过去。
“接下来两百多条都交给你测试。”
王磊脸色一黑。
“周远,我发现你被何经理拒绝……不对,是你拒绝何经理以后,人是一天比一天不要脸了。”
“注意用词。”
“何经理只是表达了对员工的合理欣赏。”
“你连这个都听见了?”
“全办公室就我最后知道!”
王磊压低声音,正要继续追问,苏寒放在工作服内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消息的两次短震。
只有一次。
沉,短,像有人隔着衣服敲了一下他的心口。
苏寒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握笔的手却停了半秒。
“我去接个电话。”
“谁的?”
“房东。”
“又催房租?”
“催我少跟同事聊天,多干活。”
“你房东管得真宽。”
苏寒站起身,从仓库侧门走了出去。
员工通道尽头有一间很少使用的消防器材室。
他进入后反锁房门,取出手机。
普通的品牌标识已经消失。
整个屏幕一片漆黑,中央只有一枚缓慢翻转的红桃。
红桃每转一圈,颜色便深一分。
当它彻底变成暗红色时,屏幕下方出现两个字。
接牌。
苏寒眼神微凝。
红桃A曾经专门向他解释过这个代号。
红桃组的每一张牌,都有自己独立经营的身份、线路和任务记录。
有人牺牲后,他负责的常规线索会被拆分移交。
只有一种东西不会立刻交给别人。
那就是死者生前判断尚未成熟,却又可能在未来重新出现的绝密线索。
一旦那条线索苏醒,新补位的人便要沿着死者最后停下的地方继续追。
这就叫接牌。
终端弹出一条经过三重验证的信息。
“红桃7,甲一绝密任务。”
“三十分钟内抵达五号安全屋。”
“现有身份进入静默状态。”
“不得向任何红桃组成员询问上一任七号。”
“不得携带周远身份的通讯设备。”
信息最后,是红桃A的个人识别码。
苏寒确认无误,按下销毁。
屏幕恢复正常。
甲一绝密。
这是红桃组最高等级的行动指令。
除组长、直接执行人和最终授权者外,任何人都不会得到完整任务内容。
即便是红桃K,也只能在需要协助时收到与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
苏寒收起手机,没有马上离开。
周远是恒越公司的正式员工。
正式员工突然失踪,会有人找,会留下记录,也会让何静担心。
他打开普通通讯录,拨通何静的电话。
何静很快接听。
“周远,你不在仓库好好干活,给我打什么电话?”
“何经理,我想请几天假。”
“又请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
“几天?”
“暂定三天,最迟五天。”
“什么事?”
苏寒看着墙上落满灰尘的消防检查表。
“有个以前的同事去世了。”
“他留下了一些东西,需要我过去处理。”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假话。
那条沉睡九个月的线索,的确可以算作一位牺牲同事留下的遗物。
何静的语气顿时缓了下来。
“关系很好?”
“没见过面。”
“没见过?”
“做的是同一种工作。”
“他没做完的事情,现在轮到我。”
何静听得有些糊涂。
“售后还有这种交接方式?”
“比较特殊的售后。”
“周远。”
“嗯?”
“你每次不想说实话,就会把话说得特别像实话。”
苏寒笑了一下。
“那我重新申请。”
“何经理,我有急事,请三到五天事假。”
“原因涉及个人隐私,不方便详细说明。”
“请领导批准。”
“后面这段更像假的。”
何静叹了口气。
“假我批了。”
“申请单回来补。”
“谢谢何经理。”
“王磊那边我会说。”
“你欠他的两百多条安全绳,回来自己扫。”
“这属于请假期间恶意增加工作量。”
“你可以向人事投诉我。”
“那还是扫绳吧。”
电话挂断。
苏寒回到仓库,将登记表递给王磊。
“我请假了。”
“现在?”
“现在。”
王磊看看他,又看看地上两百多条安全绳。
“你是不是提前算好的?”
“何经理会给你安排帮手。”
“安排谁?”
“这属于管理层决策。”
“我一个基层员工不方便猜测。”
说完,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周远!”
“你最好真有急事!”
王磊愤怒的声音从仓库里追出来。
“不然你回来,我拿安全绳勒死你!”
