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既定,李存瑰举甲归降,凭久镇北境的威望,为萧弈接连招徕旧部。
旬日,代州刺史刘继文、雁门守将卢俊相继归附,雁门、代州一线天险终于归入掌控。
萧弈当即传令恢河河谷,命杨业率部南归移镇,保举杨业为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总领雁门全线防务。
如此,一旦与契丹开战,第一时间便有名将扼守雄关。
而契丹此时刚刚从上京城做出反应,一封来自耶律璟的书信风尘仆仆地送到了萧弈手中。
他甚至懒得细看,只大概扫了眼其中的关键字句。
「昔石晋借北朝之力,登九五之尊;刘汉倚大辽之援,立祚於河东。二君识时务、守藩礼、纳岁币、修朝贡,得以安享社稷。朕素怀绥远之心,今卿若能效石、刘旧事,举国称藩,奉大辽为正朔,朕当册封卿为中原皇帝……」
「傻鸟。」
萧弈吐了两个字,随手将国书往地上一丢。
座下,刚归附的原代州刺史刘继文问道:「王上,如何回复辽主?」
「本王没说吗?」
「什麽?」
周行逢在旁冷笑,道:「傻鸟。」
「姓周的,你怎骂人?!」
「我好心告诉你该如何回复,傻鸟。」
总之,这边拿下了山川险隘,契丹还在先礼後兵。
大国嘛,难免僵化。
北面防线稳固,萧弈的目光便落向了辽州。
符彦卿拿下原属於河东的辽州,到如今,愈发让他有种「卧榻之畔,旁人酣睡」的感觉。
正此时,一封情报送到了他的帅案上。
「辽州本隶昭义军,旧置团练,然其控太行之厄,扼黄泽之冲,今另置安固军节度,治辽州,以和顺、榆社二县隶之,专镇太行黄泽诸隘。符昭信将门禀训,习於戎旅,可特授使持节辽州诸军事、行辽州刺史、安固军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萧弈反覆看了几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有些後悔没听李昉的建议先取辽州,当时攻打太原顺手,便顾不上东线。
「王上,这事?」
「回太原。」
自忻州返回太原,一回晋阳宫,萧弈便召了王仁赡、李光睿等人到景福殿议事。
将那封情报递了出去,他道:「辽州之事,都知道了?」
「回王上,此事朝野俱闻。如今再想争辽州,已没了名义啊。自刘崇僭号割据、伪立北汉,朝廷便将辽州划出北汉属地,归隶昭义军,命李荣率兵经略。此举章法,与昔日划汾州隶汾阳军、交由王上攻取如出一辙。」
「官家这一手颇高明,很难置喙,辽州本就掌控在符家手中。如今一旨正名,若王上再想争夺,必与符氏结下深怨。」
「不错,符彦卿长子居节度使之职,若轻易相让,则符家颜面尽失、威信扫地。」
「可辽州是太原东面屏障,太行门户,不可不取。」
王仁赡沉吟着,道:「不能强取,就只能把符家变成自己人了,王上当尽快迎娶符二娘子,结秦晋之好。」
「此言差矣。」
话音未落,李光睿即刻出言驳斥。
「符彦卿一世枭雄,岂能看中女儿而胜过长子?又岂会因一女儿婚事,轻弃长子节度实权?王上若遵从朝廷赐婚、舍弃与永宁长公主的姻缘,非但不能得辽州,反倒平白得罪齐王。更有甚者,符家本拿辽州当嫁妆,见王上受制於朝命,如今连辽州都不必给了,只会视王上软弱可欺。」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简单,王上且蓄力养势、整肃兵马,待时机成熟,另寻由头与符氏启隙,构生争端,届时再出兵一举拿下辽州便是。」
王仁赡闻言轻笑一声,道:「昔日定难军便是藉故寻衅、巧取麟州,李郎君这番谋算,倒是尽得乃父真传。」
