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堆里最后几颗火星“啪”地炸开,余烬翻了个身,将熄未熄。
朱麟指间那半根烟静静烧着,烟灰积了半寸,悬在军靴上方,迟迟不落。
院门外,石板路忽然响起一丝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像露水滚过叶尖。
朱麟夹烟的两指猛地一顿。
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没等散开,他已经偏头,目光越过月光浸透的巷子,钉在尽头。
烟灰无声坠落,落在他靴面上,碎了。
“大哥?”
谭行端碗凑过来,酒气没散,可一瞅见朱麟脸上的神色,嗓门下意识压低了:
“咋了?”
朱麟没回头。
声音像贴在夜风里送出去的:
“有人。”
谭行一愣,碗往门框上一搁:
“谁?今儿个该来的不该来的全在院里蹲着呢,还能有谁.....”
话音还没落地,巷子尽头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
一道纤细身影从月色里走出来。
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夜风贴地游走,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又轻轻放下。
整条巷子空无一人。
几里外北疆重建流水席的喧闹还在炸响,可这条通往指挥部的小巷,静得只剩她足底与青石相接的细微摩擦声。
月光泼了一地,她踩在月光上。
朱麟站在院门口,烟头火光一明一灭,映得他眼底骤然锐利。
赤足少女在院门外三步远站定。
抬起头。
那张脸,朱麟太熟了。
昔日美艳中透着英武,如今却柔和了许多,像溪水磨圆的卵石。
眉眼间的锋锐还在,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裹住了,不在像以前那么咄咄逼人!
她看了朱麟一眼。
目光带着翻涌的情绪。
然后她偏过视线,越过朱麟肩头,将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兄弟、缭绕不散的酒气、将熄未熄的炭火、桌上横七竖八的碗筷.....从头到尾,慢悠悠地扫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浅得像风贴着水面掠过,一点声音都没出。
可朱麟瞳孔猛地一缩。
“阿麟。”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清得像山涧石缝里淌出来的水,带着脆生生的尾音:
“我来找你啦!”
这声不大。
却像一把钥匙,把满院醉意“咔嗒”一声拧醒了。
谭行第一个扭头,手里那碗刚续的酒直接泼出来半碗,嗓门劈了叉:
“嫂……嫂子?!卧槽!!”
陈青青正挽着关烈胳膊跟于莎莎聊闲天,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薅掉。
蒋门神原本靠在墙角闭目养神,此刻双目骤然睁开,膝上那坛空酒坛搁着,指尖在坛壁上轻叩一记,发出“嗡”一声闷响。
张玄真原本趴桌上,醉眼朦胧往门口一瞟,含混嘟囔:
“……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他揉了揉眼,又使劲一瞟,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坐直。
“卧槽!!邪神月之痕!!!”
这一嗓子出来,满院寂静了一瞬。
紧跟着,整个院子“嗡”地炸了。
“你他妈不是被永战天王打死了吗?!”
荆夜那把匕首本已收回怀里,此刻又摸出来,没出鞘,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狄飞默默起身,周身烈焰骤然环绕,身旁卓婉清目光锁在门口那道赤足身影上,右手已经扶上剑柄。
几乎同一时间,满院所有人真元炸开,酒气瞬间被涤荡干净。
小院里杀气冲天而起,压得炭火堆里最后几颗火星“噗”地灭了个干净。
邓威第一个跨步而出,将崔翎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手中那柄以前叫“撩阴”后来被迫改名“雄风”的重剑赫然显化,剑身嗡鸣,剑锋直指院门:
“邪祟,你找死!”
一位早已消失的上位邪神,悄无声息地溜进联邦腹地,出现在他们这帮在长城拿命换过日子的刀锋面前.....这他妈不是挑衅,这是把脸踩在地上碾。
“跟祂妈废什么话!”
卓胜声沉如铁,直接打断邓威的怒吼,身躯微俯,真元压到极限,右手握住压胜剑剑柄,斩天拔剑术蓄势待发:
“敢偷溜进联邦,还在北疆重建大典上露脸,哪怕今天老子把命撂这儿,也得让你脱层皮!”