二十七分钟后,苏寒抵达五号安全屋。
这里位于一座待拆迁的旧百货商场地下。
门外堆着废弃柜台和广告牌,里面却有独立供电、通讯屏蔽和完整的身份处理设备。
红桃A站在一面电子地图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调戏苏寒,也没有评价他来得快不快。
桌上摆着一只银色戒指、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和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模型。
“先看照片。”
红桃A点亮屏幕。
照片里是一辆烧毁的越野车。
车身翻在山沟中,周围有明显交火痕迹。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盖着白布的男人。
白布只露出一只右手。
无名指上有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浅痕。
“上一任红桃7。”
红桃A声音很低。
“九个月前牺牲。”
“当时,他在追一件代号‘龙鳞’的东西。”
苏寒看向桌上的金属模型。
“这是什么?”
“仿制外壳。”
“真正的龙鳞,是一枚最高等级的通讯认证母钥。”
“它本身不能直接读取任何军事信息,但能让一台伪造设备在短时间内被我方南部边境应急通讯系统识别为合法终端。”
“一旦被境外情报组织拿到,他们可以利用那个窗口发送假指令、诱导人员暴露位置,也可以记录我们的认证变化规律。”
“最坏的结果,是整个南部应急通讯体系全部更换。”
红桃A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龙鳞失窃发生在内部转运途中。”
“知道转运计划的人不超过十一名。”
“说明我们里面有人把它送了出去。”
苏寒拿起那枚银色戒指。
内圈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七。
“上一任红桃7追到了谁?”
“一个名叫黑潮的地下交易组织。”
“他们不固定贩卖某一种东西。”
“武器、技术、身份、情报,只要有人肯出价,他们就敢接。”
“上一任七号用了三年时间,经营出一个叫陆七的买家身份。”
“他用这个身份接近黑潮,确认龙鳞将通过一场秘密交易送出境。”
“最后一次行动前,他在龙鳞核心的密封层里装进了一枚无源休眠信标。”
“那枚信标本身没有电源,平时不会发射任何信号。只有附近大型设备重新供电,形成足够强的工业电磁场时,它才会获得少量能量,短暂醒来。”
“九个月来,它一直没有动静。”
红桃A切换画面。
地图上出现一个红点。
“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信标醒了八十一秒。”
“位置在岭南边境线内两百多公里,一片废弃水电工程附近。”
“同一分钟,陆七使用的死信箱收到一条消息。”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七先生,旧钟重新走了,今晚十点,七号桌验货。”
“黑潮还认为陆七活着?”苏寒问。
“不确定。”
“上一任七号牺牲时,使用的不是陆七那张脸。”
“他们可能没有把两个人联系起来,也可能早已知道,只是在用这条消息钓我们。”
“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得去。”
红桃A目光落在那只戒指上。
“这枚戒指,是陆七进入黑潮交易场的凭证。”
“里面的识别结构无法复制。”
“他牺牲后,我们从遗物中找了回来。”
“今天晚上,你接过陆七。”
苏寒没有马上答应。
“敌人的力量?”
“黑潮负责这次交易的人,代号裁缝。”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身边有一支直属武装,人数常年保持在四十人左右。”
“负责安全的人代号铁幕,曾在境外多支特种作战单位担任战术教官。”
“过去六年,与他有关的武装行动至少二十一次。”
“没留下过一个能指认他的活口。”
红桃A又调出一段模糊监控。
画面里,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停车场遭到三人围攻。
他只用了不到二十秒,三个人便全部倒下。
“上一任红桃7身上的致命伤,与铁幕惯用的近距离射击方式一致。”
“他很可能就是杀死你上一任的人。”
苏寒看完视频,神色没有变化。
“任务目标。”
“第一,确认龙鳞真伪并将它带回来。”
“第二,查出内部泄密者。”
“第三,在不暴露红桃组的前提下,摧毁黑潮这条交易线。”
“三项必须全部完成。”
“任何一项失败,都不算任务成功。”
“支援呢?”
“信标位置附近存在大范围通讯屏蔽。”
“我们只能把外围力量布置在三十公里以外。”
“你确认目标后,必须亲自送出识别信号,外围才能行动。”
“在那以前,你只能靠自己。”
红桃A看着他。
“这是甲一绝密任务。”
“也是上一任红桃7用命留下来的线。”
“你可以拒绝。”
苏寒将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我已经请假了。”
红桃A一怔。
“理由呢?”
