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恺与张允文率队再赴峡谷时,已是薄暮时分。
夕阳余晖将花岗岩壁染成赤金,谷底溪流粼粼泛光。
测量队员迅速架设起便携式经纬仪——这是格物院根据李易所绘“六分仪”原理改良的器械,铜制圆盘上刻度精细,配有放大镜与水准泡。
“以峡谷东口第一处岩标为基准点。”宇文恺亲自调整仪器,目光紧贴目镜,“张允文,记:北纬三十四度十六分,东经一百零八度四十二分,高程三百七十一尺。”
“记毕。”
“第一号桥墩位,向东十五丈三尺,向南偏西七度,高程降三尺二寸……”
张允文在特制的表格纸上快速记录,炭笔划过格线发出细密声响。
两名助手拉直测距钢链,另一人持红白相间的标尺立于预设桥墩位置,身影在仪器视野中凝成清晰刻度。
这便是李易引入的新测绘法:建立坐标系,将山川河流、桥梁道路乃至一草一木,皆转化为精确的数字与角度。从此,“大约”、“差不多”这类词,从工程语汇中被剔除。
“少监,”一名年轻测量员忽然道,“此处河床卵石层下,似有空洞回声。”
他手持一支特制的探杆——长约两丈的熟铁管,尖端呈锥形,尾端装有传声铜片。
此刻正将探杆竖直插入河床,俯耳贴于铜片上。
宇文恺快步上前,接过探杆亲测。
铁管传来空洞的嗡鸣,不同于卵石层的实响。
“取洛阳新到的螺旋钻具来。”他沉声道,“在此处开孔取样。”
两刻钟后,一支沾满灰白色泥浆的岩芯管被缓缓提出。
管内取出的并非卵石,而是松散的砂土层,间杂着腐殖质。
“地下古河道。”宇文恺神色凝重,“这处河床在百年前可能更宽,后来山体滑坡或河道改道,形成上层卵石、下层古河床的叠压结构。此种地质,承载力不均,若在此处直接建桥墩,恐日后沉降不一。”
张允文急道:“那可需移换桥位?”
宇文恺凝视岩芯,又眺望峡谷两侧,脑中飞速计算各种可能。
移桥位,意味着前后线路皆需调整,至少延误半月工期。
不移,则需特殊处理地基。
“不移。”他最终道,“但桥墩基础需加深至稳定岩层,并采用扩底式承台。另外——”他转向张允文,“立刻传信格物院力学组,请他们计算在此种复合地基上,采用‘桩基础’的可行性。我记得殿下曾在笔记中提过,广州码头建设时用过‘木桩加固软基’之法。”
“可此处是砂土与卵石……”
“木桩不行,就用钢桩。”宇文恺斩钉截铁,“韶州的钢产量上来后,轧制一批工字钢桩,用蒸汽锤打入地下,穿过松散层,直达稳定岩体。桥墩承台坐落在钢桩群上,形成整体受力。”
这便是工业时代解决问题的逻辑:不再单纯依赖天赐地利,而是用材料、机械与计算,强行塑造出所需的条件。
夜色渐深,峡谷中燃起十余盏马灯。
测量队员仍在工作,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营地传来伙夫敲击铁锅的脆响——那是收工的信号,但无人离去。
直到戌时末,所有预设桥墩点、路基边界线、护坡起止位,全部测毕。
张允文合上厚厚的记录册,册内表格已填满数字,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测量者、复核者的签名与日期——这是李易定下的“质量追溯制”。
“少监,所有数据均已复核两遍,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宇文恺接过册子,就着马灯逐页审阅,不时心算校验。
确认无误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在末页郑重钤下“铁路督办衙门总工程师验讫”的朱文。
“明日一早,快马送回长安图纸房。命绘图组三日内完成此段所有施工图,包括桥墩基础大样、钢桩布置图、承台配筋图……一应俱全。”
“是!”
归途马上,宇文恺回头望向沉入黑暗的峡谷。
月光下,那条溪流如银带蜿蜒。不久之后,这里将立起钢铁的桥墩,架起钢桁的桥梁,铺上锃亮的钢轨。
然后,会有喷吐白烟的蒸汽机车,拉着满载货物与旅客的车厢,轰隆隆驶过……
“张允文,”他忽然道,“你觉得,百年后的人会如何看我们今日所为?”
年轻的水师学堂学员想了想,认真答道:“下官以为,他们会说:贞观年间,有一群人,在岐山峡谷里,用尺规与算盘,为大唐铺下了第一条铁轨。”
宇文恺笑了,扬鞭策马:“说得好!驾!”
马蹄踏碎月光,奔向前方灯火通明的长安。
那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正酣。
长安城,东宫书房。
李易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户部呈报的《铁路首期募股汇总》:认股总额已达一百二十万贯,远超预期。其中,长安西市胡商安氏一族独认二十万贯,条件是在未来“长安西站”旁获得五十亩商用地皮特许经营权。
第二份是兵部转来的凉州军报:李靖率部与西突厥残部接战三次,小胜,但敌骑飘忽,难获全功。随军的新式“迅雷铳”表现优异,于三百步外可破皮甲,然弹药消耗巨大,补给线压力日增。
第三份,则是十七名言官联名奏章的抄本——那份被李世民留中的折子,终究通过某些渠道流到了东宫。
李易的目光在第三份文书上停留最久。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反对的声音从未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入暗处。铁路触动的不只是土地与神灵,更是千年来“士农工商”的秩序,是经学取士的垄断,是地方豪强对人力与资源的掌控。
“殿下,”苏定方轻步入内,低声道,“刚刚收到密报,洛阳一带,有流言称铁路‘掘断龙脉,今冬必有大寒’,已有乡民在拟设的铁路线路上偷偷埋设‘镇物’。”
李易放下文书:“可查到源头?”
“似是几个落第秀才在茶楼散布,背后……隐约有荥阳郑氏的影子。”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
李易并不意外。
铁路沿线征地、用工、采购,必然与地方大族的利益冲突。郑氏在洛阳一带广有田庄,铁路若通,其控制的车马行、客栈、镖局生意必将衰落。
“让王珪去处理。”李易淡淡道,“以铁路督办衙门名义发布公告:凡铁路沿线自愿迁坟、让地者,除照价补偿外,其子弟可优先录入各地蒙学,若通过考核,更可荐至长安格物院预科班。另外——”
他顿了顿:“告诉郑氏在京的主事人,铁路通车后,洛阳站周边将规划‘货栈区’与‘商贸区’,现公开招标合作商户。郑氏若有意,可来洽谈。”
苏定方会意:“殿下是要分化拉拢?”
“是给条新路走。”李易起身走至窗前,“铁路带来的不止是破坏,更是新机遇。聪明人自会算账。至于那些铁了心要阻挠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掠过案上凉州军报时,闪过一丝冷冽。
西北边患未平,国内建设方兴。
这个国家正如一台刚刚点燃锅炉的蒸汽机,每个部件都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温度。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这台机器不仅能够启动,更要持续、平稳、高效地运转下去。
“苏将军。”
“在。”
“备马,去将作监。段铁从韶州送回的第一批钢轨样品,应该到了。”
“殿下,已是亥时……”
“无妨。”李易披上披风,“我要亲眼看一看,大唐第一条铁轨,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