不止他。
满院杀意,除谭行和朱麟外,尽数锁定门口那道赤足身影。
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再紧一分,就要崩断。
“都别动!!自己人!!”
谭行一看兄弟们真要动手,脸都抽了,声嘶力竭地吼出来:
“那是嫂子!!那是嫂子!!全他妈把家伙收起来!!”
众人气息一滞。
齐刷刷扭头看向谭行。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你丫喝傻了吧”的表情。
张玄真甚至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酒劲儿没过去,嗓门还带着颤:“你管邪神叫嫂子?!”
谭行被这十几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无奈地转头看向朱麟,声音里带了无奈: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麟无奈地扬了扬手。
烟在他指间烧到了尽头,他没管,火星烫到指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面前那道赤足身影上,语气复杂:
“阿月,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半分:
“你不是在长城那边,跟月光分身一起镇守南部战区吗?”
院门外,赤足少女歪了歪头,颊边碎发又垂下来一缕。
她没去撩,只是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亮了些,眼角弯出一点弧度,像月光碎在眼睛里。
“那边有月光分身顶着嘛,我将月光权柄全都给他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上院门槛,抬头看着朱麟的眼睛:
“我想你了,我来看看你.....不行?”
炭火堆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爆了一下,火星溅出老远,落在青砖缝里,慢慢暗下去。
满院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门口那一站一立的两个人。
杀气还在,可谁都没再动手。
酒意醒了七分,脑子里却比喝了三斤还晕。
夜色浓稠如墨。
月光泼了满院。
而那个本该死在传说里的上位邪神,就站在门槛上,赤足踩月,笑意浅浅,看朱麟大哥的眼神,分明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朱麟听完那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缩。
往常天塌不惊的面容在这一刻像被人用重锤砸碎了表面那层壳,他疾步上前,军靴踩在门槛上发出沉闷一响,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时带着少见的急促:
“你疯了,你割弃了月光本源.....你会消失的,你这具化身会消失的,你不知道吗?!“
他说到“消失“两个字时,嗓音带着暴怒。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没见过朱麟这幅样子。
那个他们眼中永远沉稳可靠的朱麟大哥,此刻站在门槛边,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想抓她肩膀又不敢抓,像对着一个马上就要碎的泡沫。
月狄斯看着他那张焦急到几乎扭曲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种笑跟方才都不一样。
方才的是浅笑、是打趣、是怀春少女的弯弯眼角,这一笑却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眼底有光在晃。
“我知道。“
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小孩。然
后她抬起了右手,掌心贴上朱麟的脸颊。那双赤足又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原来你也是在乎我的。“
她仰头看他的眼睛,嘴角弯着,可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朱麟被她掌心贴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狄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指尖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阿麟,以前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太久了。神魂状态飘在你身边,明明看得到你、听得到你,可我伸多少次手都碰不到你。你喝酒我闻不到酒气,你抽烟我看不见烟灰落下去,你身上有伤,我摸着你的伤口.....却一次都摸不到。“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他下颌上停住,目光忽然变得很软:
“哪怕就三个月。哪怕这三个月过完我就散成风了。“
“我也想在这三个月里能抱着你,能亲吻你,能和你一起坐在炭火边上烤手。“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有点抖:
“我不想再当那个只能看的影子了。“
炭火堆里最后一点青烟也被夜风吹散了。
满院安静得像被月光冻住了。
月狄斯的视线从朱麟脸上缓缓移开,越过他肩头,落向院子深处。落向那个被邓威和崔翎等人挡在身后、却一直没出声看完了这一幕的妇人身上。
蔡红英站在人群后面,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被照得分明,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院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
月狄斯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的。
“我也……“
她顿了一下,喉头轻轻滚了一下,那层理直气壮的外壳终于碎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战战兢兢的东西。
“我也想和你母亲说说话。“
“我不贪心的。“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了一点细细的颤音:
“我活了太久了,见过太多人了,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只想当你的妻子。“
月狄斯说完那句"我只想当你的妻子"时,声音里的颤已经藏不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朱麟,眼泪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在月光底下碎成细小的银星。
她活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见过沧海填成桑田,久到那些曾经并肩的神祇一个接一个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可她说她不贪心.....她就贪了这么一个人。
朱麟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出去,双臂猛地收紧,把月狄斯整个人掼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按进自己骨头缝里,军靴在青砖上碾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胸口的硬质夹克硌着她冰凉的脸颊,可她没躲,反而把脸埋进去,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指节发白。
朱麟浑身都在抖。
他是个战士。
北疆风雪、长城焦土、生死刀尖上滚了无数回的战士。
可他也是个男人。
月狄斯为他付出了所有,他是知道的!