「议论公事便议论公事,何必夹私讥讽?」
「我是赞你计策不错。」
正此时,有内侍进来,禀道:「王上,符魏王派了使者至太原,称欲向太原采买夹棉战袍。」
闻言,李光睿道:「符彦卿暂时示好,这是希望王上放符昭信到辽州啊。」
「事到如今,王上还能不放符昭信不成?」王仁赡喃喃道:「这终究还是示好之意啊。」
李光睿轻哂,道:「占了便宜,可不得示好。」
萧弈问道:「符彦卿派了何人前来?」
「来者是一位妇人。」
「妇人?」
「此人姓苏,人称苏十一娘,据说是符魏王身边的旧人,常年留居府中,专门教授符家诸女女红织造的师傅,入城之後,暂住进了符昭信府上。」
闻言,萧弈心中已猜透了几分。
符彦卿派府中女婢前来,恐怕还是为了解决家事。
关於他与符金玉。
次日,萧弈换了一件素色道袍,不带侍从,不亮身份,与符金玉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符昭信府。
符金玉有了三月多身孕,腰身被宽松的道袍遮住,寻常人瞧不出来,亲近之人却能瞧出眉宇间温温软软的神色。
「想必是我身边的侍女们中有人通风报信,阿爷才派苏嬷前来,买冬袄恐怕是其次,该是冲着我们俩。」
「担心吗?」
符金玉温柔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近来常想你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何必事事都看旁人的眼色?活得自私些,许多难事便不再是桎梏。」
到了西城崇文坊,宅院的侧门紧闭着,也无匾额,看着与寻常人户无异。
敲了门,两人便被请入内堂,奉了茶,有个年长仆妇过来,朝符金玉行了一礼,道:「大娘子,苏嬷嬷请你入内说话。」
「他呢?」
符金玉目光看来,萧弈微微点头,她便起身随那仆妇去了。
这一去,又是小半个时辰。
萧弈独坐空堂,听着窗外春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渐渐品出味来。
符家上下对他憋了一口气,今日他微服前来,未摆王驾,符家便装作不知,故意将他晾在堂上,杀一杀他的威风。
这等小事,他无所谓,可干坐着实在无趣。
待见一个小婢过来添茶,他便问道:「符大郎或那位苏十一娘何时得空?」
小婢被他威严所慑,手一抖,涨红了脸,嗫嚅道:「奴、奴婢不知。」
「去通传一声,就说大娘子的同伴等久了。」
「是。」
又等了半晌,依旧无人来迎。
萧弈索性不等了,顺着回廊踱步,往後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後院颇大,辟了一片竹林,竹影婆娑间,两溜厢房窗门敞开,机杼声「哢嗒哢嗒」地传出来,此起彼伏。
看来,那苏十一娘竟还跑来偷学了河东最新的织造工艺。
他有心看看,遂避过府中婢子,往那边走去,在经过花厅窗下时,脚步一顿。
窗半开着,里间摆着一台织机,一个少女端坐织机之前。
鹅黄色襦衫下系一条石青色的长裙,裙摆铺在踏板边,绣鞋勾勒出优美的足背,足尖轻踏机括,说不出的娴雅好看。
符金环今日梳着双鬟望仙髻,鬓边的步摇随着她踩蹑的动作、素手翻飞而微微颤动。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垂着眼帘,睫长如蝶翼,肌肤如瓷似玉。
机杼声声,春光脉脉。
萧弈不由多站了片刻。
下一瞬,花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妇人缓步入内。