“处理同事遗物。”
她看了苏寒两秒,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开始准备。”
接下来三个小时,苏寒没有碰任何武器。
他坐在屏幕前,一遍遍观看陆七曾经留下的影像。
陆七是上一任红桃7为黑潮打造的身份。
四十一岁,做地下电子器材生意,性格谨慎,出价狠,讨厌别人碰自己的左手。
说话时很少看对方眼睛,却会用拇指缓慢摩擦戒指。
他曾在一次交易中故意打断自己的左手小指,从此关节无法完全弯曲。
这些细节,比一张脸更能证明一个人是谁。
苏寒记住陆七的走路幅度、停顿习惯和每一个常用词。
随后,他坐到易容台前。
面部轮廓被重新塑造。
眉尾向下压,鼻梁增宽,眼角添上常年熬夜留下的暗色。
头发被染出几缕灰白。
一个多小时后,镜子里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周远,也不是苏寒。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神情阴沉。
左手小指戴上限制关节活动的薄套。
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缓慢。
“货在哪里?”
红桃A盯着他看了几秒。
“再冷一点。”
苏寒重新开口。
“我只问一次。”
“货,在哪里?”
这一次,连红桃A都短暂恍惚了一下。
像是那个已经离开九个月的人,又站回了她面前。
“可以了。”
她移开视线,将一把没有任何标识的短枪推过去。
“陆七习惯把枪放在后腰右侧。”
“但交易场一定会搜身。”
“是否带进去,由你决定。”
苏寒检查一遍,又把枪放回桌上。
“不带。”
“为什么?”
“一个活了这么久的地下买家,不会明知道要搜身,还带一把容易被发现的枪。”
“陆七靠的不是枪。”
“是他们相信他买得起,也杀得起。”
晚上七点四十分,一辆灰色轿车离开城区。
苏寒独自驾驶。
按照消息指引,他在一座边境小城外找到一家快要倒闭的钟表店。
店里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
苏寒将银色戒指放在柜台上。
“旧钟什么时候走?”
老人没有看戒指。
“该走的时候。”
“我不喜欢等。”
“七先生等了九个月,不差这一晚。”
老人终于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苏寒右手拇指缓慢摩擦戒指,左手却始终藏在衣袖下。
老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把生锈钥匙。
“后门有车。”
“上车以后,不要问路。”
“到了地方,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苏寒拿起钥匙。
“裁缝在吗?”
老人摇头。
“我只修钟,不认识裁缝。”
后巷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拉开,里面坐着四个人。
两人穿便装,两人穿黑色战术服。
苏寒刚上车,额头便被一支枪顶住。
便装男人取走他的手机、钱包和车钥匙,又用仪器从头到脚检查了两遍。
最后,他盯住苏寒的脸。
“有人说七先生死了。”
苏寒靠在座椅上,眼皮都没有抬。
“说这句话的人呢?”
“死了。”
“那说明他不可靠。”
车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便装男人冷笑一声,收回枪。
商务车绕行了近两个小时。
途中三次换车,每一次都有人重新检查。
苏寒戴着遮光眼罩,却能感觉到道路先是平坦,随后进入连续上坡,最后转入温度明显更低的地下空间。
晚上九点五十六分,车辆停下。
眼罩被摘掉。
面前是一座废弃水电工程的地下厂房。
穹顶高达数十米,巨大的旧管道沿墙延伸,几台废弃机组沉在昏暗灯光里。
厂房入口站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男人。
更高处的平台、检修桥和通风口附近,至少还有二十多个观察位置。
所有人的站位都能互相掩护。
没有闲聊,没有多余动作。
这不是看场子的普通打手。
是一支真正按照战场标准部署的武装力量。
人群中,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留着很短的头发,右侧下颌有一道旧疤。
男人没有报名字,只伸出手。
“戒指。”
苏寒没有给。
“我来买东西,不是来交东西。”
男人盯着他。
“规矩变了。”
“那就让裁缝亲自告诉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周围十二支枪看似朝下,实际上随时可以抬起。
几秒后,男人忽然抓向苏寒的左手。
动作没有预兆,速度极快。
苏寒像是早有防备,右肩向前一顶,避开那只手,右手同时按住戒指。
“铁幕。”
他第一次叫出对方代号。
“九个月不见,你还是喜欢乱碰别人的东西。”
铁幕停下动作。
他看了一眼苏寒无法完全弯曲的左手小指,眼中的怀疑没有消失,却向旁边让开半步。
“七先生,请。”
两扇厚重铁门缓缓开启。
地下交易场出现在苏寒面前。
大厅中央摆着十二张桌子。
第七张桌子空着。
桌面上放着一只黑色金属箱。
箱子的外形,与安全屋里的模型一模一样。
苏寒走过去坐下,右手拇指轻轻擦过戒指。
藏在戒面下的微型感应片没有任何反应。
龙鳞的休眠信标不在那只箱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脚下厚重的混凝土地面。
极微弱的脉冲正从下方传来。
真正的东西,不在交易厅。
它在更深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