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大厦,地下空间的某处。
昏暗阴森的溶洞里,负责人一边翻阅文件报告,一边愁眉苦脸地扫视四周。
武装小队的执炬人们,正将一根根火炬,安插在溶洞的各处。
混沌威胁的前提下,常规的照明设备并不可靠,反而是较为原始的、利用魂髓点燃的火炬,在提供有效照明的同时,还能对混沌呈现一定的压制力。
执炬人先後点燃火炬,填入魂髓,温暖的光芒晕染开,这才驱逐了负责人心底些许的阴寒。他咽了咽口水,低声咒骂。
「该死的伯恩家。」
伯恩家的多年经营下,他们的触手遍布伤茧之城的各处。
索耶的背叛,就像突然捅了自己一刀,令伯恩这多年的积累就此葬送。
趁此机会,作为多年竞争对手的洛夫家,毫不犹豫地全面支持苦痛修士的打击行动,疯狂吞并伯恩家的资产,掠夺行业真空。
这种事发生在别的时候,绝对是件天大的好事。
洛夫家说不定会为此庆祝上几天几夜,慷慨地下调旅团的运费等等。
但问题是,目前伤茧之城正值纷争危急之际。
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压力之大,几乎能将人活生生地压垮。
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负责人很怀疑。
也许,洛夫家刚把伯恩家的资产吃的差不多了,就会和伤茧之城一起,被上浮的时骸之都炸上天。「都这种时候了,真的有必要继续吞并吗?
不应该是设法逃离这个鬼地方,或者进行更多设防的准备吗?」
以上,正是负责人在家族会议里,提出的抗议。
作为洛夫家的边缘人物,他几乎从不参与家族会议,更没有多少发言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保持沉默,没料到,他竞主动说出这麽一番言论。
对此,茱蒂丝女士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伤茧之城绝无沦陷的可能,洛夫家只管继续进攻。」
绝无沦陷的可能?
每每想到这句话,负责人的心底就复现起一股荒诞感。
与其说,这些大人物们笃定地相信,伤茧之城如堡垒般森严,倒不如说,他们不这样想,士气就会在瞬间崩盘。
一旦伤茧之城沦陷……
对於如今的文明世界而言,引发的连锁反应,不亚於一场叛乱之年的爆发。
所以,伤茧之城必须屹立不倒,也只能屹立不倒。
负责人沉默,而後,长长地叹气。
「……」
叹息声被拉扯得很长,长到几乎把双肺的气都榨乾了,胸口都跟着乾瘪了下去。
「到头来,连日子都混不了了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继续了解起了现状。
当苦痛修士们对柳叶大厦进行搜查时,事态还处於可控范围内。
收集文档、控制资产,将大量相关的证据全部封存,统一调度,由专业团队进行调查等等。事态的转折发生在调查的末尾,一名随行的执炬人,在柳叶大厦的地下层级内,觉察到了混沌的气息。反覆的仔细排查下,经过一阵漫长的绕行,他找到了一处隐藏起来的暗道。
暗道的尽头通往了那庞大且隐秘的地下空间。
在那里,调查团发现了拒亡者行动的踪迹,并在深入一定距离後,与之爆发了交战。
时间来到了现在。
这批拒亡者仍在逃窜躲藏,整个区域则由他负责的武装小队进行封锁,等待後续的支援到来。负责人瞧了一眼身旁的执炬人,对方穿着一身与苦痛修士相似的灰色制服,而非冷日氏族那身熟悉的冰蓝色。
这是来自於伤茧之城本地的执炬人势力,只是在冷日氏族抵达後,依据白日圣城的条例,暂时移交了部分的指挥权。
负责人回忆了一下对方的名字,开口道。
「尤金,只是这种程度的封锁,能够困住他们吗?」
名为尤金的执炬人摇了摇头,坦白道。
「恐怕不能。」
他又看了看在周围布防,看守住各个要道的执炬人们,继续说道。
「仅仅是提供一种心理安慰,以及一种形式上的威慑罢了。」
负责人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听尤金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产生了一丝不悦。
毫无意义的话,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与精力呢?