妇人年约四旬,鬓角染了霜色,眉眼温雅周正,行动间自有一番久历世故的沉稳气度,想来便是苏十一娘。
符金环擡眸瞥了一眼,没作声,继续织布,只是脚下的节奏微微乱了一瞬。
苏十一娘在她身侧坐下,看了看织机上的桃花绫,叹了口气,道:「二娘子,老身方才见过大娘子了。」
「嗯。」
「她确已有了身孕。」苏十一娘微微一叹,道:「如此看来,萧弈此人,轻薄无行,与你已有赐婚的婚约在身,却还不注意些,与大娘子珠胎暗结,这等人,绝非良配。」
织机声停了一拍。
符金环手指轻轻抚过一段已织好的纹样,道:「苏嬷这般说,是小看了他。」
「怕是二娘子只看他的模样,却不知人品才重要。」
「他从不曾将天子赐婚放在眼里。」符金环道:「似他这等人物,岂肯受朝堂摆布,将终身大事交予旁人?昔日先帝在世尚且束他不住,如今还有谁能替他做主?」
「二娘子既看得通透,便该知道此事须有个了断。依老身之见,不如成全大娘子与他,大娘子虽居侧室之位,好歹请一道诰命,有些名分,寡居之身,也不算辱没。至於天子赐婚,阿郎上表请陛下收回成命,二娘子随老身回邺都去,凭符家的门第,天下英杰任你挑选。」
织机彻底停了。
符金环擡起头来,面庞明丽,眼睛清亮。
「我才不挑甚天下英杰。」她轻嗤一声,道:「再说了,灰溜溜地回去,我颜面何存?」
「一时颜面有甚打紧?凭阿郎威名、符家门第,谁敢笑话二娘子?世间多少英雄才俊求娶符家女而不得,何必枯恋那等轻薄子?」
「他不同的。」
符金环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方才又开口。
「世间男子,皆有所求。先帝欲与符家结儿女亲家,求的是符家的兵权;当今陛下两次与符家联姻,也不是因为心悦我与阿姐,求的是符家的支持,他们皆困於权势、声名。独萧弈不同,不困於这个世俗,他是在我们这个世俗之外的人。」
窗外,萧弈听得一愣。
他没想到一个少女竟能看出这些。
符金环又道:「他好色轻薄,却是纯粹的好色轻薄,他与阿姐好,就只是因为喜欢阿姐,而丝毫不在意符家的权势;他心里分明中意郭家五娘子,可先帝要嫁女给他,他的中意又不足以让他折腰、让他委屈自己……对我,他也是这般。」
她的声音低落了些,很快却恢复了平稳。
「总之,他不屑於靠娶符家女往上走,反倒敢直面符家、抗衡符家,他不附任何势,他自己就是势,因为他强大,只有强大的男儿才会这般。世间女子择婿,求的不就是强大的男儿吗?」
苏十一娘怔怔了半晌,叹息道:「二娘子的心意,老身明白了。可他始终不肯明媒正娶,不给你正室的名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符家二女都当他的侧室,辱没门楣……」
「辱没?李太後、安皇後,还有那些宰相、节度之女为何不觉得辱没?苏嬷替符家打理商事多年,该懂一个道理,世上的好东西,从来都是争来的,越好,越得争得头破血流,不择手段。无人问津的东西,纵然专属一人,又有甚稀罕的?」
苏十一娘苦笑,道:「二娘子性子厉害,老身是做不得主喽。」
「何止苏嬷做不得主?」符金环重新踩下机蹑,道:「便是我阿爷,便是天子,也做不得主。」
「那谁做得主?」
符金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只有一人做得了主。」
「罢了,二娘子的事老身不管。」苏十一娘转身出了花厅,喃喃道:「老身这便去见萧弈,自按阿郎的说法交涉。」
窗外,萧弈本欲离开。
可符金环那最後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
既只有他能作主,又如何避得开?
