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后此时,恼火至极。
因为她也不知道,後续要怎麽收拾局面了。
不过此时她说的气话,反而是这个事情的最优解,那就是皇帝御驾亲征。
如果这位年轻的弘治帝,能有御驾亲征的勇气,他只要到了山东战场,山东的困局就算是解了大半。
陈清在山东,左右不过两万人,如今能在山东站稳脚跟,甚至是一副大杀四方的模样,主要是因为禁军与地方军怯懦。
而皇帝的身份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是真的有振奋人心的作用的,他只要人到了山东,辽东军的处境就会变得有些困难。
更要紧的是,他要是能到山东去,至少代表着他愿意面对事情,朝野上下的信心也会提振不少。
而且,在目前这个阶段,陈清可以闹腾,但是…
不能弑君。
这是个儒家礼法已经深入人心的时代,哪怕陈清在山东打赢了天子的御驾亲征,也没办法把皇帝怎麽样,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绝不可能把皇帝给弄死的。
一旦把皇帝给弄死了,必然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到时候陈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退回辽东去,再无夺取天下的可能性。皇帝如果有御驾亲征的勇气,陈清後面跟朝廷谈条件的余地都会小上不少。
但很可惜,当今天子,并没有这个勇气。
一个有些反常识的事实就是,那些遇到大事能沉得住气的人,往往平日里很能沉得住气,极少主动生事,像弘治帝这种善於惹事的人…
却往往怕事,尤其是怕这种他解决不了的事。
听到「御驾亲征」四个字,皇帝直接缩了缩脖子,一脸苦相:「母后…」
「儿臣,儿臣…」
秦太后怒视了一眼皇帝,咬牙道:「当初如是你大兄即位,他的性子,便不会有今日光景!」
说到这里,这位仁圣皇太后怒声道:「你大兄当初将死,是陈清将他从死境里救脱出来,也是陈清把他放在宫外安置!如今你大兄的事情,朝野上下没有人再提,但你这般折腾,哪天他陈清真打进京城来了…」
「别人不问你大兄的事情,他陈清恐怕要找你问一问了!」
废太子当年能活,全靠陈清一时心软,废太子也很敬重陈清,见到陈清的时候,总是一口一个叔父。
如果陈清此时进了京城,说不定还真要问一嘴当年废太子暴卒的事情。
弘治帝泪眼婆娑,他擡头看着秦太后,垂泪道:「母后,儿臣…儿臣只想出一口气,未想过杀陈焕,谁知道,谁知道…」他几乎是蹲在地上,咬牙道:「母后要废了儿臣吗?」
秦太后没有再理他,怒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姜家天下还能不能存续,眼下都成了变数,你还在想废你不废你!」
弘治帝猛地擡头:「只…只一个登州府…」
太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只一个登州府?」
「半个山东,都已经陷入战火了!」
「再这样闹下去,西川会不会平而复叛?北疆蒙古人会不会南下?朝廷半数禁军都压在了榆关,天下但有异动,朝廷就要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了!」
「怎麽?」
太后咬牙道:「陛下觉得,你弘治一朝治下子民,都吃得饱穿的暖吗!」
说到这里,秦太后再不看他,怒哼了一声之後,转身离开。
这位持国了几年的女主,这会儿也是乱了阵脚,她在乾清宫发泄了一番怒火之後,又上了擡轿,一路来到了文渊阁。
进内阁之前,秦太后尽力压制了情绪,等她走进内阁值房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什麽太多表情。
走进内阁值房之後,几位相公还有兵部、户部的官员,纷纷起身,对着她欠身行礼。秦太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环顾众人,开口说道:「诸位,後面该怎麽办,有章程了没有?」
孟相公看向太后,随即低头道:「娘娘,臣明日动身,去山东前线看一看。」
这位内阁次辅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方才,臣等大概商议了一番。」
他沉声道:「辽东军…实在是凶悍,他们占据登州数县,如果朝廷想要攻取登州,成当然是成的,但一定死伤惨重,而且海上通路不断,辽东军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海路抵达山东。」
说到这里,孟大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一直进攻登州不是不能打,但是空耗国力,再加上辽东那里还有辽东军的主力。
不是打下登州,事情就能结束的。
他整理了一番措辞,低声道:「臣等的意思是,能拖延时间,还是先拖延时间,等到魏国公与杜将军,在榆关训练的士卒堪用了,大可以从榆关出关,攻辽东腹心,这样他还想赖在山东,也不成了。」
秦太后皱眉:「诸位的意思是,就把登州给他了?」
「是围而不攻。」
孟相公低声道:「登州三面环海,只有西面一面可以出去,这样的地势固然容易守,但同时也容易防范,朝廷只要重兵驻守莱州,防备着辽东军出来。」
「那麽事情,至少可以控制在一府之地。」孟相公低声道:「老臣先去一趟山东,如果事情没法控制,内阁的意思,就只能在山东直隶募兵。」
他低声道:「用人命,硬生生把这件事给填过去!」
山东直隶两省,如果全力募兵,几个月时间,徵集十几二十万青壮,都不是什麽问题,再加上各地的府库的武器装备,也足够把这些人给装备起来。
而且,这些新募的兵,战斗力未必逊色於地方卫所,甚至可能…还要更强一些。
但这麽做,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王朝,不到最後关头,不会这麽尽力爆兵,一来透支国力,二来不好控制。
後面要是打个几年时间,说不定就弄得地方到处都是割据势力了。
太后娘娘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先看看再说。」
她扫了一眼众人,低眉道:「哀家的意思是,不能这麽拖下去了,这件事归根结底因陈焕而起,北镇抚司参与此事的一应人等,都追究罪过。」
「哀家的兄弟秦远,先前就已经押给了陈清。」
她看了看众人,低眉道:「既然事情没法收拾,那就不要再给陈清由头了,哀家的想法是,内阁立刻以天子的名义…」
「下诏罪己。」太后声音低沉:「把事情揽下来。」
「这样,如果辽东军再有动作,就是逆反作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站了起来,沉声道:「那个时候,朝廷就可以尽起山东直隶青壮,不管多少人死在这件事里,都是陈清的罪过!」
此时朝廷徵发兵力,死在登州,那就是为朝廷的过错买单。
如果皇帝先认错,辽东军还是要作乱,那往後死的人,就是因陈清而死。
现在的秦太后,就是这个逻辑。
内阁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暗自思量。
天子刚刚亲政不久,如果一道罪己诏明发天下,恐怕这个皇位…後面就必然坐不稳当了。
这道罪己诏,会给天下带来什麽样的影响,现在也根本无法预测。
赵相公沉默片刻,才一声叹息:「娘娘,臣的意思是,诏书可以先拟,却暂不忙发,且看山东後续局势,如果陈清能迫於压力退回辽东,自然最好不过…」
「好。」
秦太后看着孟相公,轻轻咬牙:「孟相你再去见他最後一回,跟他说,哀家能让步的,已经全然让步了,他与陈焕之间多年不相往来,再怎麽借题发挥…」「也该闹得差不多了罢?」
孟相公闻言,连忙低头应是,但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位太后娘娘,这几年虽然有些长进,但本质上还是有些天真。
如今山东的局面,如果朝廷不出让核心利益…
恐怕是决不能干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