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们蹲在战壕里重新整理弹药带，手指摸过帆布包侧面，掏出最后一个弹匣。
没有人出声，只有胶底鞋踩过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枝，发出断续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拴在前方那道山梁上，山梁顶部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轮廓模糊。
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卷起地面的尘土，打在脸上带一点凉。
和之前几次突围不同，各部队接到的命令非常明确：
必须在正面撕开共军的防线。
如果做不到，后续的师团也会卡在这里，在共军两面包夹之下，整支兵团都会被吞掉。
这样的命令落在普通国军部队头上，士气多半早就垮了，枪都端不稳。
但邱行湘带出来的这批人，却还保持着相对齐整的队形，脸上虽然脏，但眼神没有散。
士兵们知道，邱行湘没有把任何人当炮灰，连最好的整编第七师都搁在后头挡子弹。
这份信任撑住了他们脊梁上的力气。
此刻，从后方追过来的101纵队，已经对国军第七整编师的外围阵地展开了冲击。
徐彪站在一处高坡上，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筒里是炮火翻腾的泥土。
他原本以为殿后的国军都是随便一冲就垮的杂牌，毕竟按老套路，炮灰都丢在后面挡路。
可刚才那一轮进攻撞上去，他立刻发现不对劲，对面的火力又密又准。
第七整编师不仅没乱，还用两侧交叉的机枪把冲上去的两个连硬生生摁了回来。
徐彪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的参谋长。
“我看继续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咱们的部队至少会被对面的第七整编师拖个三五天的时间。”
“到时候于淼的部队未必能够坚持到咱们到来，毕竟他能够部署在南陵一线的部队，总兵力应该不会超过2万人。”
参谋长望着前方还在冒烟的阵地，皱了皱眉。
“可咱们分兵的话，每一路的力量都会薄下来，万一哪边都啃不动呢？”
徐彪咬着烟卷沉默了一小会儿，牙齿把滤嘴咬扁了半圈。
“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和第七整编师作战，一路从繁昌方向迂回过去，和于淼的部队会合。”
“这样一来的话，一方面可以增援于淼的部队，还有一方面，我们在铜陵方向的进攻也不会落下来。”
参谋长点了点头。
“确实应该给于淼的部队进行增援，现在他需要应对的方向太多了。”
101纵队向上级做了简短请示，很快调整了部署。
一部分兵力加强正面火力压制，死死咬住国军突围部队的后尾。
另一部分调头向西，朝繁昌方向急行军，绕过丘陵带抄近路。
林平安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老祠堂里，墙上挂着大幅的作战地图，桌面上压着几份电报。
他盯着图上代表国军动向的红色箭头看了很久，眉头没有松开。
邱行湘兵团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要硬，这支国军在撤退中居然没有散架。
左明走过来，把一份新的电报放在林平安手边。
“邱行湘兵团最让人不解的地方，就在于他的部队在撤退的过程中，竟然还保持着颇为强大的战斗力，而且士气非常高昂。”
这跟左明以往的经验对不上，按他见过的国军，一旦开始跑，挨上两下就打散了。
但眼前这支队伍的后卫打得有板有眼，前锋还在拼命往前拱。
林平安抬起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在我看来，应该是邱行湘没有把其他的部队当成外人，也没有把他们当成炮灰。”
“甚至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整编第七师用来殿后，所以另外几支部队对他邱行湘心服口服，也愿意服从他的命令。”
左明听了之后点了点头。
“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那接下来，于淼的压力就大了呀。”
于淼手里的兵力本来就不多，抽到南陵一带布防的只有一万多人。
他们要守住好几条能走人的通道，每条线上都只能摆少量人手。
林平安看着地图上于淼部的标注位置，语气放慢了一些。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人员抵达，徐彪的部队已经过去了。”
“再加上于淼原本部署在铜陵方向的部队也在进行抽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到明天天黑之前，援兵就能抵达。”
南陵方向的天色从灰白慢慢沉到昏黄，又从昏黄彻底压成浓黑。
枪声和爆炸声在夜色里没有中断过，子弹拖着亮线从阵地之间来回穿梭。
邱行湘的部队反复试探了几次，终于摸清了对面防御的厚度。
他们想找缝隙绕过去，但每一条田埂和沟渠后面都缩着共军的机枪组。
那些阵地看着不大，顶多一两个班的兵力，但枪口压得极低。
只要尖兵靠近到一百米，阵地上就会亮起一串密集的枪焰。
M1加兰德步枪的八发漏夹打完时发出清脆的金属跳出声。
汤姆逊冲锋枪的射速快，弹匣打光只要两三秒，换了弹匣接着喷。
邱行湘站在一处土坡后面，看着前方的火线，意识到绕不过去了。
必须在正面砸出一口子，把整条防线切开。
战斗从入夜打到后半夜，又从天亮打到第二天中午。
几支部队都往前推了一段，拿下了一些前沿阵地。
但每拔掉一个点，前面又露出一道新的土坎和射击位。
纵深比邱行湘预计的厚了很多，简直像一层一层剥不完的皮。
这片地带上全是起伏的矮山包和错落的田地，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部队只能一段一段蹭着往前推，一个高坡一个高坡地啃。
每啃一处都要花费十几二十分钟，子弹和手榴弹消耗很大。
整编第七师在后方顶着101纵队的持续冲击，弹药消耗的报告不断送来。
与此同时，侦察兵传回另一个消息，繁昌方向有共军部队在集结。
那些部队随时可能从西侧顶过来，切断他们剩下的那条退路。
邱行湘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地图前，手指从繁昌划到南陵，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