尤金主动向前一步,越过了负责人的身位,来到了最前方。
他慢慢地抽出剑刃,回首盯着负责人的脸庞,开口道。
「我记得你,洛夫家的里奥德。」
尤金不屑地摇摇头,毫不掩饰言语里的鄙夷。
「真没想到,茱蒂丝女士会把你派到这,算是为你镀金吗?」
「我不清楚茱蒂丝女士的意志,但我知道,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明白吗?」
荚速向前一步,以极为强硬的态度说道。
「以及,叫我荚蔼。」
尤金深深地盯了荚蔼一眼,张了张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随即,他挥了挥手,招呼道。
「行动起来,各位,我们可直接位於柳叶大厦的地下,谁知道伯恩家,在这里秘密经营了多久,又藏匿了什麽呢?」
号令声一出,执炬人们纷纷抽出剑刃,清亮的出鞘声接连不断。
除了控制区域外,他们还要对混沌的踪迹进行深度的排查。
增援的请求已经发出,只待援军到来,众人便可以对这一区域进行深度的净化了。
荚速面色阴沉地注视尤金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在伤茧之城内的形象,究竟是一副何等糟糕的模样。
但这不意味着,荚懿就能随意地允许他人,如此嚣张地蔑视自己。
深呼吸,他迅速地调整好了心态,眼中充满了淡漠。
算了。
尤金这麽瞧不起自己,反倒是一件好事。
正如他说的那样,荚莲只是来镀金的,麻烦事交给这些人来做,自己最後领一下功劳即可。这样一来,既可以隐藏自身的实力,又能稍稍提升一下,在家族里的地位。
关於後者,荚慈确实不怎麽在乎。
但是,再怎麽不在乎,也不能一路滑坡到,被彻底逐出家族,排斥在继承顺位之外。
不近、也不过分疏远,处於一个微妙的距离内,这正是他想要的。
隐秘、伺机待发。
一连串思绪闪过,荚莲脸庞上的森冷迅速消退,开口呼喊道。
「尤金!」
尤金困惑地回过头,只见到一张谄媚微笑的脸。
荚莲双手插兜,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恨不得找个躺椅落座。
「那麽今夜的行动,就交给你了。」
尤金迟疑了一下,仔细审视一番,没有发觉任何疑点,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语毕,尤金对於荚懿有了稍许的改观。
本以为,荚莲会仗着自己的身份与权力,会肆无忌惮地指挥他人,结果来看,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尤金的行动不会受到外行人的指点,他也能拿到属於自己的功劳。
如此一来,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
没人知道,这处地下空间究竞存在多久了,伯恩家又借着柳叶大厦的存在,对这里施加了何等的改造。除了他们这支武装小队外,还有数支小队在进行调查、搜寻。
这种幽深复杂的地下空间,太适合藏匿一些秘密设施了。
更不要说,伯恩家作为幻界命途的一员,可以利用虚间容纳更多的事物。
而在现实世界里,与虚间对应的,仅仅是一副副藏匿在特角旮旯里的画作。
在这一系列因素的影响下,从发现该区域的存在到现在,各种行动就未休止过。
尤金没有贸然指挥队伍前进,始终按照命令需求,驻守原地,等待後续增援的抵达,再进行深度探索。他们不去找麻烦,但不代表麻烦不会来找他们。
最先觉察到异样的,是荚来。
充满了阴谋与争斗的童年经历,令荚懿对於危险的到来极为敏锐。
他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地面的轻微震颤,细小的砂石轻轻地滚动,丝丝缕缕的尘埃落下,弄得人灰头土脸。
荚莲毫不犹豫地唤起了源能,体表凝塑起一层漆黑的甲胄,手中攥起了短匕与刀。
他大喊道,「警戒!」
尤金猛地看了一眼荚速,不理解他在发什麽神经,整个人变得恼怒,怀疑这家伙是在刻意戏弄自己。但在下一秒,强烈的混沌威能升起,犹如细长的冰针,扎入脑髓。
来不及思考,为什麽荚慈这位绘师,竞竟能先自己一步觉察到危险了。
尤金嘶声喊道。
「警戒!准备作战!」
