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帽子歪了半截,喘着粗气。
“报告,发现敌军部队正在繁昌地区集结,很可能会从侧翼支援过来。”
邱行湘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他之前就担心过这个方向,没想到对方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闭了一下眼,他深吸了一口带硝烟味的空气,再睁开。
“改变撤退方向,南宁方向已经不能走了,如果继续强行向这个方向撤退,等待我们的就只有死亡。”
参谋长一愣,手里捏着的文件夹都顿了一下。
“可是往南撤退,那边连接应的部队都没有,而且这条撤退路线更长,后方的敌军是有可能追上来的。”
邱行湘把地图上南面的那条虚线指给参谋长看。
“那也总好过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明白,繁昌方向的共军一旦插过来,整编第七师再硬也扛不住前后夹击。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堵在这片丘陵里,连最后一点突围的余地都消失。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那好,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在南宁方向,我们需要派遣一支部队佯攻才行。”
“不然的话,敌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企图,到时候从后面咬上来,他们的部队,要说在山林里行军速度可比不上这些敌人。”
邱行湘觉得这话在理,马上调了一个团的兵力留在原位置继续佯攻。
其余部队收拢队伍,在一小时内完成转向,全部朝南面开拔。
这样做会让突围的路线拉长许多,沿途的阻击点只会多不会少。
但邱行湘觉得,总比原地等着被合围强。
国军的阵地上,重火力的射速开始下降,看起来像是弹药吃紧。
实际上那是部队在悄悄向后撤,只留少量机枪还在原地点射维持声势。
士兵们压低身子,沿着预先探好的小路往南移动,脚步尽量放轻。
但辽东野战军的侦察兵早就趴在各处草丛和树冠里盯着了。
他们用望远镜和耳朵捕捉国军阵地上的响动,不放过任何细节。
很快就有观察哨发现主力的移动方向变了,不再是南陵而是正南。
消息通过步话机传回林平安那里时,他正在看于淼发来的防务报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南面几条山道上画了两个圈。
向南撤的路线比南陵方向更长,而且全是羊肠小道和碎石头坡。
那些路面上布满了滑溜溜的碎石和缠脚的藤蔓,重武器根本拖不动。
国军在这样的路上行进,速度会被地形拖着往下拽。
而解放军的部队对这一带的每一条沟坎都很熟悉,常年走惯了。
他们完全可以从侧翼的捷径插过去,截到国军前面。
更何况于淼老早就往南面那几个隘口布置了防御,虽然兵力不多。
那几个隘口夹在两座陡坡之间,最宽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国军要想从这种地方闯过去,每前进一步都得用命填。
邱行湘的部队转向之后立刻加快了脚步,他下令扔掉所有拖累速度的东西。
那些七五山炮和成箱的炮弹被卸下炮架,直接掀到路边的沟里。
山炮的炮轮卡在石缝里的时候,整列队伍都得停下来等,太耽误事了。
他让人把炮闩拆了丢进草丛,炮弹箱用刺刀撬开,黄铜弹壳滚了一地。
士兵们只背着步枪和几个备用弹匣,多余的行囊和毯子也都扔了。
队伍的速度确实提上来了,前几公里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击。
脚踩在湿滑的腐殖土和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踩断一根枯枝。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叶子切成碎块,落在地上忽明忽暗。
邱行湘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每走一段就抬腕看一下表。
他计算着已经赶出的距离,心里默默推算后面的追兵还有多远。
最初的五公里只偶尔传出几声零星的冷枪,他以为这一段算是安全了。
可队伍刚进入第五公里末段,前方忽然炸开一排尖锐的枪响。
紧接着是迫击炮弹划过空气的哨音,两发落在队伍前方三十多米的地方。
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气浪裹着热烘烘的烟尘迎面扑过来,震得耳膜嗡嗡响。
邱行湘的脚步一下顿住了,他盯着前方升起的那几缕灰白烟柱。
那阵枪炮声的密度和之前在南陵方向遭遇的几乎一样。
他转过身看向参谋长,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敌人难道在这个方向也部署了防御阵地吗?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他之前拿到的情报上写得很清楚,这片区域里共军只有一万人上下。
可现在他感觉每一条沟、每一道坡上都藏着机枪和掷弹筒。
事实上那份情报没什么大问题,于淼确实就调了那么多人过来。
只是于淼把所有兵力都打散了,以连和排为单位撒出去守每条路。
每个连守着一段指定阵地,除非打到全连只剩伤员,否则不准后撤一步。
这样的死命令让每一块阵地都变得极其难啃。
国军用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冲上去,打完后也只剩下一堆弹壳和几具遗体。
阵地上经常只剩两三个还能动的士兵趴在弹坑里继续装弹射击。
等枪声彻底停下来,阵地才算交出去,可时间已经耗掉了大半天。
战斗一直拖到日头往西偏去,光线变得又长又软。
邱行湘的部队虽然又抢下了几个高地,但前方的枪口焰还在不断亮起。
天色渐渐暗下来,东边的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淡白色的星子。
他派出去的尖兵组回来报告,前方至少还有三道完整的火力防线。
那些防线都沿着岩壁和土坎布置,射击视野开阔,每挺机枪都有两个备射位置。
参谋长弯着腰从夜色里跑过来,嗓子里带着哑音。
“敌人的阵地实在是太顽强了,我们冲上阵地,在上面连一个活人都发现不了。”
“这些共军都是打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去,阵地才算丢失。”
邱行湘听到这些话,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