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蝶在前面飞。
苏清晏在后面追。
她跑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锁骨上的符文还在烧,每烧一下就抽走脑子里一丁点东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抽走了她都感觉不到少了什么。但她就是知道自己又忘了点什么。那种感觉特别操蛋。像你明明记得出门前炉子上炖着汤,回到家厨房干干净净,锅是冷的,灶是凉的,但你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炖没炖过汤。
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一边跑一边想,我刚才是不是又忘了啥?忘了啥呢?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才最吓人。
“别跑那么快!”沈砚在后面喊,“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胳膊又不是腿!”苏清晏头也不回。
血蝶飞得不高不低,离地三丈,翅膀扇出来的光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血印子。印子连成一条线,往西边延伸,穿过了整片枯树林,爬上了一座矮山的山脊,然后突然消失了。
不是飞远了。是真的消失了。
那只巴掌大的血蝶在山脊线上一闪,像蜡烛被吹灭一样,吧唧一下没了。苏清晏刹住脚,差点一头栽下山脊。沈砚从后面一把拽住她后领子,把她整个人提溜了回来。
“你能不能——”
“你看。”
苏清晏指着山脊的另一边。
山的那边不是山。
是天机门。
准确地说,是天机门的废墟。但这座废墟跟他们见过的任何废墟都不一样。它不在地上。它悬在天上。
整座天机门遗址漂浮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三十丈,残垣断壁,坍塌的殿顶,碎成七八截的廊柱,还有那些原本应该摆在地上的青石砖,全都悬浮着,慢悠悠地转。不是乱七八糟地飘,是有章法的。每一块碎砖、每一根断柱、每一片破瓦,都在按照某种规律移动,绕着废墟中心的一个点缓缓旋转,像一圈一圈的星环。
废墟整体是一个圆。一个巨大的、由残垣断壁拼成的圆。圆的直径至少两百丈,从边缘到中心分了三层。最外层的残骸转得最慢,中间层快一点,最内层快得像陀螺。三层残骸各自旋转,轨迹交叉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有人在废墟深处敲一口巨大的铜钟。
“星阵。”顾雪蓑忽然开口了。
他从后面慢悠悠地走上来,灰袍上全是血蝶磷粉,红一块灰一块,看着像被人泼了一身辣椒油。他眯着眼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天机门废墟,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怀念。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
“天机门的护山星阵。用整座山门的废墟当阵盘,每一块碎砖都是一颗星子。三层星轨,三百六十颗主星,一千四百四十颗辅星,暗合周天星数。”他顿了顿,“我设计的。”
“你?”温晚舟从后面跟上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你不是前朝司天监的吗?怎么又成天机门的了?”
“天机门就是我建的。”顾雪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后来门人死光了,我就去了司天监。”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霍斩蛟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建的?那这玩意儿你关不掉?”
“能关。”顾雪蓑说。
“那你关啊!”
“关不了。阵眼在废墟最中心。想关掉星阵,得先穿过三层星轨,到达阵心。”顾雪蓑指了指那些旋转的碎砖断柱,“这些星轨看起来转得慢,但每一块残骸上都附着天机门历代门主留下的星象残意。你踩上去,星象残意就会灌进你的神识里。运气好,看见一段星空,发会儿呆就过去了。运气不好,神识被星象吞掉,人就变成活死人,杵在原地一辈子看星星。”
他又顿了顿。
“当年我设阵的时候,最高纪录是第三任门主,在第二层星轨上撑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被星象吞了。”
“七天七夜?”霍斩蛟脸都绿了,“那我们怎么进去?”
“正常情况下,进不去。”顾雪蓑说,“但现在不正常。”
他指了指苏清晏。
苏清晏怀里的山河鼎碎片正在嗡鸣。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剧烈的、带着某种共鸣的嗡鸣,像是碎片里有什么东西被眼前的星阵唤醒了。她低头掏出来一看,碎片的表面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从碎片内部透出来,光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有人往湖里扔了块石头。
星阵回应了。
三层星轨同时停了下来。所有旋转的碎砖断柱、破瓦残垣,全部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然后从废墟最中心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打呼噜。
星阵正下方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开,像一扇门被人从底下推开。裂缝宽三丈,长二十丈,边缘平滑得像刀切豆腐。裂缝下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光。
银白色的光。
温晚舟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她怀里那叠财气纸兵告诉她的。金箔纸小人们突然全醒了,从她怀里爬出来,趴在她肩头上,趴在她脑袋上,趴在她手臂上,全都朝着裂缝的方向,齐刷刷地发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兴奋。像狗闻到了肉骨头,尾巴摇成了风车。
“底下有东西。”温晚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财气。浓得离谱的财气。我的纸兵——操!”
她话音没落,裂缝里涌出来了。
银色的。
液态的。
磅礴的。
山洪决堤一样的。
白银。
不是比喻。是真的白银。融化成液态的白银从裂缝深处喷涌出来,眨眼间灌满了整条裂缝,然后溢出地面,往四面八方蔓延。银液流过的地方,枯草变绿了。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变绿,枯黄的草叶在银液淌过的瞬间恢复了青翠,像春天一夜之间降临在了这片荒原上。
纸兵们疯了。
三个巴掌大的金箔小纸人从温晚舟怀里跳出去,吧唧一声砸进银液里。然后它们开始膨胀。膨胀的速度快得离谱,眨眼间从巴掌大长到了一人高,又从一人高长到了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金箔纸在银液里浸泡之后变成了暗银色,纸人的轮廓也开始变化,从圆墩墩的纸片人变成了四肢粗壮、肩膀宽阔的银甲力士,额头上那枚铜钱印变成了银色的,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三个银甲力士从银液里站起来,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胳膊粗得像房梁,拳头大得像磨盘。它们站在银液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体,然后同时仰天大吼。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耳朵里都“嗡”了一下。不是听觉,是气运层面的震荡。三个银甲力士的大吼震得周围的气运都在抖。
“活了。”温晚舟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我的纸兵……活了?”
她话还没说完,银江动了。
整条液态白银组成的江流从地缝里腾起来,不是喷起来,是游起来。银液在半空中扭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形状,头出来了,角出来了,须出来了,鳞片一片一片地从光滑的银液表面凸起来,每一片鳞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刃。最后两只眼睛睁开了。
银色的眼睛。没有瞳孔。眼眶里全是纯银色的光,光在眼眶里转动,像两颗小太阳。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牙。嘴里是一团旋转的银白色漩涡,漩涡深处有一道一道的金色光丝在游动,像鱼,像蛇,像缩小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