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绝夜之旅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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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说一,莹绿色的火光下,希里安那阴森森的笑意,着实有些骇人。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加文,在瞥见这一幕时,也不由地後退了半步,摸向了腰间,握住了匕首。虽然说,对於已经阶位四的希里安来讲,常规的铁器,已经很难杀伤到他了。

    希里安熄灭了手中的火,留意到了他的动作。

    「嗯?你怎麽了。」

    「没……没什麽。」

    加文摇了摇头,话语先是有些迟疑,而後好奇道。

    「你那团莹绿色的火,是什麽?」

    希里安随口敷衍了过去。

    「我的血系畸变。」

    确实是畸变,至於是不是血系的,就两说了。

    加文多留意了几眼,没有再过多追问。

    伤茧之城现有的成员里,除了布鲁斯以外,加文可以说是最早接触、了解希里安的人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的眼前便不由地浮现起赫尔城的那一幕幕。

    希里安初入职场的稚气,年纪轻轻就傍上、或是赢得了洛夫家的友谊,还有那番关於正义的病态发言。回忆至此,加文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感叹脱口而出。

    「天啊,希里安……」

    希里安皱了皱眉,歪头疑惑。

    「怎麽了,加文修……啊啊啊!」

    话说到了一半,他捂着脖子惨叫了起来。

    希里安这副样子,活脱脱像是一只在路边散步,莫名其妙被路人踢了一脚野狗,夹着尾巴叫唤。这副样子给加文吓了一跳,他关切道。

    「你这又是怎麽了!」

    「等……等一下。」

    希里安擡手制止,示意让自己缓和一下。

    他慢慢地挪到了一旁,倚着墙,深呼吸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活动脖颈。

    见此,加文忍不住问道。

    「落枕了?」

    希里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废话。

    刚刚,歪头这一动作,像是扯到了肌肉深层的暗伤般,引发了一阵突兀的痛意。

    痛感倒是不怎麽强烈,可它爆发的过於突然、尖锐。

    希里安一度失去了脖颈的知觉………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在他的主观视角下,这一情景就像自己和加文边走边聊,脑袋突然断掉了一样。

    但凡希里安反应过激一点,他就要魇魂噬身起手了。

    「呼……好多了。」

    希里安一点点地加大了活动的力度,用脑袋画着数字八,将紧绷的肌肉活动开,松解了深层的紧张。他後怕地抚摸了一下颈侧的印记,问询道。

    「晋升仪式後,都发生了什麽?」

    「我不太清楚,这一点还请问氏族长吧。」

    加文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当我见到你时,你的脖颈血肉模糊一片,内部长满了菌类的根系。」随後,他描绘起细节,解释道。

    「当时你的情况很糟糕,菌丝侵入了脊柱神经,纠缠在动脉上,完全糊在了一起,乱糟糟的。一不小心,你就会大出血,或者脊髓断裂。」

    希里安的表情僵硬,嘴角微微抽搐。

    「若是在别的城邦,这一伤势确实有些麻烦,但别忘了,这里可是伤茧之城。」

    加文话音一转,自傲道。

    「除了在剔除菌丝上,稍稍麻烦点了外,慈愈之力几乎抚平了你所有的伤痛。」

    希里安揉了揉脖颈,毫不客气道。

    「显然,慈愈之力的治疗还不够彻底。」

    「你把慈愈之力当做了什麽?肌肉劳损这种事,麻烦去找专门的理疗师放松,好吗?」

    轻松地抱怨了一句後,加文的语气变得沉重,充满了担忧。

    「你当时的伤势很严重、很复杂。

    不止有菌丝侵入了你的脖颈,更有浓重的混沌威能附着。

    我们几乎是一边用疗愈之力控制伤口,一边由除浊学者持续净化,避免你本身成为一个扩散的污染源。」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鞠躬道。

    「谢谢你,加文修士,还谢谢你们所有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身後有这麽一支强悍、沉默的医疗团队存在了。

    无论自己伤成什麽样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爬回亚妮大教堂,加文等苦痛修士,总能从死神的手中夺回生命。

