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中域。
中域深处,有一道裂谷,联邦称之为.....夜谷。
说是谷,其实不过是这片终年不见天日之地的入口罢了。
那是一条横亘在大地之上的狰狞伤口,两侧崖壁高耸如刀劈斧砍,将天光彻底截断。
白日里,烈阳悬空,夜谷却永远笼罩在铅灰色的阴影之下,像天地间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而当你踏过夜谷的那一步,才算真正走进了那片.....漆黑之地。
那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
有的,是无数的夜魔异族。
夜谷之后,那是夜魔异族族地。
那座夜祟神殿就供奉在那片漆黑之地的深处。
夜谷,是通往那片漆黑之地的唯一通道。
更是数百年来,联邦与夜魔之间,血肉堆积的绞肉场。
无数战士在此倒下,又有无数战士踏着前人的尸骨冲入阴影。
刀光与邪祟在黑雾中碰撞,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人血与魔血,每一块岩石都刻满了拼死搏杀的回响。
.....
夜谷深处,漆黑如墨。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寂静,像某种活物,贴着皮肤缓慢蠕动。
秦怀化蹲在一截断崖的阴影里,后背抵着被黑苔覆盖的岩壁,呼吸压得极浅。
他手里攥着一截刚从联邦战士腕上剥下来的战术手环,金属外壳还带着人体余温,屏幕边缘沾着没干透的血。
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黑石上,无声无息地渗进裂隙。
三丈外,那具尸体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喉骨碎裂的声响早已沉入夜魔异族的爪印与蹄痕覆盖的泥土里。
秦怀化没多看那尸体一眼。拇指在战术手环侧面的触控区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骤然炸开,映亮他半边脸,将那双深陷的眼窝照得异常清晰。
手环锁屏界面弹出人脸识别失败、指纹识别失败,红色警告框闪烁:“三次验证失败,设备将自毁。”
秦怀化嘴角弯了一下。
识海深处,欺诈权柄微微一亮。
他微微回忆这具尸体生前的脸,眉骨的角度、颧骨的弧度、瞳孔的颜色,识海中那层灰白色的纹路微微一颤,覆盖在他自己的面部皮肤上。
他点了"重试"。
手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纹丝不动地裂开,锁屏界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掉了封条,露出桌面。
解了。
秦怀化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先是直接切入本地存储。
他以为会看到战区警戒通报、巡逻路线图、邪祟分布更新之类的玩意儿.....那些东西他确实有兴趣,但绝不是他最想看的。
他真正想找的,只有一件事。
谭行的消息。
自那日在血神决斗场,谭行当着他的面亲手击杀了吞星之后,他的全知权柄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每一次探出感知,都会被一层浓稠的屏障弹回来,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秦怀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谭行已经不在全知之力能够覆盖的范畴之内了。
那家伙身上发生了某种质的蜕变,让他的全知权柄彻底失效,像一张旧地图被新的山河取代,他再也找不到标注谭行所在的那一行字了。
但联邦战网一定会有。
这些巡游队员的手环终端直连着联邦军方的中央服务器,每一帧官方新闻、每一条战地通报、每一个被盖过章的英雄故事,都会实时同步到这台小小的金属方盒里。
而现在,这方盒就在他掌心。
联邦战网的入口,就在他指尖。
谭行的消息,他一定能看到。
秦怀化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面色不动。
他熟门熟路地切入手环的应用列表,点开了联邦军政信息推送模块的本地缓存页。
页面刷新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没找到信息。
而是因为信息太多了。
画面上,一整屏的推送通知密密麻麻地铺开.....
军政频道专题、北疆战区特报、黄金一代战后专访、高鸟巢万人观摩实录……每一条标题里都带着同一个名字,像撒开的网,逃都逃不掉。
都是谭行。
秦怀化盯着屏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最多能看到几条干巴巴的战后战报.....谁死了、谁伤了、谁被追授勋章了.....就够了。
可他没想到,整个联邦战网的头版头条,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全都在说同一个人。
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事迹,他的荣耀。
铺天盖地。
秦怀化攥着手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屏幕上的光映进他眼底,将那双深陷的眼窝照出一片冷冷的、幽幽的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那满屏的推送一条一条地看了下去。
屏幕上正在自动播放一段新闻剪辑,来自联邦军政频道,画面里旌旗翻卷、人潮如海,烈阳之下,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巍然矗立。
联邦的摄制组把画面剪得极尽煽情.....