她朝他走了九十九步。
他要是再不踏出这一步,他还算是个男人?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威那柄雄风重剑"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剑刃磕在青砖上弹出半寸火星,可他连弯腰去捡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张着嘴看着门口死死搂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不光是他。
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的看着那相拥的两道身影,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
那可是上位邪神。
那是月之痕。
那个传说里跟永战天王硬碰硬对轰了三天三夜、把半个南部战区月谷界域打成了焦土的月光女神!
就这么被朱麟大哥抱在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而且.....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她倒追的朱麟?!
满院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玄真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慕容玄,声音飘忽,却带着佩服:
"……咱大哥,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慕容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谭行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臂,看着众人那一张张震惊到扭曲的脸,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咧到耳根。
对。就是这个表情。
当年他和苏轮、龚尊、完颜拈花、辛羿五个人第一次在黄金台撞见朱麟大哥的月光分身跟月狄斯抱着啃的时候,他们五个人脸上也是这表情.....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爽!"
谭行低低笑了一声,舒爽得像大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现在轮到你们了吧,我看你们三观崩不崩!"
可谁也没听见他这句嘟囔。
因为就在这时候,蔡红英动了。
那双半旧的布鞋踩在青砖上,不疾不徐,一步,两步。
邓威侧身让开,崔翎往旁边挪了一步,人群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开一样,给那条路让了出来。
蔡红英走到门槛内侧,站在朱麟身边,看着那个还埋在儿子怀里哭的姑娘。
月狄斯感应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腮边,月光底下亮闪闪的。
她看着蔡红英那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阿姨……"
蔡红英没说话。
她看着月狄斯,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茧,虎口处一道旧疤泛着白。
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片刚落在掌心的雪花。
粗糙的指腹落在月狄斯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
"进来说。"
蔡红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可落在满院寂静里,清清楚楚。
"外面凉。"
月狄斯被那双粗糙的手握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嘴唇颤了一下,又一颗泪珠滚下来,可她的嘴角拼命往上弯,笑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迈过门槛。赤足踩在院内的青砖上,月光从她身后跟着涌进来,泼了满地。
朱麟还僵在原地,看看他妈,又看看那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却笑得让他心口发疼的月狄斯,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妈……你这是……"
蔡红英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护犊子,像在说"你媳妇你自己不拉,我拉",话却是跟月狄斯说的:
"丫头,饿不饿?锅里还温着汤。"
月狄斯使劲点头,眼泪甩出去两颗,声音还是颤的,可笑得比月光还亮:"饿!"
谭行终于没绷住。
"噗"一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碗碟叮当晃了一桌。
于莎莎伸手掐他胳膊:"你笑什么!"
"我笑……"
谭行揉着胳膊,咧着嘴,眼底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没啥,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马乙雄终于把嘴合上了,转头跟旁边的顾盼秋低声说道:
"我怎么觉得,咱这帮人今晚不光喝了一顿酒,还白看了一场大戏?
这要是传出去.....朱麟大哥把上位邪神泡到手了,还被老太太一碗热汤哄进家门了.....不得把整个联邦的嘴都惊歪了?"