    但希里安忘记了,慈愈之力并非没有代价。

    他大可以直接昏迷过去,醒来再度接管康复的肉体,而那些为他治疗的苦痛修士们,则是实实在在地分担了折磨与痛苦。

    加文愣了一下,意外於如此突然的一句感谢。

    他摆了摆手,客气道。

    「没什麽,各司其职罢了。」

    「嗯,各司其职。」

    希里安肯定地点点头,再次用力地扭了扭脖子,崭新如初。

    两人朝着走廊深处走去,他想起刚刚的对话,好奇道。

    「加文修士?」

    「嗯?」

    加文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

    希里安好奇地问道。

    「你刚刚在「天啊』什麽?」

    加文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恢复如常,稳步前进。

    他依旧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

    「我?」希里安不解道,「我怎麽了?」

    对此,加文发出了一阵轻笑,笑意里感慨万千。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多久之前了吗?」

    希里安粗略地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快两年了吧。」

    「是啊,快两年了……甚至不到两年。」

    加文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这位年轻的游尘巡使。

    「希里安,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执炬人,在城卫局实习。再看看现在的你。」他上下打量着希里安,时间匆匆而过,打磨掉了稚气,磨砺出锋利的棱角。

    「天啊,希里安。」

    加文再度重复起那声感慨。

    「瞧瞧现在的你,仅仅是过去了如此短暂的时间,你却已经抵达了许多人终生都无法企及的阶位,创造了常人难以想像的伟绩。」

    不止如此。

    很难想像,当初还是实习职员的希里安,如今,一举跃升为了伤茧之城的核心人物。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氏族长、默瑟,还是神秘的圣仆都竭力为他服务。

    希里安眨了眨眼。

    面对加文的赞美,他没有任何明确的感触。

    什麽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完全没有。

    他甚至觉得加文是在称赞别人,而非自己。

    阶位的晋升?

    希里安是受祝之子,只要砍杀仇敌,晋升这种事就水到渠成了,这有什麽值得骄傲的吗?

    况且,随着自身面对危机的升级,他也必须执掌更强大的力量。

    丰功伟绩?

    这一点他更是没有半分的自傲与虚荣。

    赫尔城的暴雨之日里,人们记住的是六目的逆隼,灵界围攻里支撑到最後一刻的,众人们看见的,也是那飘扬的巡誓旗帜。

    希里安不算太长的人生,唯一一次向金钱与权势低头,还是对梅福妮。

    但那也是为了利用洛夫家的权势与财力,打造合铸号,离开赫尔城。

    希里安迟迟地意识到一件事,在心底念叨着。

    「哦……是我的问题啊。」

    世俗意义下,人应当是会崇拜力量,会渴望荣誉,会把密密麻麻的勳章挂在胸前,厚的像是一块鳞甲般静谧的长廊内,两人都默契地陷入了一阵沉默里。

    加文始终盯着希里安的眼眸,渴望从目光里,瞥见年少成名的欣喜,对财富与权力的追求……忽然,他震惊地意识到,这一固执的想法有多麽龌龊。

    加文想要看到希里安的「欲望」,想从这位履历近乎完美的执炬人身上,挑出那麽一丝的残缺。只有这样,他才能否定希里安的完美,安慰、接纳自己的平庸。

    没有,什麽都没有。

    希里安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极为平静,非要说有什麽的话……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失神,像是没睡够。

    加文平复好了心境,困惑道。

    「你的反应很平静。」

    「我该很激动吗?」

    希里安反问了一句,而後说道。

    「我说,我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你信吗?」

    加文认真思索了一阵,想起他对於混沌诸恶的病态,痴迷於一次次的生死搏杀。

    这倒也是。

    人总是需要有些爱好的,付诸於热情与精力。

    既然希里安无意於名利、丰功伟绩,那麽将生活的重心,落在斩杀强敌上,倒也是正常的一环。是啊,想想刚才希里安的那副笑意。

    泛着诡绿的阴森,说出很难令人相信,这竟是一位执炬人。

    两人停下的脚步,再度移动了起来,朝着亚妮大教堂的深处走去,正如晋升仪式时那般。

    加文转动手中的念珠,忽然说道。

    「抱歉,希里安。」

    「抱歉什麽?」

    「对於你,我刚刚有一些糟糕的想法,我对此……」

    「好了,停一停。」

    希里安连忙摆手,厌倦似地打断道。

    「想法只是想法,只要不履以行动,它就什麽都不是。」

    加文意外於这样的回答,想说什麽,又觉得说的再多,也只是废话了。

    可是……他心底的困惑没有因此得到解答,相反,变得越发厚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终於,加文再也忍不住,直白道。

