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还是抽空见了孟大有一面，并且两个人大吵了一番，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陈清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现在跟朝廷的谈判，就都是作戏而已。
事关生死，本就没有什麽可谈的，不过陈清表演得相当卖力气，与孟大有吵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後不欢而散。
有活就干，两个人又聊了一回，最後还是顾方与孟相公一起离开登州，去了朝廷。
顾方去京城的这段时间，山东局势就一直处於僵持状态，陈清没有打莱州，朝廷的兵力也没有再进登州半步。
不过，这段时间辽东水师的战斗力倒是提升了一些，一来是因为有了实战经验，二来是绝大多数战船，都或多或少的配上了火炮。
京城距离登州也有好几百里，等顾方抵达京城，又是好些天过去。
他在京为官多年，进了京城之後并不陌生。
此後他在京城足足待了大半个月时间，期间不知道多少故旧亲朋来找他，内阁的几位宰相，也都先後找到他，想要他居中说和。
顾方一直咬死了三个府，怎麽也不肯松口，於是局势又一次僵持下来。
到了顾方进京後的第十天，他准备离开京城返回山东的时候，突然有宫里的太监到礼部会馆寻到了他，将他一路领到了宫里。进宫之後，顾方被一路带到了仁寿宫，没过多久，就见到了一身正装的太后娘娘，顾方老老实实地跪地叩首行礼：「臣顾方，叩见太后娘娘。」
秦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好半天之後才叹了口气：「起来罢，起来罢。」
顾方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秦太后看着他，顾方也擡头看了一眼太后，只一眼，心中就有些震惊，连忙又低下了头。
一段时间没有见，如今的太后娘娘，明显显老了不少！
要知道，秦太后与陈清差不多大，今年也不过三十二三岁而已，她一辈子也没有怎麽出过力干过活，本来看起来就显年轻。
到现在，她精神状态明显不怎麽好，如果细细看去，甚至能依稀见到几根白头发了！
「顾卿家。」
秦太后看着他，先是叹了口气：「当年先帝将你擢升到吏部侍郎任上，哀家听信谗言，调你出京主政山东，现在想来，是哀家当年做错了事。」
「顾卿家多多体谅。」
顾方连忙再一次跪在地上，低头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况且臣之才能，原本浅陋，全因先帝拔擢才有些品位，以臣之才学，主政一省已经是勉强。」
「更不敢有半点怨怼之心。」秦太后低头喝茶，自顾自地说道：「当年那些人，谢季恒，还有裴业等人，如今已经悉数不在朝堂，当年的事情，也该翻过去了。」
她看着顾方，又是一声叹息：「当年先帝，是想一路安排卿家入阁的。」
提起景元帝，顾方也是心中伤心，他跪在地上，垂泪道：「臣何德何能，能当先帝这般信任…」
「顾卿家。」
秦太后看着他，低声道：「哀家知道，是朝廷派你去的辽东，如今也没办法要求你什麽，但现在这种时候，你须得从中斡旋。」
「大齐不能乱，更不能在哀家手里乱。」
「祖宗二百年的江山…」
秦太后轻轻咬牙：「天子纵然有错，也不至於要生灵涂炭罢？」
顾方跪在地上，垂泪道：「娘娘，先帝待臣如天之恩，臣愿意居中斡旋！」
他低着头，也紧咬牙关：「但是陈侯是什麽性子，娘娘应该也是知道的，臣不可能让他这麽空手回去辽东。」
秦太后叹气：「哀家知道，你说说…你是什麽想法？」
「臣来之前，陈侯一口咬死，非要山东三府不可，但娘娘今日坦诚相待，臣愿意替朝廷，在陈侯那里说话！」他擡头看着秦太后，咬牙道：「只登州莱州两个州，娘娘以为可否？」
「娘娘若是同意，臣就去山东与陈侯说，娘娘如是不同意…」
「臣回去，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开口了。」
秦太后面露为难之色，好一会儿之後，她才低声道：「顾卿看来，这个条件陈清能同意吗？」
「臣尽力而为…」
秦太后沉默许久，这才低眉道：「那好，那你先回去，如果陈清应下了，哀家再派人去山东，与你们细谈。」
顾方低头应是，毕恭毕敬地离开了仁寿宫。
他出了仁寿宫之後，便没有怎麽耽搁，当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京城。
等到他再从京城返回登州，就已经到了冬月中旬，距离弘治八年的年关，只剩下了一个半月时间。
距离陈清先前定下来的战略，也只剩下四个月左右的时间。
顾方赶回登州见了陈清之後，大概跟陈清说了说京城官员的嘴脸，等到说起秦太后条件的时候，连陈清也按捺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好半天之後，他才揉着自己的肚子，缓了过来：「朝廷这个态度，再好不过，拙言兄先晾他们十天半个月，再派人跟他们联系，就说这个条件我应了。」「等朝廷再派人过来跟你谈，估计怎麽也得腊月天，拖着拖着，今年也就过去了。」
顾方看着陈清，也跟着笑了笑，然後感慨了一句：「不是亲身体验，真不敢相信，二百年的大齐，竟到了这种地步。」
陈清摇了摇头，低眉道：「不能小瞧了他们。」
说着，他从自己的桌案上，取来一份文书递给顾方：「拙言兄你看，你进京这段时间，兵部官员已经开始在直隶，山东，河南，以及南直隶等省募兵了。」
「显然，所谓让两府给我，也是缓兵之计，等他们觉得自己准备妥当了，一定会动手抢回登州莱州两府。」
说到这里，陈清低眉道：「我还收到消息，等到今年年关，天子大概就会下诏罪己。」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北边，嗤笑一声：「为了把罪过都推到我的头上，他们连这个皇帝都不想要了。」
要是那种已经成就功业，并且完全掌控朝廷的皇帝下罪己诏，那还可以理解为做做表面文章，或者是为了给自己挣一点身後名。
下了罪己诏，完全不会动摇他们的帝位。
但像弘治天子这种皇帝，亲政半年时间，闯出弥天大祸，再下罪己诏公布天下的话，这个皇帝就大概做不长了。
朝廷内部，多半已经形成了共识，先借罪己诏制造舆论，进而顺理成章的废掉这个皇帝。
小皇帝，大概干不长了。「不过这样也好。」
陈清低眉道：「这个时候，他们还要行废立之事，我不信京城一点震荡都没有，最好弄得朝野不宁，主事不清，没有人来管我的事。」
明年开春，陈清就要干大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步到位的大事，当然希望朝廷越乱越好。
越乱，他机会越大！
顾方看着陈清，低声问了一句：「侯爷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在准备了。」
陈清笑着说道：「辛苦拙言兄你，先跟朝廷里那些俗夫纠缠一段时间，把面子上的戏做足。」
「另外，这两个月拙言兄你就着手安排人手，先在登州编户齐民，等到朝廷应承下来，把莱州也划给我们，就在莱州，也开始编户齐民。」
「最好声势大一些，让朝廷看看清楚咱们在做什麽。」
「侯爷放心。」
顾方低眉道：「我做过两任山东布政使，做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如今山东各府的地方官，大多还是我当年的下属。」
说着，他看向陈清，低声道：「只是侯爷要做的事情…」陈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默默说道。
「是有风险的。」
他看向远方：「成了，咱们这些人就前途无量，要是不成，今日我带出来的这些兄弟，未必有机会跟我回去辽东…」
顾方低头盘算了一番。
山东这里的辽东军，也就占全部辽东军的三成左右。
用三成的家底，拚个前途无量，这样的买卖…
想到这里，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陈清，心中也泛起了疑惑。
风险…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