他低头看了眼墙边码着的一摞灰砖,心念微动,擡脚轻轻踩了下去。
「哢嚓。」
一声脆响,在机杼声中格外突兀。
「谁?!」
花厅中当即传来一声娇叱。
萧弈没有走,待片刻後,窗棂「吱呀」被推开,他故意装出尴尬之色。
符金环探出身来,一双杏眼含着薄怒,待四目相对,她表情一僵,先是惊愕,继而羞赧,最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缩回身子,转身,往内室走。
「二娘子留步。」
萧弈一撑窗沿,轻巧翻身入内。
「你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得二娘子这般高看,铭感五内。」
「呸。」
符金环背对着他,啐道:「谁高看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几年,是我耽误你了,」
「嗯?」
符金环倏然转过身来,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却已换上了一副倔强的神情。
「何谓耽误?」
「天子赐婚,我本无心接纳,却不曾早早推拒,迁延至今……」
「那你确实耽误了我,却不是因此。」
符金环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似蒙了一层水意。
「以你的性情,不中意的人,连半句敷衍都嫌费事。我四妹、五妹那般刻意亲近,你素来正眼都不瞧。可你对我……」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却颇大胆。
「可你对我,言笑晏晏。你敢说,你待我,当真与旁人一般无二?若真没有半丝心动,当初我本要嫁入宫城,你为何设计阻止、扣留?」
萧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觉得符金环漂亮可人,不由自主心生偏爱。
放在前世,不过是男女相处的寻常事。
可在这礼教森严、交际闭塞的乱世,一点点情愫都足以定终生。
「是。」
萧弈开口,还没等直言心意,那双明亮的眼眸便已坦然承认。
他是有些动心的。
符金环似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慌忙移开视线。
「坏人。」
她小声嗔怨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直视着他,眼中水光未褪,却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萧弈,我且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担当?你非要我符家步步退让、心甘情愿地把女儿送上门?你为何不敢争、不敢抢?是怕激怒我阿爷,怕天雄军兵临城下?还是你爱惜羽毛,半分污名都不肯沾?再或者,是对你投怀送抱的女子多了,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可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又想两全其美,又不想当坏人,真无耻。你若对我有意,便厚一次脸皮,背一些臭名声又如何?你若无心……」
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道:「你若无心,我便回邺都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一番话,萧弈骤然清醒。
他素来居高临下,惯於把利弊摆在明处,让旁人自己掂量。
可符彦卿是一世枭雄,世代勋贵,最看重的就是颜面,还能比他更主动?他能给李存瑰铺好台阶,为何要把难题留给符彦卿决断?
事到如今,越缠越乱,总得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快刀斩乱麻,把所有後果、所有非议一肩担了。
「好。」
萧弈正要开口,
符金环不待他剖明心迹,却是俏脸一红,转身便走。
萧弈眼疾手快,伸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只觉肌肤温热,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呀。」
符金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後退,背贴在木柱上。
她又惊又羞,侧起脸。
「你……你做什麽?」
「强抢民女。」
「什麽?」
「我看上你了,打算将你抢回晋阳宫。」
有那麽一瞬间,萧弈看到了符金环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喜色。
之後,她迅速将它遮掩了,故意吓唬了他一句。
「你敢?我阿爷是天雄军节度使,手握数万精兵,你敢欺辱我,就不怕他提兵西进、踏平太原?!」
「不怕。」
「那……值得吗?」
「值。」
萧弈答得乾脆。
近在咫尺,他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脖颈间。
她羞得厉害,睫毛在抖,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望着他。
「你……若这般……这般嚣张跋扈,我……我也没……没办法……」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符金环的呼吸乱了,停下了话,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急速颤动,有些惊慌,又有些期待。
唇瓣将触未触的刹那。
符金环忽然擡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同时矮身一旋,像一尾鱼似的从他臂弯下滑了出去。
她双颊如火,理了理微乱的发丝,羞赧无比地瞥了他一眼。
「我……我还没准备好……」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便跑,裙裾在织机旁扫过,带起一阵轻风,晃动织机上那段花绫。
萧弈站在那,还能感受到唇间的异常感受。
他不由自嘲,按理说,自己是要当一个强盗,哪还要等她准备好。
可他却也知道,儿女情长,终不能耽误大事,该先把与天雄军的买卖做好。
两日後,苏十一娘进了一趟晋阳宫,与他谈了一个时辰,细聊了邺都采购棉袍的尺寸、数量、交割时日,萧弈则要求以粮食来换。
苏十一娘又要求让符大郎到辽州任职,给符大娘子一个名份,并且她要带走符二娘子,萧弈也一并答应了。
「好,却有一点,需待邺都来的粮食过了辽州,苏娘子才可带符大郎离开。」
「既如此,那便说定了。」
「且做准备便是。」
如此,双方的关系似就这般缓和了下来,表面上看,萧弈拿不到辽州,吃了个暗亏,是为了粮食才忍下来的。
可等准备好了,萧弈却打算当一回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