    「历经了一场场的磨难後,你难道就没有过,发自内心感到欣喜的时刻吗?」

    这一次加文对於「欲望」的追问,并非是出於龌龊的自我安慰。

    欲望也是凡性的一部分,也正是为人的可能。

    加文想弄清楚,眼前之人的内心。

    「愿……」

    希里安双手抱胸,停下了脚步。

    视线时而低头打量地面,时而望向四周的阴影,缝隙里的郁郁青青。

    他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反反覆覆地咀嚼,探求内心,抽丝剥茧,得到真正的答案。希里安平静地给出答案。

    「活着。」

    加文注视他的眼眸,确认这并非是谎言,也绝不是一句随意的答覆。

    莫名的,他的内心涌现起两股复杂的情绪。

    庆幸於,值得希里安欣喜的事,如此微小、普通,就和普通人一样。

    失望於,支撑他走下去的,也仅仅是与普通人相似的烦恼,而非某些宏大的愿景。

    「再具体些的话……」

    希里安双手插兜,有微风钻入单薄的病服内,凉飕飕。

    「我活着。

    大家也还活着,我很开心,就这样。」

    没有深奥的哲理,没多麽复杂的句式,更没有堪比论文般的长篇大论。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阐明了希里安一直所追逐的事。

    随後,他继续问道。

    「还有什麽事吗?」

    「没……没什麽事了。」

    加文张了张口,回答道。

    希里安的话语像是一支温暖的针剂,注入他的血管里,扩散至了全身。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无从描述,也不知如何表达。

    加文沉吟了相当之久,直到抵达会面的石室前,这才整理出只言片语。

    他发自真心地说道。

    「你是个好孩子,希里安。」

    希里安觉得加文今天有些神叨叨的。

    他随口应付道。

    「你也是位好修士,加文。」

    加文停留在了走廊中,目送希里安推开石门。

    步入石室内……

    恍惚间,希里安有种强烈的似曾相似感。

    不,这分明是昨日重现。

    真是见鬼了,短期里,这是自己第几次进行「步入石室」这一动作了。

    每次自己都是大大方方走进去,然後昏迷地被人擡出来。

    一次两次下来,希里安已经有些本能的不适了,觉得石室压抑森严。

    伤茧之城不是很赚钱吗?

    这些苦痛修士们就不能翻新一下亚妮大教堂?

    好歹也给砖石贴点瓷,为磨损的雕像贴些金箔吧。

    就算是修士们要进行苦行,折磨折磨自己也就够了,没必要在对悲怜圣母的信仰上寒酸啊。长吁短叹中,希里安走入了石室的一片昏暗里。

    唯一的一处光源、摇曳的烛火旁,桌前摆放着数本厚厚的书籍,桌後则端坐着默瑟。

    希里安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

    「只有你?」

    「不然呢?」

    希里安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说道,「我以为圣仆他们也会在场,就和上一次一样。」

    默瑟摇摇头,翘着腿,椅背顶在墙壁上。

    「他们都被委任了重责,现在正忙碌个不停,只有我还算有点空余的时间。」

    瞧了一眼四肢健全的希里安,他认可似点了点头,开口抱怨道。

    「你啊,晋升仪式居然弄出这麽大的阵仗。」

    「没办法,毕竟一头恶孽对我虎视眈眈的,」他摸了摸颈侧,「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通过月蕨,调动起呢喃之树的力量。」

    「没有这座奇蹟造物的保驾护航,我恐怕真的会被菌母捕获吧……」

    晋升仪式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了,回顾一下,两人都不由地感到一阵後怕。

    默瑟眯起眼睛,严厉地提醒道。

    「只此一次。与恶孽周旋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

    希里安有些心虚地低头,自嘲道。

    「只希望下次晋升时,不会有哪头恶孽,给我种下奇奇怪怪的印记吧。」

    他没有进行更多的辩解,默瑟也不多做苛责。

    希里安急需在下一次潜入时骸之都前,荣登更高的阶位,默瑟则是同意了此次晋升仪式,一并带有责任。

    两人非常默契地点到为止。

    默瑟坐直了身子,十指交叉,严肃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恶孽的力量以他人为介质,直接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中。而且,还是你没有沉沦的前提下。」