顾盼秋没理他。
只是看着门槛上那三道身影.....老太太牵着月狄斯的手往桌前走,月狄斯哭得跟小孩似的,朱麟杵在中间手足无措地跟了两步.....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压住,弯了。
月光泼了满院。
炭火灭了,灶房那边传来掀锅盖的动静,热气腾腾地漫出来,混着汤的香气和月光搅在一起。
那个本该死在传说里的上位邪神,赤着脚、流着泪、攥着未来婆婆的手,站在北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里,被一碗热汤哄得破涕为笑。
笑得比北疆今晚的月亮还亮。
谭行看着蔡红英拉着月狄斯坐进了女眷席,二话不说,拎起脚边的酒坛往桌上一墩,嗓门拔高:
"今晚不醉不归!来.....敬嫂子!"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满院"嗡"地炸开了。
有人举酒碗,有人拎酒坛,连邓威都从墙角把雄风重剑捞起来往旁边一靠,顺手抄起个海碗跟着吼:
"敬嫂子.....!"
声浪叠着声浪,在小院里撞了几圈才散。
月狄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看见面前那只粗瓷酒杯被推了过来。
蔡红英把酒斟满了,浑浊的高粱烧在月光底下晃着碎光,老太太看着她,脸上的笑纹叠了三层,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闺女:
"喝吧,丫头。谢谢你喜欢我家小麟。"
月狄斯低头看着那只酒杯,酒液还在微微晃荡,倒映着天上那轮月亮。
她端起来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得像一把钝刀子从嗓子眼划下去,可她硬是一口气灌完了,一滴都没剩。
放下酒杯时,她眼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
这辈子喝过多少琼浆玉液,早记不清了。
可这碗粗得剌嗓子的人类烈酒,却是她喝过最甜的东西。
她偏过头,左边是蔡红英温柔含笑的目光,右边是朱麟站在几步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眉间拧着,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像怕她下一秒就要碎掉似的。
再往远看,满院子兄弟举着酒冲她笑,那笑意里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祝福。
月狄斯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热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可她嘴角弯着,弯得比天上那轮月亮还高。
"丫头,别哭了。"
蔡红英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看上我家那臭小子的?"
话音未落,整张女眷席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白婷直接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尺,两只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崔翎默默把汤碗放下了。
卓婉清不知什么时候端着茶摸了过来,在于莎莎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陈青青拽着顾盼秋挤上同一张凳子,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钉在月狄斯脸上。
月狄斯被这六双写满"快讲"的眼睛盯着,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她擦了把眼角,声音慢慢软下来:
"我啊……是从月之种里醒过来的。那时候祂还在阿麟的神魂里沉睡,我就在他灵魂深处,看了他三年。"
"看他打仗、看他受伤、看他半夜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发呆。
看他给阵亡的兄弟一个一个立碑,碑上每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带着羞涩:
"看着看着……就出不来了,看着看着,我就爱上了他。"
隔壁桌。
朱麟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像块铁板,面前那碗酒搁了半天没动。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女眷席那边飘.....飘过去,收回来,收回来,又飘过去。
林东和叶开对视一眼。
叶开拿膝盖顶了顶谭行的凳子腿。
谭行正竖着耳朵偷听隔壁桌的动静,被他这么一顶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朱麟那张绷得比锅底还黑的脸,酒气上头张口就问:
"大哥!怎么了?嫂子来了,怎么还板着张脸?"
这一嗓子出来,整桌的动静全停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朱麟,只剩下女眷席那边的热闹喧嚣。
朱麟沉默了两息。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再次落向隔壁桌那道纤细的背影。
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银白色的光里,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掀走的纸。
"月狄斯她……舍弃了月光本源。"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铅块砸在桌面上。
"只剩下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具化身就会彻底消散。"
空气骤然绷紧。
谷厉轩那只正准备拍桌的手悬在了半空。
邓威攥酒碗的指节猛地泛白。
"有办法吗?"
邓威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大哥你说,我们兄弟们去弄。"
朱麟将碗中余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结,他放下碗时,眼底那一团北疆风雪都冻不灭的东西烧起来了。
"我要宰了溃壤邪神。"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里楔:
"祂的权柄是在毁灭与溃烂中重生。我要夺了祂的重生本源,再结合联邦的基因科技,为啊月重建身躯。"
死寂在桌上蔓延了一瞬。然后谷厉轩那只悬了半天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弹起半寸高:
“妈的!搞!”
这一巴掌把整桌人拍醒了。
谭行第一个站起来,酒坛往桌上一墩,眼底的酒意全被一层灼热的东西烧干净了:
“大哥,什么时候去干他妈的?”