高鸟巢擂台上,阳光铺满暗金色的合金台面,李说嘶哑的吼声透过手环的微型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却依然滚烫得烫耳朵。
镜头缓缓摇过观众席,十万张面孔在哭、在笑、在吼,然后定格在擂台中央。
谭行。
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肌肉线条在日光下分明得像刀刻的,满背的伤疤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被阳光照得泛着暗哑的光。
他身后是十七道同样赤着上身的身影.....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黄金一代,全部。
他们跳起了北疆战舞。
“呼!”“哈!”
那节奏从手环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秦怀化的耳膜嗡嗡响。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谭行右臂斜指苍穹,五指锁成鹰爪,掌心朝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暗金色台面上投出五道利刃般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北疆的未来,有我们在。”
秦怀化攥着手环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腹压碎了屏幕边缘的一层薄玻璃,裂纹从角落漫开,画面跳了两跳,又顽强地继续播放。
他看着谭行站在北疆飞鹰旧旗下,被十万人仰望着,被直播信号送往联邦每一个角落,被所有人称为“英雄”。
观众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谭行的名字。
贵宾席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长老站起来鼓掌。
那个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兵朝擂台敬礼,泪流满面。
擂台上战舞的动作定格,谭行站在正中央,头顶是旗,身后是兄弟,面前是十万双发亮的眼睛。
屏幕碎了一条缝,恰好把谭行的脸从中间劈成两半。
秦怀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久到夜谷的风把发梢吹乱了,久到指腹上的血渍干成暗褐色的薄痂。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嘶吼,没有狰狞,就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笑,像一口浊气被人从胸腔最底下撬开了封口,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真好看啊。”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崖壁上撞了一下,没有回音。
“多好看啊……”
他松开手,战术手环从指间滑落,“啪”一声摔在碎石上,屏幕彻底碎了,只留下.....谭行举起那面旗,飞鹰在风里展开翅膀。
秦怀化看着那只暗掉的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走,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毫无遮掩的礁石。
目光从碎片上移开,投向夜谷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魔异族的嘶吼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隔着重重的岩层和阴影,闷得像地底翻涌的岩浆。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嘴角扯开的角度更大,眼底两团白光烧得更亮,像两块丢进油锅里的火炭,噼啪炸响。
“谭行……”
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恶意。
“你多好啊。你有兄弟,有母亲,有女人,有北疆十万双为你流泪的眼睛,有满身伤疤可以亮出来给所有人看。
你站在台上,光辉夺目,光着上身跳战舞,所有人喊你的名字,所有人说你是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耳语。
“而我呢。”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指缝里还嵌着方才那名巡游队员的血,干涸了,暗褐色,像指甲缝里嵌了一辈子洗不掉的泥。
“我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神色落暮:
“我亲手把我大哥杀了……统武世家……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死攥紧拳头,低声呢喃: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夜谷的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秦怀化站在那片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具血肉充盈的躯体在极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泽,全知权柄在识海深处流转如常,吞噬本源在丹田中缓慢旋转,像一颗永不熄灭的黑色太阳。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碎屏的战术手环。
裂开的屏幕上,恰好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谭行的脸,被裂缝劈成两半,右半边在笑,左半边隐在碎裂的黑暗里。
“你什么都有。”
秦怀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凉薄的平静,像淬过火的刀片划过冰面。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夜谷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所以.....我要把你的一切,全部毁掉。”
他的身影融入阴影,脚步声被夜魔异族的嘶吼声吞没。
地上那只碎屏的手环还在暗着,屏幕中央的裂缝像一道微小的峡谷,将那一帧谭行的笑脸永远地分成了两半。
夜谷深处,黑暗翻涌如潮。
夜谷的尽头比秦怀化预想中更远一些。
踩过最后一块被黑苔完全包裹的岩石,脚尖落地的瞬间,脚下传来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粘腻湿滑的苔藓层,而是干燥的、粗粝的沙土,带着一种温热,像被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持续烘烤了千万年。
他抬起眼,眼前豁然开朗。
夜谷出口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凝固的烟尘般的穹顶,遮住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线,却又不完全是黑暗.....
