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事,相当麻烦。
废太子李朔是先帝的长子,如果那时候不出意外,本来应该是他继承帝位。
神宗皇帝临终之前几个月,他突然发了疯病,没法子再继位登基,於是百官只好推选皇二子,也就是当今天子继承帝位。
而这位废太子,自然就变得极其尴尬。
当初还是陈清在京城的时候,将废太子接出了皇宫,但因为废太子失心疯,再加上年纪还小,没有到就藩出京的年纪,只好在京城里找了个宅子,安置废太子。
如今,是弘治元年的夏天,新皇帝登基已经整整一年半时间,这一年半时间里,废太子一直被安置在这座宅子里,连出门都是奢望。
也不许任何人探望。
废太子做太子只是很短一段时间,而且当时他年纪也小,并没有什麽党羽。
只有一个母族,在京城里上蹿下跳,但毕竟没有什麽根基。
如今君臣名分已定,理论上来说,这个人对任何人都已经没有了威胁。
他本来不该出事,甚至大多数人都已经把他忘在了脑後,不记得有这麽个人存在。
可现在,他偏偏就死了。
本来,如果是病死的,上报太後,按照礼制下葬就是了,如果有其他隐情,该查就让有司衙门去查。
但废太子身份太敏感,如果直接丢给有司衙门去查,万一…
真查出了什麽呢?
几个宰相都是聪明人,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众人都不约而同看着谢观。
谢观则是看向赵孟静,问道:「思过兄怎麽看?」
赵孟静沉默。
这会儿,他心里也很复杂。
废太子被废的经过,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废太子装疯出宫,後来被安置在宫外,都是陈清一手操持。
如今,废太子突然暴死,别的暂且不考虑,关外的陈清如果知道了,会怎麽想?
而即便撇开陈清的个人想法,这件事也依旧是个麻烦事,因为各方各面都很敏感。
赵相公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握紧拳头,咬牙说了一句:「才九岁。」
废太子今年,也不过九岁,对於内阁这些人来说,他还太小太小了。
九岁的孩子,莫名其妙,怎麽会突然病死?
赵相公扫了一眼众人,低声道:「事关天家,请北镇抚司去经办罢。」
「好。」
谢观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不过事先,还是要奏明太後娘娘。」
「受益兄你在宫中教书,与太後娘娘相熟,这事就咱们两个人,一同进宫禀报太後娘娘如何?」
赵相公叹了口气之後,起身站了起来:「谢相请。」
二人一前一後离开了文渊阁,一路进了皇城之後,谢观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孟静,低声道:「受益兄,这事…」
这个事情听起来复杂,但是如今内阁已经没了王相公,剩下来的可以说都是人精。
事情虽然复杂,但是几个人心里,恐怕都有了眉目。
废太子暴死,明面上对谁有利?
自然是对当今皇帝。
顺着这个思路推想,这件事嫌疑最大的可能就是小皇帝,亦或是杨太後,以及杨家。
但实际上,正因为有这麽个思路存在,小皇帝以及杨家,可能会成为这件事最大的受害一方。
因为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都会这麽想,哪怕明面上没有人会提,暗地里名声也就坏了。
赵孟静也是官场沉浮多年,听到谢观出言试探,他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默默说道:「谢相,先见了太後娘娘禀报之後再说吧,不管怎麽讲,这是天家家事,要交给娘娘还有陛下决定。」
谢观叹了口气:「如果太後娘娘不让查呢?」
不让查,就说明这里头有问题,而且大概率与秦太後有关。
如果跟秦太後有关,那麽这件事核心原因,就昭然若揭,那就是秦太後,想要把杨太後,乃至於杨太後母子二人的名声,都抹上污点。
而且这一手相当高明。
因为这件事,很容易成为一桩谜案,哪怕小皇帝将来长大了,亲政了,乃至於接过权力了,也很难把这事查清楚。
在小皇帝的视角里,这种事情,没有道理怀疑到秦太後头上,反而极有可能是他的生母杨太後一时犯蠢干出来的事情。
而且,嫡母本来就占据天大的优势,将来小皇帝即便长大成人了,也未必就有报复嫡母的本事。
赵相公被这个问题问住,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谢相公背着手,叹了口气:「元甫公进京之後,京城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味道。」
赵相公皱眉,迈步跟了上去:「谢相怀疑?」
「我什麽都没有说。」
谢相公默默说道:「可能只是巧合罢。」
二人闲聊了几句,但话都没有说的太深,只是点到即止。
毕竟他们两个,其实平日里也不怎麽对付,不大可能坦诚相待。
两位相公进了宫之後,很快到了仁寿宫,在宫外等候了片刻,就被太监领进了仁寿宫。
这会儿还是上午,太後娘娘应该是睡了个回笼觉,刚醒不久,身上还有些慵懒的气息。
两位相公见礼之後,谢相公清了清嗓子,低头拱手道:「娘娘,内阁有事启奏。」
秦太後语气柔和:「说罢。」
谢相公上前一步,沉声道:「刚收到辽东的消息,陈少保在辽东打的极好,不仅挡住了建州三卫的进攻,还打了几个胜仗,歼灭了一部分建州兵。」
他顿了顿,又说道:「兵部职方司主事张礼,也在辽东,证实了这件事,不过建州三卫还是自说自话,前天收到了他们的消息,三个指挥使众口一词,说是陈清袭击他们部族,杀良冒功云云…」
他娓娓道来,一旁的赵孟静却是直皱眉头。
明明是来说废太子的事情,结果你倒先捡好听的说了!
秦太後听了,也有些高兴:「辽东的消息,哀家这几天也看了不少,看来陈清在京城的时候没有吹嘘,他在辽东整顿军事,的确做得不错。」
说到这里,秦太後笑着说道:「既然辽东没有什麽大碍,那建州三卫递上来的奏书,就没有必要再理会他们了,内阁给他们回文,申饬一番,跟他们说,再有异动,朝廷便要下旨降罪了。」
谢观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娘娘,臣以为,建州递上来的文书,朝廷可以装作没有看见。」
「让辽东都司与建州自己争去。」
不表态,将来才有更多的斡旋空间。
毕竟在谢观看来,建州三卫固然是外人,陈清却也不得不防备。
不能直接把大义名分给了陈清。
秦太後若有所思,随即默默说道:「那就先不理,哀家再好好想想,过几天再作决定。」
谢相公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之後,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赵孟静。
赵相公无奈,只好上前,拱手道:「娘娘,内阁刚才收到消息,废太子昨夜突发重病,大夫没有救过来,已经在今早…」
「薨了。」
秦太後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震惊道:「你说什麽?大郎怎麽了?」
赵孟静再一次低头:「废太子已经於今早薨逝,请娘娘节哀。」
秦太後惊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呆呆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声音沙哑:「好好一个孩子,怎麽说没就没了?」
「真是病死的吗?」
谢相公咳嗽了一声:「内阁收到的消息是病死的。」
「好。」
秦太後一声长叹,默默说道:「哀家会让宗府的人去处理的,有劳二位相公了。」
她再一次起身,沉声道:「具体是怎麽回事,大郎到底是怎麽死的。」
「哀家会知会北镇抚司…」
「一一详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