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以后,王明远才真正感觉到,这一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车队一路向东北而行,靖安司的人散在前后,兵部派来的两名官员另乘一辆马车,随行护卫更不用他操心。
沿途驿站早就接到了钦差文书,换马、补给、住宿全有人提前安排,照理说比他前些年下江南、赴西北的时候轻松得多。
可王明远坐在车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每次出远门,身边总有人絮絮叨叨。
早些年是大哥,恨不得把半个家都背在身上,锅碗瓢盆、被褥药材一样不少。
后来狗娃大了,跟着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到一个驿站,这小子先不管住得怎么样,必定要四处转上一圈,看看当地有什么稀奇吃食,回来以后再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碰上驿站的饭菜不好,还能一本正经点评几句,仿佛自己才是出来巡查天下灶房的钦差。
如今耳边突然清净下来,连车厢都显得空了不少。
王明远伸手拿起茶壶,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茶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狗娃那张脸。
若是这小子在,八成早就把茶壶拿走了,嘴里还得念叨一句:“三叔,你这胃以前什么样自己没数?凉茶也敢往嘴里灌,回头难受了又说没事。”
说完多半还要再补一句,“奶知道了可别说我没拦你。”
到最后,明明是他自己喝了口凉茶,挨念叨的却最少能有赵氏、 王金宝、狗娃三个人。
想到这里,王明远自己都乐了,端着茶杯摇了摇头,“这小子没跟着,我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外面骑马跟车的卢阿宝听见动静,偏头往车帘这边看了一眼,顿时笑了,“明远兄,你若真舍不得,现在往京城送个信也还来得及。”
“就狗娃那性子,知道你半路后悔了,今晚收拾包袱,明早骑马往这边追。我估摸着不用等咱们到辽东,他先在后头把马跑瘦两匹。”
王明远掀开车帘,凉风一下灌了进来,“算了吧,好不容易才把人留住。真让他追上来,往后我再想一个人出门,可就更难了。”
说到这里,他脑子里也跟着浮现出昨夜的事情。
昨晚年夜饭散得很晚,虎妞扛着喝醉的张文涛走了,刘氏收拾完东西也回了院子,赵氏嘴上催着众人早点睡,自己却又在厨房里检查了一遍明早要给儿子带走的干粮。
王明远本以为爹娘都已经回屋,刚走进正房,便看见王金宝还坐在那里等他,大哥王大牛也没走。
老爷子身上披着一件厚袄,手里捧着刚沏的茶,见他进来,第一句话便问得十分干脆,“三郎,你这次去辽东,家里谁跟你?”
王明远早就猜到会有这一问,刚要开口,王大牛已经接过了话。
“我跟三郎去!”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说明日跟弟弟去趟集市,“家里如今也没什么缺人的地方,你大嫂在,爹娘这边虎妞他们也回京了。我跟你走,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王明远看着大哥,心里暖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大哥,这次不用。”
王大牛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怎么就不用?你以前出远门,我哪回——”
“三叔!”门口忽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狗娃明显在外面偷听有一会儿了,见三个人都看向自己,索性直接推门进来,“要不还是我陪你去吧,我爹就留在家里。这一年来我都跟你跑惯了,路上吃饭住店也有人照应,你忙起来连饭都容易忘,我过去又不耽误靖安司办差。”
话刚说完,外面的刘氏已经喊了一声,“狗娃!你又钻你三叔屋里做什么?”
狗娃回头应了一句,“说正事呢!”
随后立刻把门关上,像是生怕亲娘进来把自己提走。
王明远看着一左一右的大哥和侄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年只要他说一句要出远门,家里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谁跟着。
小时候他身体不好,家里怕他走两步便累着。后来他做了官,事情越来越大,他们又怕他在外面没人照顾。
再后来台岛、江南、西北,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危险,家里人嘴上已经不拦他了,却还是总想跟一个人在身边。
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狗娃按到椅子上,“这次谁都不用去!”
狗娃张口便想反驳,王明远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这趟奉的是钦差旨意,身边有靖安司,有兵部的人,还有沿途驿站和卫所接应。陛下也交代得很清楚,只查军械、边军和商路,更不会带兵跑去跟人打仗。”
“论安全,这一趟反倒比我以前很多次出京都稳当。”
王大牛还是不放心,“可辽东那么远,你一个人——”
“大哥,我都多大了?”
王明远笑着打断他,语气却慢慢认真下来。
“你们这些年陪我走过的路已经够多了。小时候去县城,是大哥背着行李送我;后来去府城,也是你陪着我住了大半年。再往后的台岛、江南,一趟又一趟,家里总得有人跟着。”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转头看向狗娃,“还有你,刚定亲,酒楼里有自己的事,常家那边也得走动。你都快成家的人了,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我往哪儿走,你便收拾包袱跟到哪儿。”
狗娃原本还想争,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立刻出声。
王明远又看向王大牛,“大哥也一样。爹娘年纪越来越大,大嫂这些年替家里操持得够辛苦了。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我每出一次门,便从家里带走一个人。”
王金宝一直坐在上首没有插话,听到这里,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王明远声音放的更缓了些,“以前你们总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可这么多年,我连兵荒马乱都走过来了,总得有几趟路,让我自己走。”
“再说家里也不能永远围着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