    希里安想到了晋升仪式所使用的那间石室,还有自己延伸出的诸多菌丝。

    「我昏迷之後,都发生了些什麽?」

    默瑟没有立刻回答,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见到什麽?」

    见希里安这副无辜的样子,他质问道。

    「你没看到支撑起来的净化帷幕?」

    希里安回答的到也诚实,「我是直接沿着走廊一路深入的,没有离开过建筑,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了。」

    默瑟长长地叹了口气,困扰似地捏了捏鼻梁,解答道。

    「你昏迷後,孢子全面扩散,将整间石室完全污染。

    坚固的岩石被纷纷转化,各类古怪、致命的菌植接连出现,好在,我及时控制住了现场,阻止了孢子的进一步蔓延。

    我烧尽绝大部分的、可见的菌植後,执炬人与除浊学者进场,对石室进行深度的净化。」

    讲完了大致的情况,默瑟顺带补上一句。

    「要我说,再怎麽反覆的净化,也不如直接把这间石室剥离下来,直接丢到高墙之外。

    奈何圣仆那个老顽固,死活不同意,说什麽这是亚妮大教堂的一部分。」

    说完,默瑟丢来纸笔,示意道。

    「把你晋升仪式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地写下来。

    一名受祝之子在晋升时,遭到恶孽的注视,还死里逃生,这可是难得的报告记录。」

    考虑到,默瑟一手操办了仪式的全部,还为自己找来了月蕨等帮手。

    希里安十分配合地书写了起来。

    「晋升之後,你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原本这件事,应该由罗南来教导你,但他暂时没有时间,就由我来了。」

    默瑟敲了敲桌子,示意道。

    「阶位四是一个特殊的阶段。」

    「你几乎可以理解为,只要踏上这一阶位,你便算是涉足於高阶超凡者一列了,肉体也将随着魂髓浓度的逐步提升,得到源能化的改变。」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唯有抵达这一阶位,炬引命途的威能,才会真正地向你揭示。」

    希里安微微皱眉,低声道。

    「真正的威能?在魂髓上的突破吗。」

    魂髓再怎麽突破、蜕变,也不过是数值层面的强化,以追求对混沌诸恶更进一步的杀伤性。希里安觉得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完全称不上所谓的「揭示真正的威能」。

    默瑟看出了他心底的困惑与担忧,直接了当道。

    「我知道,在许多学者看来,三贤者中,「炬引』是一个相当无趣的命途。

    它不如谜枢命途那般诡诈多变,又不如械骸命途那般用途广泛,有极大的拓展空间。

    炬引命途仅仅是析出魂髓、燃烧,誓要焚灭混沌诸恶。」

    紧接着,他含着笑意问道。

    「你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吧?」

    希里安犹豫稍许,开口道。

    「学者们认为,征巡拓者在开辟炬引这一命途时,将所有的潜力,都押在了魂髓之上。

    自此,炬引命途对於混沌诸恶,有着近乎天敌般的克制。

    但代价是,这将是一条「死路』的命途,再也没有任何拓展的余地。」

    听到这,默瑟微笑依旧,身子微微前倾,引导道。

    「就这样?」

    「不然呢?」

    默瑟嘴角不受控地挑起,嘲笑似地说道。

    「希里安,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的,没想到,居然和其他人一样,对於炬引命途的认知如此浅薄。」他毫不客气道,「我可和你这种出身於白日圣城的人不同,我来自於蛮荒的边疆。」

    「恩……这倒也是。」

    默瑟收敛起了笑意,态度转而变得凝重。

    希里安微微地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像是有无形的力场扩张,绝对的静谧降临,将这场谈话隔绝於内。「某种角度来讲,学者们的观点没错,炬引命途是一条死路,可是……」

    他拉长了尾音,予以一个冰冷的转折。

    「这条「死路』,仅仅是针对征巡拓者本人。」

    希里安猛地怔住了,竟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数秒後,迟钝的思绪才重新转动,他一字一句地梳理,沿着话语的含义向下深思。

    很快,脊背爬上了一股凉意与……兴奋。

    昏暗里,默瑟摊开了掌心,一股冰蓝的光焰升起,映照了彼此的脸庞。

    「如果炬引命途真的是一条死路……我们身上的「血系畸变』,又算是什麽呢?」

    默瑟露出了一副相似的、阴森森的笑意,总结道。

    「或者,我们换一种说法。

    我所具备的冬寒之血,并非是血系上的畸变,而是……

    命途上的开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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