听到了他的呼喊,周遭的执炬人这才全面行动了起来,各自唤起源能,汇聚成一片海潮。
而在此之前,无人听从荚蔼的指令,对此,他唯有一声无奈的苦笑。
地面的震颤加剧,尘埃纷纷扬扬,一根根悬起的钟乳石断裂脱落,劈里啪啦地向地面砸去。脚下的大地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四周的岩壁也一并剥离,露出了封藏其中的源晶簇,焕发出阵阵幽芒。
荚速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不久之前,他刚和希里安等人,在类似的情景下,经历了一番疯狂的鏖战。
荚涞心底暗暗道。
「不会吧………」
不远处的地面彻底崩溃,一只臃肿的手臂伸出,皮肤高度肿胀,撑开了宛如疤痕般的生长纹,露出猩红的血色。
一名来不及躲避的执炬人,当即被巨手一把抓住。
他奋力劈砍,燃烧的剑刃完全嵌入了手臂之中,正欲将其彻底斩断之际,剑刃完全卡死在了里面,无法动弹一二。
执炬人不以为意,打算加大魂髓之火的输出,彻底烧断这只手臂。
可紧接着,他震惊地发现,金属的剑刃上爬上了一层层血管,坚固的结构崩溃,被这只手臂吸纳……不止是剑刃,还有执炬人自己。
身体被巨手握持的部分,先是布料被瓦解,两者的皮肤互相接触,丧失了边界般,强行融合在了一起。「啊!」
执炬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种异物钻入自己体内,肉体彼此粘连、血管交汇,甚至神经也纠缠在了一起。执炬人全面阴燃起了体内的魂髓,血肉交接处点燃起一连串的火光,强行终止了对方的吞食。巨手吃痛般地将执炬人丢了出去,身影在地面急促翻滚,停下时已变得血肉模糊。
尤金屏住了呼吸,双手握紧剑刃,其余执炬人们也散开了阵型。
巨手扒住地面的边角,阵阵岩石崩裂的嗡鸣里,另一只巨手伸了出来,笨重、迟缓地将那庞大的躯体搬出了大半。
尤金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队伍下意识地向後撤步。
共一子嗣。
一头宛如肉山般的共一子嗣,潜藏在了这地下深处。
尤金在心底质问着自己。
「为什麽之前没有发现?」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令人疯狂的一幕。
共一子嗣像是陷入了无法满足的饥饿般,巨手抓起地面的砖石,皮肤表面传来一阵诡异的咀嚼声,将它们逐一纳入体内。
肿胀得几乎无法辨认五官的脸庞上,张开了血盆大口。
「呜啊鸣……」
共一子嗣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张口便朝着倒地的执炬人咬去。
与此同时,轰鸣的枪声响起。
执炬人们扣动了扳机,枪口不断地吞吐魂髓弹,拉扯起一道道赤红的轨迹,反覆击打那附着粘稠汁液的体表。
共一子嗣的行动被打断,身子笨重地向後仰倒,引发了新一轮的地震。
「好!」
尤金发出了一声振奋的喝声。
共一子嗣因其特殊的命途之力,具备极为顽强的生命力与强大的杀伤性。
一旦被其触及,如若不是执炬人这般,可以通过血液进行杀伤,大多数超凡者,只会在悲鸣与绝望里,被活生生地融为一体。
但也是这一缘故,共一子嗣将自己融合的越是庞大,个体的心智越是被稀释,趋於疯狂。
因此,在尤金看来,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共一子嗣们不过是一头头壮硕臃肿的野兽。
只要予以时间周旋、消耗,总会有将其击倒的时刻。
尤金这般想着,准备下达新一轮的指令。
但很快,他便惊愕地发现,地面的震动没有因共一子嗣的倾倒而停止。
轰鸣声响起,沙尘扬起。
在队伍的後方、左右,一只又一只巨手破土而出。
整片地面都要摇摇欲坠,向下倾坠。
尤金回首望向其余人,每个人的眼中都浮现起了一抹难掩的惊恐,而那位被他不屑一顾的荚来,反倒冷静十足。
荚懿看着四分五裂的地面,唤起大量的墨痕,高声咒骂。
「真是往日重现啊!」
墨痕绘制起刀枪剑载,向着四面八方劈砍、挥舞。
卷起一阵墨色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