荒原本身散发出微弱的、磷火般的冷光,灰绿色的,照得一切影子都拖得极长。
无数夜魔异族在这片荒原上游荡。
有的身形瘦长如枯树,四肢着地爬行,脊椎骨节突出一节一节像攒动的甲壳;
有的矮胖如肉球,臃肿的躯体上嵌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球,每只都在独立转动扫视四周;
有的直立行走,身披破烂皮甲,腰挎骨质弯刀,头颅形状接近人形,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裂缝,像一道永远张开的嘴,从中泄出嘶嘶的吐息声。
数量之多,密度之稠,几乎覆盖了秦怀化视线所及的整片荒原。
成千上万。
秦怀化嘴角微微上扬。
识海深处,欺诈权柄骤然亮起.....
从识海中溢出一层白光,在周身缓缓膨胀开来,像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蝉翼,覆盖了他全身的皮肤表面,又向外弥散出一圈无形的波动,方圆三丈之内,一切皆被包裹其中。
他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那样走进了夜魔族地。
那片象征着永世漆黑的漆黑之地。
他不疾不徐,步伐从容,像在散步。
一只四肢着地的瘦长夜魔从他身侧半丈处爬过,那东西的头部突然转向他这边,甲壳覆盖的鼻腔抽动了两下,发出“嘶嘶”的嗅探声。
秦怀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那只夜魔盯着他看了三息,慢慢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爬行,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一只肉球夜魔从他脚边滚过,七八只眼球同时转动,其中两只扫过他的小腿.....
目光直直穿透了那层覆盖他全身的灰白色波纹,落在他身后的沙地上,然后转开,毫无反应。
秦怀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肉球,笑了一下,继续走。
他穿过一片夜魔巢穴区,那些巢穴是黏土和骨片堆砌而成的半圆形矮丘,像坟包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每座巢穴门口都有夜魔进进出出,有的在分食什么,有的在磨砺骨刀,有的只是蹲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秦怀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最近的时候,肩膀距离一只直立夜魔的腰侧不到半尺。
那只夜魔的动作顿了一下,横贯整张脸的裂缝张了张,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头转向秦怀化所在的方向。
秦怀化偏过脸,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眨了眨眼。
欺诈权柄微微一颤,那层灰白色波纹在体表瞬间收束,凝成一个极薄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恰好与夜魔身侧另一只同类夜魔的体型、姿态、气息完全对应。
分身幻形。
那只夜魔的裂缝张大了些,又合上了,转回头继续磨刀。
秦怀化从它身边走过,指尖擦过它腰间的骨刀刀柄,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那只夜魔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知多久。
荒原上的夜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往深处走,体型越大,气息也越恐怖.....
有的体高超过三丈,全身覆盖漆黑甲壳,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微微震颤;
有的浑身缠绕黑紫色雾气,所过之处沙土被腐蚀出深坑,嘶嘶冒烟。
秦怀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闲庭信步,像一缕风穿过密林,像一滴墨融入深海。
欺诈权柄在识海中流转不息,那层灰白色波纹时而收敛、时而扩散,不断调整着覆盖在他身上的形象.....
有时是夜魔同类,有时是一块移动的岩石,有时甚至是一片流动的阴影。
全知权柄在识海中同步运转,将每一只夜魔的感知范围、视野盲区、行为模式全部拆解分析,为欺诈权柄的每一次幻形提供最精准的支撑。
他在这片漆黑的族地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神殿。
夜祟神殿。
远远地,它从灰暗的穹顶与荒原的交界处升起.....