“明天回长城,上报天王殿。”
朱麟说这话时目光没离开女眷席那边月狄斯的背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些老天王同意,我去。不同意.....我也去。”
“那还说个屁!”
谷厉轩一挥手,嗓门拔得比方才还高:
“大哥你放心去长城干溃壤,腐壤异族那群杂碎全在东部战区窝着,到时候他们敢伸一只爪子出来.....”
他环顾四周,满桌人的眼底烧着同一种光:
“我们给你把那些杂碎扛住了。你就安心去弄死那个溃壤邪神,把祂的本源掏出来。”
“对!”
“干他娘的!”
“重生本源是吧?咱兄弟要定了!”
酒碗撞酒碗,酒坛碰酒坛,粗瓷磕在一起的脆响在月光底下炸成一片。
女眷席那边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月狄斯转过头,正好对上朱麟隔着半院子望过来的目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月狄斯看懂了。
她端着那只酒杯,在满院嘈杂的吼声、酒碗碰撞声、兄弟们的笑骂声里,冲他举了举杯子。
嘴角弯起来,眼底的泪还没干,可那笑比月光还亮。
蔡红英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满院子人用嘴型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将盛满汤的碗轻轻推给月狄斯,嘴里嘟囔着:
“行啦行啦,有正事儿明天再说,今儿晚上先把汤喝了。”
月狄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跟着掉进碗里,和汤搅在一起。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汤是咸的,泪是咸的,可心里头那块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在这一刻被塞得严严实实。
月光泼了满院。
锅还冒着热气。
这一晚,是团聚的夜晚。
战争还没有结束。
长城依旧耸立。
邪神依旧肆虐。
但是今晚,是他们这辈子最温暖、最开心的夜晚。
小院外头,月光底下站着二十几道身影。
慕容玄,蒋门神,方岳、邓威......他们的父辈,就那么在墙根外头杵着,听着院子里头那一声赛一声的吆喝和笑骂,谁也没往里头迈一步。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步子,反正他们就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转身就走。
静悄悄的。
这帮老东西,当年在长城上迎着邪神潮水死扛不退,在焦土残垣里刀刀见血地搏命。
他们手里的刀比谁都重,背上的伤比谁都多。可今晚,他们没交代一句话,没留下一句叮嘱,就那么大跨步地走进了月光尽头,把身后满院子的热闹,留给了那帮小崽子。
院子里头闹得正凶。
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人拍桌子唱着跑调的战歌,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碗”,还有人脚底拌蒜,拎着刀鞘当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个趔趄,惹得满堂哄笑。
这帮小崽子,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扛起了剑,握住了刀,端稳了枪。
他们踩着父辈的脚印,站上那条曾经被血浸透的长城,走进那片父辈躺过的焦土。
他们把命往裤腰带上一别,在生死线上滚过几百个来回,身上溅过同袍的血,背上背过战友的尸。
从一截嫩生生的苗,硬生生熬成了一棵扎进石头缝里的参天大树。
他们早就是英雄了。
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断过骨、在大阵前咬碎过牙的英雄。
所以这一院的喧闹,这一锅在月光底下咕嘟冒泡的热汤,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坛,还有那一嗓子盖过一嗓子的“干了”,是这帮小崽子用命搏回来的。
他们配。
配得上这满院安安静静的温柔,配得上这夜风吹不散的烟火气。
配得上把刀往桌腿旁一靠,就放心倒头大睡,鼾声震得房梁落灰。
他们早就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他们是男人。手上的老茧比父辈的还厚。
他们是战士。趟过的战场比父辈的更凶更险。
他们是英雄。军功章挂出来能铺满整张桌子,顶天立地的那一种。
而英雄,就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当那帮老家伙的背影彻底融进月色里的时候,谁都没回头。
只在夜风里,不知是谁粗犷地笑骂了一句:
“还行……一个一个的比老子当年强!没丢我们这帮老东西的脸,更也没丢北疆爷们的脸!”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自豪和骄傲,风一扯就散了。
可那些背影,一个比一个挺得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