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登州城门口,穿了一身厚衣裳的顾方,亲自将一辆马车迎进了登州城。
马车里,坐着大齐朝廷的次辅孟相公。
他这一趟到登州来,只带了一两个随从,几乎就等於是孤身前来。
这主要是因为陈清太守规矩。
双方冲突以来,这麽长时间,陈清几乎没有杀过来使,就连「始作俑者」秦远,现在也只是被关在登州而已。
先前几次过来谈判的人,最多也就是谈不拢,陈清任由这些「使者」出入。
一路进了登州城之後,顾方将孟大有请到了府衙里,二人很快在正堂落座,孟相公坐下来之後,见顾方给自己倒茶,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顾方,低眉道:「拙言在陈侯这里,真是如鱼得水啊。」
「不然又能怎麽办呢?」
顾方给他添了茶水,平静地说道:「难道是下官自己把自己调去辽东的不成?」
这一句话,就把孟相公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当初,的确是朝廷迫於辽东压力,将顾方给调去了辽东,这件事情上,朝廷还真没有什麽立场指责顾方。孟相公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後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那拙言也至少该劝上他一劝,这样闹腾一场,难道他陈子正,真能从登州扫平天下吗?」
登州这个地理位置很关键,三面环海,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占据,而且可以截断南北海路。
更重要的是,只要守住登州与金州,就可以封锁渤海,让天津港失去作用。
对於朝廷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但就逐鹿天下而言,登州这个位置不好,既没有应天那种富庶的条件,也没有长期割据的优势。
在逐鹿天下上,从这里开局显然是不合适的。
事实上陈清也从来没有想过,能从登州扫平天下,山东这块地方在他心里,只能算是插在大齐腹心的一颗钉子,他心里想的正路,还是从榆关入关。
这一点上,孟相公一点也没有说错,从登州起兵,除非能一路通关横扫天下,否则几乎一定腹背受敌,难以施展。
顾方也坐了下来,低眉道:「朝廷杀了侯爷的生父,我们这些人想劝他,又该怎麽劝?」
孟相公皱眉:「他们父子不和,朝廷人所共知。」
「他们父子再不和,也是父子,陈侯得势已经多少年了?要真是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早年他执掌北镇抚司的时候,大可以对陈家肆行报复,但陈侯又做了什麽?」
「他什麽都没有做。」顾方低声道:「人家毕竟是亲父子,要真是陈侍郎死了,陈侯无动於衷,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到时候,恐怕天下人都要在背後,说他不孝。」
孟相公听到这里,下意识就想要说陈清不忠不孝,但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主动权依旧在陈清手里,他不能激怒陈清。
这位孟相公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剧烈咳嗽了两声,才缓了过来,清了清嗓子之後,他看着顾方,低声道:「让拙言你来见老夫,那拙言你…想必就是能做主了。」
「不一定。」
顾方微微摇头:「只是让我,来跟孟相先碰个头。」
他顿了顿之後,放下茶杯,低声叹了口气:「孟相,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麽朝廷能干出这种蠢事。」
「本来陈侯在辽东好生生的待着,榆关的冲突也算是平息了,为什麽朝廷就非要惹事,惹出了这种事,却有平息的本事吗?」
他看着孟大有,低声道:「那麽多人,管不住一个少年人?」
孟相公一脸苦相:「直接召的北镇抚司动手,北镇抚司抓人之後,第二天老夫就亲自去北镇抚司想要把人带出来,北镇抚司不许。」
「最後,还是世子到北镇抚司,才把人给带出来,带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奄奄一息了。」孟相公的表情,也跟吃了屎一样:「我们能怎麽办?」
顾方闻言,也是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你们便不该生事,没有你们在背後撺掇,大殿下何至於恼了先帝?」
「大殿下不触怒先帝,今日便不会是这个天子。」
「跟老夫有什麽关系?」
孟相公差点直接站了起来,咬牙道:「那都是裴功达他们那些人…」
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顾方,闷声道:「说到底,你顾拙言也有责任,那几年你在京兆府任上闹得太厉害,又是清丈田亩,又是要摊丁入亩,搞的多少人人心惶惶?」
「要不然,他们怎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
顾方闷哼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推脱不清干系,把所有事都推到裴业身上,那裴业现在在哪呢?」
裴相公被北镇抚司缉拿之後,至今仍关在诏狱里。
这是个只有士族而没有世族的时代,裴业倒台之後,整个裴家也差不多因此房倒屋塌。
孟相公涨红了脸,低头猛喝了一口茶水:「老夫那个时候还在兵部任事,反正跟老夫没有什麽干系。」顾方看着他,问道:「孟相老家,有多少田地?」
「好了!」
孟相公直接打断了顾方的问话,他咬牙道:「老夫今天来,不是为了议论这个的,山东的形势如何,现在咱们两方都心知肚明。」
「你顾拙言也知道,朝廷并没有动用全力,否则登州早已经打成焦土了。」
顾方低头喝茶。
他的确清楚,朝廷没有动用全力,只用了比较常规的一些力量,可问题是,朝廷现在几乎进入暮年,即便还能动用全力,以现在朝廷的「身体状况」,还能用几次?
用了之後,又会不会被反噬?
没有人说得清楚。
所以顾方心里,很不以为然。
孟相公看着他,低声道:「太后娘娘已经表态了,天子冤杀大臣,可以下诏罪己,给陈子正一个交代。」
「陈子正一介臣子,逼得天子下诏认错,面子已经顶天大了。」
孟相公顿了顿,低声道:「陛下可以先下诏认罪,到时候你们回辽东去,别的条件,都好商量。」顾方低眉喝茶,然後缓缓说道:「陈侯也有条件,孟相想不想听?」
「你说。」
孟大有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老夫能做主的,都能应你。」
「我们侯爷,要山东三个府。」
顾方伸出三根手指:「登州府,莱州府,青州府。」
「痴心妄想!」
孟相公直接拍案而起:「他陈清怎麽不要京兆府?!」
「孟相别急。」
顾方拉着他,低眉道:「下官话还没有说完。」
「不是要朝廷,把这三个府割给辽东,明面上,辽东军可以撤回辽东,甚至不必天子下什麽罪己诏。」
「但实际上,这三个府撤去一切卫所兵,原来所有的卫所,交由辽东军接管驻紮。」
「这三个府的官员,也由辽东任命。」顾方看着孟大有,低眉道:「这三个府以後,不需要朝廷过问,但孟相放心,该给朝廷的赋税,一文钱也不会少。」
「说不定比往年,还要更多一些。」
说到这里,顾方顿了顿。又说道:「哦,如朝廷需要,我们侯爷还可以上书,向朝廷请罪。」
他低眉道:「朝廷如果要给侯爷降罪,比如说褫夺侯爷身上的一切官职爵位,侯爷也完全可以配合朝廷,这样朝廷的面子,就完全保住了。」
「天子更不用下诏罪己,孟相觉得如何?」
孟大有直直的看着顾方,好半天之後,他才握紧拳头,低声道:「陈清心里清楚得很,这种条件,内阁绝不会答应。」
孟相公看着顾方,声音沙哑:「但他吃准了太后娘娘会答应,是不是?」
「孟相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孟大有站直了身子,大袖底下的手微微颤抖:「他陈清,分明是想做淄青节度使!」
「这天下,几百年都没有节度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