一座通体漆黑、由某种不知名的巨石垒砌而成的庞然巨构,外形像一尊半跪伏的巨兽,脊背拱起成巨大的穹顶,两侧伸出的翼状结构斜插入地面,像是要把整片漆黑荒原都拢进怀抱里。
殿前矗立着两排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无数夜魔浮雕,姿态扭曲,全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神殿深处那扇巨大的石门.....做出跪伏的姿势,裂缝状的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嘶吼。石门没有关闭,敞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秦怀化站在神殿前,仰头看着那扇巨门。
门缝里涌出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身从门缝中走了进去。
踏入神殿的瞬间,脚底落在了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上。
神殿内部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宏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高悬在上方,仿佛整座神殿根本就没有屋顶,直接连着那片灰蒙蒙的穹顶。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漆黑色光晶,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正前方,一百丈外,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圆形,直径超过三十丈,通体由深红色岩石砌成,表面刻满复杂纹路,每一道沟槽都深达半指,纵横交错,形成一片繁密如蛛网的图案。
祭坛正中,盘坐着一道身影。
极其庞大,即便是盘坐的姿态,也比秦怀化高出数倍。
形态接近人形,但更粗壮、更古老、更沉重,全身覆盖着漆黑色的角质层,像某种凝固的血浆在漫长岁月中硬化形成的甲壳。
头颅低垂,看不到面容,只能看见两只弯曲的角从头顶伸出,角尖被某种力量折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深褐色的内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胸口那道伤口.....
从左肩斜劈至右肋,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伤口边缘角质层翻卷外绽,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肌肉组织,那些肌肉在缓慢蠕动,试图愈合,但伤口深处有一道极为霸道的气息残留.....
一缕淡金色的武道意志,像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楔在伤口里,不断灼烧着周围的筋肉,阻止任何愈合的企图。
秦怀化看着那道伤口,全知之力自动在脑海中浮现出一柄大戟.....永战天王的大戟。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来。
面容露了出来.....一张接近人形的脸,五官极其粗砺,像是用钝刀在岩石上随意凿出来的,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漆黑色的光焰在燃烧。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当它“看”向秦怀化的刹那,秦怀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锁定了他,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秦怀化识海中的欺诈权柄在这一刻剧烈震颤了一下,覆盖在体表的那层灰白色波纹被那道目光直接穿透、粉碎、瓦解,露出了他真实的模样。
他站在祭坛前,仰头看着那尊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开口了。
声音从极深处传来,沉得像整座神殿的地基在震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稠的、沉重的质感,像岩浆从地底缓慢翻涌上来。
“全知之神。你居然敢来找我!你找死!”
秦怀化迎着那两团漆黑色的光焰,嘴角微微一扯,欠身行了一礼。
“伟大的夜之主宰。”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夜祟胸口那道仍在渗着暗紫色血珠的伤口,眼底两团白光闪烁了一下,轻声开口:
“您受伤了。”
话音未落,夜祟眼中的两团漆黑色光焰骤然暴涨,像地底岩浆突然喷出了火山口,整座神殿都在这股怒意下微微震颤。
下一瞬,无尽的黑气从夜祟体内汹涌而出.....那不是雾气,不是烟气,而是某种比黑暗更浓稠的东西,像一整片凝固的夜空被人敲碎了、碾成粉末,以暴烈的速度朝着秦怀化倾泻而来。
黑气所过之处,深红色祭坛石板发出“嗞嗞”的碎裂声,表面那层坚硬如铁的角质岩层像被高温灼烧的蜡一样融化翻卷,露出下面焦黑的岩芯。
秦怀化全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识海深处,全知权柄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白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疯狂闪烁.....
预警,最高等级的预警,像整座识海都在尖叫着对他发出同一句嘶吼:
逃。
但他逃不了。
他的双腿像被那股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威压死死钉在那块光滑的黑色石板上,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脊骨一节一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整个人被那股气息压得几乎要跪伏在地。
黑气翻滚着扑来,距离他不足三丈。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黑气中翻滚的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每一颗都带着腐蚀性的、吞噬性的毁灭气息,一旦被裹入其中,血肉、骨骼、灵魂、乃至识海中的权柄,都会在瞬间被嚼碎吞尽。
一丈。
眼眶被那股气息冲得发酸,睫毛上凝出细密的血珠。
五尺。
黑气边缘卷到了身前,胸口衣料冒出细小白烟,皮肤表面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三尺……
秦怀化的喉咙猛地收紧。
他望着祭坛正中那尊庞大的身影,望着它胸口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上残留的淡金色武道意志.....
然后他张嘴,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几乎要将声带撕裂的急切:
“夜之主宰,您难道不想报仇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炸开,撞在四面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话音刚落,黑气陡然停滞。
距离秦怀化的鼻尖不足一尺,那团翻滚如潮的浓稠黑暗凝固在半空中,边缘距离他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一阵阵刺痛。
整座神殿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夜祟眼中的漆黑色光焰不再暴涨,也没有回落,就那么定定地燃烧着,像两团被冰冻住的火。
“……报仇?”
