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因为废太子突然薨逝,又开始变得暗流汹涌起来。
这件事既麻烦,又比较敏感,有可能牵扯两位太後,更有可能牵扯到那位每日在乾清宫里教书的杨先生。
整个京城的高层,都因为这件事,神经变得有些紧张。
而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再有闲心,把目光投射到辽东。
这毫无疑问,对於陈清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来到了盛夏,因为前线战事稳定,陈清将安乐州的防事交给了下属的两个千户,他离开了安乐州,一路南下。
这一路陈清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带人在附近规模种植的农田里,看了看庄稼的长势。
辽东这块地方因为天寒,注定了一年最多也就是一季粮食,不过这个时代这块地方地广人稀,一季收成,对於陈清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
一边视察,一边南下,等陈清抵达辽东港的时候,已经半个月时间过去,这个时候,辽东港附近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
一部分被击杀,一部分投降,只有很小一部分逃入山林里,没有办法追踪。
等陈清到了辽东港的时候,主帅秦穆都已经不在这里,而是回到了鸦鹘关一线与建州对峙,轮换新兵上阵,以战代练。
只有徐茂所部,还在辽东港附近休整。
陈清到了辽东港附近之後,没有急着去看辽东港的现状,而是先到了徐茂的大营里,找到了这位在这场防御战中极其出彩的小公爷。
陈清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棵大树下乘凉。
辽东这里,冬天自然是极冷的,但好在夏天,也谈不上太热,只要有个荫凉,就是凉快的。
陈清笑着走了过去,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後看了看徐茂。
「昌宗兄真是惬意。」
徐茂本来正在出神,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後,他扭头看了看陈清,好一会儿之後才说道:「属下身上带伤,没法见礼,还请少保见谅。」
陈清哑然:「我安排昌宗兄守辽东港,昌宗兄心里有气?」
「没有。」
徐茂收回目光,认真看着陈清:「我虽然是头一回领兵打仗,但是战场上的规矩我懂,军令如山,不要说我这个千户营打残了,就是自我以下全部战死,只要对战局有利,那就无话可说。」
陈清挑眉:「那昌宗兄说话,怎麽带着情绪?」
徐茂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子正兄,这里现在就只有两个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清神色平静:「你问。」
「这辽东港,每天船来船往,我那天去看了,多的时候一天就有一二十艘大船贴靠。」
「这些船,运的都是什麽?」
徐茂看着陈清,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陈清哑然失笑。
「昌宗兄在这里驻紮也有两个多月时间了,运的是什麽,昌宗兄应该见到了。」
「我是见到了。」
徐茂低声道:「运出去的是辽东本地的山货,还有一些药材,运过来的,有布匹,棉花,还有一部分粮食,这些都是正常的。」
「後来,我又发现了一些不大正常的。」
他说的不正常的,自然就是盐铁铜还有火药原料这些朝廷的禁品了。
盐倒还好说,东南有不少晒盐场,只要买了朝廷的盐引,从海上运来的未必就有什麽问题。
但是其他的东西,都大有问题,几乎可以笃定是走私过来的。
徐茂勉强坐了起来,看着陈清:「主政一方不容易,从海上运东西过来,我可以理解,运什麽都没有问题,我不在行政任上,只是辽东都司的一个千户,可以装作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略有些恐惧了:「但是我粗略算过,辽东港每日运出去的东西,是决计不够买那麽多东西回来的,甚至有些大船,是满船运来,空船走的!」
「子正兄…」
徐茂低声道:「你到底要干什麽?」
地方上办事,有些违规的地方,徐茂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哪怕是京城里,官员违规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是常态。
如果陈清在辽东这块地方吃拿卡要,大肆贪腐,只要没有连累战事,徐茂大概都可以装作没有看见。
毕竟这种世家子弟,自小耳濡目染,见惯了这些,什麽都不觉得稀奇。
但现在辽东港这里,绝对是往外贴钱的,而且徐茂自己粗算了一番,贴钱的数目,可能相当庞大!
这就让他心里觉得有些恐惧了。
听他这麽说,陈清也没有什麽慌乱,而是笑着问道:「昌宗兄到辽东已经半年了,仗都打了两场,辽东新军比起从前如何?」
徐茂努力压低声音:「这跟我说的是两回事!」
「其实是一回事。」
陈清淡淡地说道:「兵部什麽效率,昌宗兄你也见到了,去年定下来的东西,前段时间才送到,指望兵部,是指望不上的。」
「如果我去年到了辽东之後,没有着手大力整顿,今年建州三卫齐齐来犯,现在不要说大胜,恐怕已经在凭藉安乐州,自在州这种州城固守了。」
「再打个十年八年,退回榆关,全面收缩回关内也说不定。」
陈清一脸坦然:「而我到辽东以来,从头到尾,就只带了朝廷给的用来整顿的一百多万两银子,昌宗兄既然能粗算,不妨算一算,这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够用不够用?」
那些钱,自然是不够的。
事实上,去年年中,这笔钱就已经用完了,这一年以来,除了朝廷原就用在辽东的一些军饷,其他的钱,都是陈清自己的开销。
徐茂声音沙哑:「我不是问你辽东的现状,我是问你,为什麽要往这里贴钱!」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陈清笑着说道:「我要是跟昌宗兄说,我能预见将来,看到了将来龙兴建州,因此掏空家底,想要替大齐,把建州按下去,昌宗兄信不信?」
徐茂大皱眉头。
陈清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可信,但这个时候,这话似乎…能说得通?
徐茂沉默了好久,才接收了这复杂的信息量,他随即低声道:「如果是秦都帅说这话我信,子正兄你说这话,我不信。」
陈清笑着说道:「那我说个功利点的。」
「我在朝廷里混不下去了,要给自己找个退路,免得将来被朝廷里那些人给活吃了。」
「这话,昌宗兄信吗?」
徐茂声音沙哑:「你要自外於朝廷?」
陈清摸了摸下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昌宗兄家里与国同休,公侯万代,大概是见不得我这种大逆不道之人,不过也没有关系。」
「两场大战,昌宗兄立功不小,我已经具书朝廷,为昌宗兄你请功了,如今昌宗兄受了伤,我这就上书朝廷,让人把昌宗兄送回京城养伤。」
「两场大战,昌宗兄这里都是大捷,不管到哪里说,都是光彩的,徐公爷将你送来,也就是图个光彩。」
「如今事成了,昌宗兄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辽东,与我共事。」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去辽东港看一看,顺带去接个人,就不打扰昌宗兄歇息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就要离开。
他刚转身,徐茂便声音沙哑,叫住了他:「且住。」
「我不回京城。」
陈清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有些诧异:「昌宗兄的意思是?」
「我要继续留在辽东都司。」
陈清笑着说道:「那昌宗兄就是认同我的想法了?」
「不知道。」
徐茂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要留在辽东,多看一看。」
陈清点头:「那好,那咱们就继续携手,应付建州女真诸部。」
「我先去辽东港,等这里的事忙完了,我请昌宗兄吃酒,到时候…」
陈大老爷背着手,大步离开。
「咱们再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