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来得很快。
陈木的房门始终没有关紧。
他坐在床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半隐在窗棂透入的稀薄月光与阴影之间,如同一尊静默的铜像。
楼下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
“掌柜的,人就在三楼天字三号四号!”
“围起来,一个也别放跑!”
钱掌柜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柄被火烧红的薄刃,划破了整座客栈的寂静。
十几道脚步踏着木梯冲上三楼。
那些木板年久失修,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塌陷。
陈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走廊尽头已经亮起火光。
六名黑衣体修举着火把与精铁重锤,将狭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钱掌柜被两名手下护在中间,一张肥脸在火光中油光发亮,眼中满是狰狞。
“给老子把门砸开!”钱掌柜尖声下令。
最前方一名黑衣大汉抡起重锤,朝陈木的房门猛砸过去。
轰!
门板没有碎。
因为陈木先一步将门拉开了。
那大汉一锤砸空,重心前倾,正要踉跄撞入房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手腕粉碎。
重锤落入陈木掌中。
陈木看也不看,反手一甩。
那柄重锤化作一道漆黑残影,轰然砸在走廊墙壁上,直接将半面石墙砸得塌陷下去。
碎石飞溅中,三名黑衣体修被崩裂的墙体撞得倒飞出去,从三楼坠下,重重摔在楼下的石地上。
惨叫声这才传到众人耳中。
钱掌柜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抖。
他带出来的人里,清一色练气。
这阵仗在残兵集里已经足以横着走,更别说对付两个连入谷铜牌都靠骗的小贼。
可眼前这个灰袍男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钱掌柜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陈木跨出房门,身后是黑漆漆的房内,身前是火光乱摇的走廊。
“三息内滚下这栋楼,我不杀你。”
钱掌柜脸色数变。
“放你娘的屁!都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
最后五个字像是最好的壮胆药。
剩余的黑衣体修同时暴起,精铁重锤、赤铜长刀、飞爪铁链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陈木甚至连脚都没有抬。
他只是右手向前探出,五指在虚空中一抓。
最先砸来的精铁重锤被他捏住锤头,连人带锤向上一提。
那体修被高高甩起,撞破天花板,整个人卡在房梁与瓦砾之间。
接着陈木手腕一振,重锤横扫而出,将剩下五人的兵器尽数震飞。
那些碎裂的兵刃倒射回去,叮叮当当地钉入墙壁与地板。
不过一个照面,七名高手尽数倒地。
走廊上只剩下钱掌柜,和两个早已脸色煞白的贴身护卫。
“一起上!”钱掌柜嘶声喊道。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钱掌柜气得几乎晕过去。
陈木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钱掌柜高出半个头,俯瞰时眸底只剩漠然,像在打量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天炎磁髓,是唐简初拿的。”
陈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它的真正用途?”
钱掌柜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木不再说话。
他伸手一抓,扣住钱掌柜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在走廊的墙壁上。钱掌柜的鼻梁撞上墙面,鲜血长流。
“天炎磁髓是开启万兵古阵的阵眼引物。”
陈木的声音极低,只落入钱掌柜耳中。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钱掌柜浑身一颤,感受着彻骨的杀意,终于破功。
“别!别杀我!我说!是……是二堡主!二堡主让我追回天炎磁髓,说那东西绝不能让人带进三号火窟!”
“二堡主叫什么?”
“闻景明!他是我姑父,聚金阁真正的东家!”
陈木松开手,钱掌柜像一滩烂泥滑坐在地。
“他为什么要拦?”陈木问。
“我……我不清楚……我只是听他说,三号火窟里的古阵不能再开,否则大家都得死……”
“都?包括谁?”
“我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他只说那是堡主的意思,知道得越少越好!”
陈木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确实没有再隐瞒。
“今晚你伤了二十多个伙计,事情瞒不住。”陈木直起身。
“我……我自己会处理!”
钱掌柜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口退去。
陈木没有拦。
他知道,杀一个钱掌柜容易,但真正的问题,是站在钱掌柜身后的熔兵堡二堡主闻景明。
“明天带我去见你姑父。”
陈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掌柜脚步一僵。
“这……这……”
“你可以不来。”
陈木语调平淡,“我不介意自己找上门。”
钱掌柜浑身一个激灵,连声道:“来!一定来!天明以后我在街口等您!”
说完,他带着两个还能走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木等他们彻底离开,才转身敲了敲隔壁房门。
“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唐简初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已经重新抹上了灰,只剩一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大哥……我刚才可是全听见了。”
“出来,换个地方住。”
“哦。”
唐简初飞快钻出房间,身上衣物已经换了一套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深灰色旧袍,脸上的伤口也涂了陈木给她的药膏,泛着极淡的清香。
两人从客栈后窗翻出,重新隐入集市。
“聚金阁背后是熔兵堡二堡主闻景明。”唐简初紧跟在陈木身侧,低声道,“我以前只当姓钱的自己贪,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万兵古阵的事。”
“这事没这么简单。”陈木道,“一个二堡主这么在意三号火窟底下的古阵,不可能只是怕你进去送死。”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更多?”
唐简初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所以明天去听听。”
陈木带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暗巷,绕到残兵集北侧一片早已废弃的旧矿工居所。
这里的石屋大多坍塌,地上长满杂草,只有几间尚算完整。
他选了一间背靠山壁、视野开阔的旧屋,布下两道警戒禁制。
“今晚我守上半夜。”
“那我睡下半夜。”唐简初毫不犹豫地道。
陈木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趁你睡着,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