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行湘没有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嗓音有些发沉。
“军心定下来，这场突围的胜算就能多出三成。”
“要是随便留下一支杂牌部队垫后，那支部队很快就会被共军打穿，主力在后撤时也会涣散。”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下一批被丢下的人，脚步就会慢下来，队伍就会散掉。”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又开口说：“可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第七师是我从江西带出来的老底子，每一个连长我都能叫出名字。”
“把他们丢在那里，跟从自己身上割一块肉没有区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只是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略微加快了一些。
参谋长沉默地跟在后面，看向邱行湘背影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整支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南行，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
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背包和弹袋，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赶，没有人掉队。
山路两侧的灌木丛在夜风里摇晃，偶尔惊起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走了整整一夜，天色从墨黑渐渐变为深蓝，又从深蓝泛出灰白的光来。
先头部队已经深入到铜陵以南那片丘陵地带的核心区域，距离南陵县城越来越近。
邱行湘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逐渐变得开阔的山谷，正要松一口气，爆炸声却突然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第一声闷响在谷口炸开，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像滚水一样翻涌起来。
邱行湘猛地勒住马，马匹前蹄抬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发出粗重的鼻息声。
他侧耳听了几秒钟，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因为那枪声的频率和密度根本不像是小股游击队。
“是林平安的正规军。”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果然，一名传令兵从前方急速跑来，靴子踩在碎土上几乎要滑倒，气喘吁吁地立正汇报。
“报告总座！先头部队在山谷口遭到敌军伏击，伤亡很大！”
“敌人的火力很猛，轻重机枪从两侧高地同时压下来，迫击炮也在封锁退路。”
“我们的连队试了两次冲锋，全被弹雨打了回来，现在被压缩在谷底动弹不得。”
邱行湘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纠缠下去。
身后的第七师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一旦追兵赶上来，整支主力就会被堵在这片山地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地图铺在马鞍上，借着微弱的晨光快速看了几眼。
“不要硬打，换路线撤退，绕过这片伏击区。”
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低声道：“总座，我担心其他路线也布了伏兵。”
“从方才的枪声和爆炸声判断，敌人派过来的兵力不少，不会只守一个口子。”
邱行湘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声音干脆利落：“先试试再说。”
“只要找到一个缺口，我们就能撕开口子冲出去，不能停在原地等死。”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电台逐级下达到各团各营，前方的先头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机枪手留在最后面用火力压制高地上的射击点，步兵弯着腰沿山脚横向转移。
队伍像一条受惊的长蛇，从主谷口迅速分流，沿着几条岔道向南面延伸过去。
士兵们在灌木丛和乱石堆间穿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有时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山谷中又响起了枪声，比第一次更加密集。
子弹从两侧坡顶的岩石后面打下来，弹道在低空中交错成一道无形的铁网。
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被击中，背包从肩上滑落，身体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后续的部队立刻卧倒，趴在碎石和枯草之间寻找掩体，有人朝山坡上胡乱还击。
几发迫击炮弹紧接着落下来，在队伍中间炸开，气浪把泥土和断枝掀得到处都是。
邱行湘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坎上，用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交火的区域看了好几分钟。
他依次调换了几个观察方向，脸色的凝重一分一分加重。
每一条岔路口都有枪声和烟雾升起，于淼的部队像是提前用尺子量好了每一处通道。
那些解放军的火力点藏在岩石缝和树丛深处，等队伍走近了才突然开火。
射出来的弹头在近距离内穿透力很强，几发连点就能打穿轻装甲卡车的厢板。
轻机枪的射击持续而有节奏，枪口的火焰在暗处明明灭灭，像萤火一样移动和闪烁。
国军的探路部队五条路线全部受阻，每一边的反馈都是一样：打不穿，绕不开。
更多的伤亡报告陆续传回来，带队的军官们在通话里喘着粗气。
参谋长弯腰钻过一丛矮松，快步跑到邱行湘身旁，帽子被树枝挂歪了一边。
他扶正帽子，声音急促：“报告总座，派出去的五路探路部队全部遭到敌军攻击。”
“没有一条线能走通，敌人把每一处隘口和山谷都封死了。”
“继续这样分散试探只会消耗我们的兵力和时间，我建议集中兵力打一个点。”
“挑一处看起来最薄弱的方向，用全部预备队砸上去，撕开口子之后主力立刻跟进。”
“不然再拖下去，第七师的防线能不能撑到中午都不好说。”
邱行湘放下望远镜，把镜筒收起来挂回胸前，目光在前方被硝烟笼罩的山口停留了一会儿。
晨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火药烧灼过后特有的焦涩气息，把人的鼻腔刺得发痒。
他点了点头，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落在东南方向一道看起来起伏较缓的山梁上。
“那就从这个方向打，把预备队全部集中起来，不留预备队。”
“告诉各团指挥官，一次成功，不要恋战，凿穿之后就朝南陵方向全速突进。”
参谋长领命转身，快步跑向后方正在待命的梯队，喊声在山石间碰撞着传开。
各部队开始收缩队形，散出去的探路单位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