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王明远看着大哥和狗娃,最后笑着补了一句。
“真到了我需要你们的时候,我肯定第一个开口。可这趟就是查军械、查账,靖安司和兵部的人全跟着,我若连这点路都走不了,这些年的官也算白当了。”
王金宝一直坐在上首没有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盅。
“行了,都别争了。”
王大牛转头看向老爹。
王金宝却先看了王明远一会儿,也听明白了这个儿子的意思。
一家人互相照应没有错,可孩子大了,总得有自己的日子。三郎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狗娃也眼看着要成家,再像从前那样每次出门都非得从家里带个人跟着,反倒显得他们这些长辈还没学会放手。
想到这里,王金宝眼里也多了几分感慨,“三郎说得对,这次便让他自己去。”
“狗娃都快成家的人了,总不能以后你三叔走到哪儿,你还一路跟到哪儿。你们叔侄感情好归好,各自该过的日子也得过。”
一句话算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随后王金宝又瞪了王明远一眼,“不过你也别听了这话,便真觉得家里以后不管你了。”
“让你自己走,是因为爹知道你如今有这个本事。可家里该惦记还是惦记,该等你还是等你。”
“你在外面是几品官,手底下管多少人,那是朝廷的事。进了这道门,你照样是我儿子。”
“所以差办完了,早点回来。”
王明远看着老爹,过了片刻才笑着点头。
“知道了。”
狗娃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嘟囔一句。
“那三叔你路上记得按时吃饭。”
王明远笑了,“知道。”
“天冷也别嫌麻烦,该换衣裳就换。辽东那地方风大,别又觉得自己身体早好了,回来咳半个月。”
“知道。”
“还有——”
王明远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狗娃看见他的表情,赶紧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没了。”
王大牛坐在旁边沉默片刻,最终也只是重重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
“办完便回来,家里等着你。”
……
马车忽然轻轻颠了一下,王明远从昨夜的事情里回过神,伸手扶住旁边的木箱,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终于重新翻开手里的军械册。
就在这时,前方一名骑士放慢马速,来到车旁,“大人,前面二十余里便进永平府境了。照现在这个脚程,今晚能在驿站落脚。”
王明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官道一直延伸到灰白色的天际,山势也开始比京畿附近多了起来。
再往东,便是山海关。
过了山海关,才是真正的辽东。
“继续赶路吧。”
“是!”
骑士很快重新纵马到了前方。
车帘放下,马车也沿着官道继续向东。
……
与此同时,隔着海峡的高句丽南部,一座临海大宅里,林木兰已经被关了整整十几日。
不过说是关,其实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牢房的样子。
她住的是一间独院,屋里铺着厚毯,火盆从早到晚没有断过,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进来,甚至连她平日喝惯的茶,南府的人都专门从被扣下的林家货物里翻了一罐出来。
院中还有两个高句丽婢女伺候,伤药、大夫一样不少。
若只看这些待遇,倒像是哪家请来的贵客。
可院门外日夜守着十二名持刀护卫,后墙外还有一队弓手,每日送进来的饭菜都会先被检查,连桌上的剪刀和长簪都早已被收走。
林木兰想出这座院子,连院门都走不到。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换了一班守卫,神色却比刚被扣下时平静得多。
南府的人不敢杀她,这一点,在她被带进这里第二日便已经想明白了。
最开始扣船,确实有商路的缘故。
林家想在南港自己建仓、自己雇人、自己转运,一旦这条路打通,金家、朴家、崔家这些靠港口牙钱吃了几十年的大族,每年少掉的银子绝不会是小数。
可若只为了这些银子,他们最多逼林家退回原来的规矩,没必要追着逃出去的海船下死手。
真正让事情彻底变味的,还是那批倭人。
三日前,南府的人已经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来的是一名姓朴的管事,绕了半天弯子,最后才问她林家与大雍西山究竟有多少生意。
第二次便直接多了。对方拿出一枚仿制得十分粗糙的黑铁弹摆在桌上,问她大雍军中真正使用的“掌心雷”究竟如何配药、如何装铁片,又如何做到落地之后隔上一会儿才炸。
林木兰当时只看了一眼便笑了,“我一个卖货的商人,若连朝廷军械怎么造都知道,大雍兵部那些官员怕是早该回家卖豆腐了。”
对方倒也没有发怒,只又问了一句,“那你认不认识王明远?”
那一刻,林木兰便彻底明白了,南府几家怕是早就在大雍境内查过她。
后来更是得知他们早就知道林家的玻璃、罐头和不少新货都与西山有来往,也知道她当年替朝廷往西北运过粮草、药材和军资,更知道她与福王、王明远都关系匪浅。
至于她究竟能从这些关系里拿到多少东西,南府自己恐怕也没底。
可没底才更值得试,若能借她从大雍弄来真正的手榴弹、火药或者一两名懂火器的匠人,自然最好。
退一步,换不到军械,能逼林家把原本压下去的商货重新送进南港,再让林家出银出粮,替南府养船养兵,同样不亏。
再差一些,林木兰只要还活着,便是一张能拿来和林家、商盟甚至大雍朝廷讨价还价的牌。
所以南府几家都想留着她,却各有各的算盘。
金家更看重港口和商税,只想逼林家重新低头;朴家与倭人走得最近,盯上的则是西山火器;崔家态度最暧昧,既舍不得大雍的生意,又怕此时退得太快,被另外两家当成投靠北廷。
至于那些倭人,他们想要的就简单得多。
港口、粮水、修船之地,再加上大雍的新式火器。
他们巴不得南府与大雍彻底撕破脸,只要双方再没有回头路,南府能依靠的海上力量便只会越来越偏向他们。
也正因为如此,追出去杀人的那几条船究竟是谁下的令,到现在恐怕都未必说得清。
而林木兰此刻夹在中间,反倒因此暂时保住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