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到了弘治八年的深秋初冬季节。
山东的战事并没有结束,但初步接触已经告一段落。
这个时代的战事就是这样,虽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基本上都是分成一段一段的,烈度很高的战事,只会持续很短一段时间。
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是相持状态。
比如说一些攻城战,有时候持续数月乃至於围城数年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大部分时间双方都是「上班打卡」一样,不可能每日攻城。
甚至可以说,在围城到了中期,就是想要耗空城里的粮食,除机会绝佳,否则基本上不会进行任何攻城作战。
如今的山东,大概就是这样,朝廷啃不动登州城,又在登州以北和海上各自吃了些亏,这会儿朝廷的军队,已经基本上全部撤到了莱州。
他们甚至不是撤到莱州境内,而是撤到了莱州城附近,抱团在一起,防止辽东军突然打过来。
而登州的陈清,在兵进即墨被朝廷的众兵击退之後,也就把手里的铁岭卫交给了铁岭卫指挥使冯度,他自己,则是带着几个亲卫回到了登州,评估整个辽东军的近况。
不知不觉,到了霜降。
这天,陈清正与顾方一起,研究要不要在登州建立大本营。按理说,有个稳定的後方,本来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比如说陈清现在有个辽东作为後方,他底气就很足。
说的难听些,他带到山东来的这一两万人,哪怕全军覆没,一个不剩,只要他本人能坐着舢板逃回辽东,辽东就依旧还是那个辽东。
半年,甚至是几个月时间,辽东军就能够恢复建制。
而如果把登州作为後方建设,就意味着陈清在大齐腹地,也有了一块自己的後方。
但是建设後方,就意味着要在这里铺开行政,建立税制,同时在本地募兵徵兵,建立势力。
建立後方,固然好处多多,但同时也意味着山东的这支辽东军,往後不再是来去自如的状态,一旦在本土建立势力,陈清就不可能再说走就走。
至少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离开山东。
因为一旦登州建立势力,他就一定会在登州用不少本地人,登州这里目前还不算稳定,一旦战局失利,他不得不离开山东,到时候跟着他的这些人…
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阖家阖族,可能都死在朝廷的刀下。
这一点,陈清完全不怀疑,封建帝制时代,朝廷清理这些人,完全不可能有任何手软。
所以这事要慎重,至少要保证登州相对稳定。倒不是说陈清是什麽圣母菩萨,一定要考虑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而是这些事必须要考虑。
如果全然不考虑,後面拍拍屁股走了,辽东军当然安然无恙,但以後,哪怕他陈清从榆关进关了,关内之人在大局未定之前,谁还敢替他做事?
而偏偏想要成就大事,是一定要所到之处,人人景从的。
这会儿,山东的天气已经有些见冷,陈清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低头喝茶道:「拙言兄,钱元衡送信过来,说东线建州那里,大概又能抽出来一个卫所,一个月就能送到山东来。」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舒穆勒给我写信,说他想带族人,到山东来为我们驱策。」
顾方看着陈清,伸手给陈清倒茶,然後轻声说道:「侯爷,辽东往山东增兵的事情不着急,可以从长计议,至於用舒穆勒…」
「则万万不行。」
他看着陈清,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侯爷,此时大齐虽然百姓日子不好过,但还没有到都过不下去的地步,我们辽东军到山东来,对外宣称清君侧也罢,为父报仇也罢,终归是咱们汉人自己的事情。」
「要是侯爷用建州女真部,且不说这些女真人到了内地,会不会生事,会不会袭扰百姓,哪怕他们对侯爷服服帖帖…」
「辽东军带建州女真,来取汉人土地,这算什麽事?」
顾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声道:「所以,属下以为,建州女真的兵,哪怕侯爷以後要用,也不能让他们单独成军,一定要把他们打散编入各军之中才行。」
「一来容易控制,二来也能占住法理。」陈清深以为然,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舒穆勒有这个心,却是好的,我打算给他回信,让他领三四千人来支援,等他们到了金州附近,我再让他们就地驻紮,并不让他们渡海过来。」
「只说让他们原地休整。」
顾方想了想,对陈清伸出个大拇指,笑着说道:「如果建州左卫,再调走三四千青壮,建州那里就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现在的建州,可以说是初步平定,但却并不能让人放心,归根结底,舒穆勒也是女真人,而且建州左卫目前实力保存了大半,没有什麽太大的伤亡。
陈清现在的兵力使用,已经快要逼近极限。
哪怕舒穆勒嫁了女儿给他,这几年也是俯首帖耳,但陈清依旧不能对他完全放心。
因为建州左卫此时如果反水,陈清短时间内很难有什麽反制的手段。
舒穆勒现在已经有些「开智」了,他主动给陈清写信,一是为了表忠心,第二也是想要试探试探陈清。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建州的事情之後,顾方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清:「侯爷您看。」
陈清随手接过,问道:「这是什麽?」
顾方低眉道:「十天前,朝廷全面撤出登州,收缩到了莱州城附近,之後没几天,登州城里就有人想方设法地找到属下,跟属下说话。」
陈清本来正在拆看文书,闻言擡头看向顾方,笑着说道:「什麽事,拙言兄遮遮掩掩的?」顾方看着陈清,低声道:「简单来说,有一批人,想要给侯爷送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送粮食。」
陈清皱了皱眉头,将文书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问道:「条件呢?」
「没有条件。」
顾方看着陈清,叹了口气:「只说是仰慕侯爷,想要支援侯爷一些钱粮,前後有好几批人,话说的都相当漂亮。」
「有人说,当年侯爷在浙直剿倭,他们家主人受了侯爷大恩,要报答侯爷。」
「还有人说,是侯爷的湖州老乡,想要送些钱粮来。」
说到这里,顾方看着陈清,低声道:「还有两个人,说是济南府来的,也说仰慕侯爷英雄。」
陈清低头喝茶,想了想,随即问道:「留了名姓没有?」
顾方微微摇头:「都没有。」
陈清嗤笑一声:「也是,支援我这个反贼,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他们这个时候,当然不敢留名字。」
他闷哼道:「可却又担心我做大了,因此想要提前下注示好。」「毕竟我要是打过去,抢也抢了他们了。」
陈清目光灼灼:「济南府的那两家,大概就是这麽想的罢?」
「应该是。」
顾方叹气道:「说白了,就是一群人精,想要花钱买个平安,侯爷打不过去就相安无事,侯爷真打过去或者做大了,今日这些头一批的人情,便值了钱了。」
陈侯爷闷声道:「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这些趋利避害的人精,太他娘的多了!」
各个王朝治乱兴衰,为什麽循环不断?
归根结底,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天差地别。
而这些一心利己的人精,可以把那些老实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那麽这些所谓的「强者」,自然赢家通吃,疯狂兼并社会资产。
没有什麽道义可言。
顾方看着陈清,陈清沉默了一番,才低眉道:「大概就是地方士族,我暂时不想跟他们接触,不过拙言兄却可以跟他们继续接触着。」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孟大有要来登州。」
「拙言兄你…先替我见一见罢。」
顾方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