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从来都擅长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
大齐一二百年来,除了开国那几十年以外,其他时间都是重文轻武,这就说明在大齐之前,一定有一个朝代是武夫作乱,乃至於武夫当国的时代。
事实上,这个武夫作乱,节度使割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与大齐之间,还隔了一两个朝代。
但是因为当初那段黑暗岁月太过刻骨铭心,大齐开国之後几十年时间,就迅速转入文治,而且开始从制度,文化,乃至于思想等等方面,全方位约束压制武夫。
到如今,天下已经绝无可能出现武夫乱政的情况,至少在大齐现有制度下不可能出现。
在现在这个姜家朝廷的体制之下,甚至很难出现权臣,即便出现权臣,天花板大概也就是杨元甫那样,独领风骚十来年时间。
然後乖乖交出权柄。
文官再怎麽样,也不直接统兵,撑死了也就是如此。
陈清如果一直在姜家朝廷里,也跳不出这一层约束,他也不可能称为什麽权臣。
而他如今之所以有这种成就,主要就是因为他跳出了姜家王朝的体系之外,算是自立门户。
现在,除非榆关突然洞开,或者陈清不顾一切,直接放弃辽东这个大後方,将所有辽东军都从海路送到山东来,否则短时间内陈清想要从山东夺取天下的想法,都不切实际。辽东军再能打,毕竟还是有限度的,不可能都是超人。
事实上,在这段时间与朝廷军队的初步接触里,辽东军自身的伤亡并不算少,尤其是秦虎领着的金州卫将士,在海上与浙直水师,本质上其实是打的有来有回。
伤亡很大。
现在的情况之下,除非朝廷又突然发生什麽巨大的变动,给陈清什麽绝好的机会,否则…暂时留在山东半岛,把山东半岛这三个府,变成自己的自治领,无疑是利益最大化。
而这个条件太苛刻,只要足够理性,就绝对不会答应,但是陈清愿意给足朝廷脸面,甚至愿意主动放低姿态。
至少朝廷,在面子上不会有丝毫损伤。
这种情况下,秦太后就有可能会答应下来。
因为这女人,目光看不长远。
就眼下而言,这种妥协能够让朝廷的危局立解,而且传出去还不让伤体面。
这些对於秦太后来说,都是莫大的诱惑。
见孟相公大发雷霆,顾方也不生气,他起身看向孟相,低眉道:「孟相不必如此,您千里迢迢到登州府来,不就是为了谈这些事吗?朝廷惹恼了我们侯爷,我们侯爷领兵到山东来,辽东军也有折损,这个时候如果朝廷几句空话。」
「或者给些名头,就把侯爷哄回辽东了,侯爷又如何跟底下的辽东军将士交代?」顾方看着孟大有,笑着说道:「孟相如果担心,回京之後不知道怎麽跟内阁以及太后娘娘说,在下可以陪同孟相回京。」
「再有…」
顾方低声道:「如果孟相觉得,这事万万不成,那山东就僵持下去,我们侯爷说了,他愿意在山东耗上个一两年,让全天下都看一看他的孝心!」
孟相公气喘吁吁地看着顾方:「老夫要见陈清。」
「不着急。」
顾方笑着说道:「侯爷此时就在登州府。随时可以来见孟相,不过孟相最好歇上一两天,好好想一想见了侯爷之後,应该说些什麽。」
他最後看了一眼孟大有,低声道:「孟相大概不知道,下官到了辽东之後,与侯爷有过一次深谈,侯爷当初到了辽东之後,是想割据辽东不假,但更多的是想要推平建州女真。」
「并不准备入关。」
「是谁一步一步,把辽东军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说完这句话,顾方起身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孟大有,怔怔地坐在原地。
…………
顾方离开会客厅,很快来到了後院,此时的陈清,就坐在後院的一个房间门口,神游物外,静静地看着半空。顾方上前,欠身行礼:「侯爷。」
陈清擡头看着他,笑着说道:「怎麽样?」
「条件跟他说了。」
顾方话说了一半,陈清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顾方落座,继续说道:「不过他未必愿意把侯爷的条件带到京城里去,我想,我可以跟他一起去一趟京城。」
「如果我能亲自见到太后,这事就很有可能能成。」
陈清低眉道:「不着急。」
他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拙言兄,如果给我们占了山东三府,下一步又该怎麽办?」
「在山东三府辛苦经营,就像我经营辽东那样?」
说到这里,陈清微微摇头:「地方太小了,不够看。」
「对於我们来说,也是缓兵之计。」
陈清擡头看着顾方,声音低沉:「拙言兄如果想去京城,也可以,毕竟你去一趟,这出戏就真一些,最好让朝廷觉得,我们真打算在山东久留。」顾方愣住了。
在这一刻之前,他一直觉得陈清是真的想在山东做所谓的「淄青节度使」,但现在他才知道,陈清早已经把目光,转到别处去了!
心里虽然震撼,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来,低声道:「那子正你…要不要见一见孟大有。」
「见是要见的,不过也就是说些口水话。」
「我们一起,尽量把山东这出戏给做真了。」
陈清面色平静:「等这个冬天过去,我有一件能改天换地的大事要做!」
顾方没有多问,而是立刻微微低头道:「属下…一定全力配合侯爷!」
二人聊了一会儿,陈清才起身送顾方离开,送走顾方之後,陈清回到自己的书房里,默坐了片刻,这才让人,把秦穆给请了过来。
等秦穆到了他书房里,陈清先是请他坐下,然後他看着秦穆,深呼吸了一口气:「秦将军,我下定决心了。」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後方,那山东这块地方,就没有必要再做第二个後方了,而且海上支援,毕竟太慢,一旦朝廷全力徵兵,我们只能被逼退回辽东。」
「能不能全部回去,都还是两说。」
说到这里,他敲了敲桌子,低声道:「登州府一切事情照旧,你们该训练新兵还是训练新兵,该布防也还是布防。」「不过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在山东立足,而是通过山东这块腹地,尽可能吸引足够多的朝廷兵力南下!」
这些战略层面上的事情,陈清与秦穆沟通过不少次,听陈清这麽一说,秦穆当然不陌生,他也看着陈清,声音有些激动:「侯爷总算是能下定决心了。」
陈清低头喝茶,声音沙哑:「秦将军,辽东军自成军以来,与建州女真厮杀,单次伤亡至多也就是千人。」
「但是这一次,如果不顺畅,我们带到山东来的这两万人,都有可能拚光!」
秦穆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属下明白,但是侯爷…」
他擡头看着陈清,低声道:「属下觉得这值得。」
「自古开拓之主,从来都是一声霹雳,之後势如破竹。」
「没有拖拖拉拉能成事的,侯爷就是把山东经营得再好,三府之地,至多也就是多养活个三万兵力。」
「太小家子气了!」
陈清「嗯」了一声:「那就去着手准备罢,秦兄那里开始准备,我这里也开始准备。」
秦穆低声道:「侯爷准备什麽时候动手?」
「明年春天。」陈清低声道:「这几个月时间,咱们在山东动作大一些,偶尔可以做出一些想要北上的模样。」
「好。」
秦穆握紧拳头,低声道:「侯爷,这麽干,咱们现有的船是远远不够的。」
「我知道。」
陈清声音低沉:「还有小半年时间…」
「我尽力筹备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