祂的声音沉了下来,却反而更有压迫感。
秦怀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感觉到背上的冷汗正顺着脊柱往下淌,内衣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耳膜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后撤。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脚尖抵在了那片凝固的黑气边缘,仰起头,直视着夜祟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色光焰。
“您刚一脱离人王封印,就被永战天王死死压制在这片漆黑之地。”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虽然尾音还带着一丝细不可查的颤抖,但语速节奏已经被他重新控制住了:
“他那一戟,劈在您胸口,那缕武道意志至今还在灼烧您的血肉,让您无法愈合、无法恢复。
他竟然不顾同在中域的魔魇、邪蛊两位原初侍神,就专门盯着您。
难道您不愤怒吗?难道您不想杀了他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您可知.....其他的原初侍神,如今都在做什么?”
夜祟眼中的光焰跳了一下。
秦怀化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波动,心中一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蛊惑:
“那些和您同为原初侍神的神祇们,可都在纵横四方啊!祂们都在弥补这千年来的空档,不停祭祀,来取悦各自供奉的原初四神!”
当他说到“原初四神”时,夜祟的整个身躯都微微前倾了一寸,祭坛表面的血色纹路骤然暗了下去,整座神殿都在震荡。
秦怀化停下了。
他目光从夜祟的双眼滑到它胸口的伤口,又滑回它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同情的弧度。
“您呢?”
“您被封印了千年,一出来就被永战天王劈了一道重伤,困在这片漆黑之地。
曾经和您一起供奉恐虐之主的那位魔魇侍神……祂脱困了,祂正在准备战争、厮杀、颅骨,来取悦那位伟大的黄铜之主……”
“而您。”
秦怀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指向夜祟胸口的伤:
“您只能坐在这里,被永战天王死死盯着,不得动弹。
要是等伟大的黄铜之主察觉到了魔魇侍神已经献上祂的献祭,而您却没有,那您还觉得,您还能获得黄铜之主的注视与恩赐吗?”
他放下手,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您难道……不想报仇吗?”
“您难道……不想将永战天王的头颅献祭给黄铜之主吗?”
“一位人类天王的颅骨,黄铜之主必将愉悦!”
寂静。
秦怀化站在那片凝固的黑气面前,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后背早就大汗淋漓。
片刻后,夜祟开口了。
“你,一个弱神,一个连神格都没凝聚的凡物.....就凭你,能助我杀了永战?”
秦怀化缓缓抬起头。
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没有忍住,微微向上翘了一下,然后被他迅速压平。
“合作。”
他说:
“我知道那缕永战天王的武道意志怎么祛除。”
夜祟眼中的漆黑色光焰猛然暴涨,整座神殿的气温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十几度,祭坛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知道?”
那三个字从夜祟裂缝般的嘴里碾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嗜血的试探意味。
秦怀化迎着那两团暴涨的漆黑色火焰,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点了点头。
“全知权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夜祟沉默了很久。
陡然间,那道原本停滞的黑气开始涌动。
秦怀化面色大变,全知权柄全力爆发、欺诈本源燃烧自爆、吞噬权柄强行破开空间裂隙……就在他准备逃离之时,夜祟没有出手。
祂缓缓收回了那片凝固在半空中的黑气,浓稠的暗色像潮水一样退潮,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缩回祂体内,直到秦怀化面前重新恢复了那片空旷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然后祂重新合上了眼睛。
“过来。”
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太多,平静得反而让人脊背发寒。
“走到祭坛上来。”
秦怀化在原地站了两息。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巨大的圆形祭坛,脚底踩在深红色的石板上,感受到那些沟槽中残留的温热。
夜祟坐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整片视野,像一座山。
秦怀化在祂面前站定,盘腿坐下,仰头看着那双重新燃起漆黑色光焰的眼睛。
“说出你的条件。”
夜祟缓缓说道。
秦怀化微微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压住嘴角的弧度。
“帮我毁掉一个人。”
他说:
“把他的一切.....名声、亲人、兄弟、女人、尊严、希望.....全部碾碎,一块不剩。”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白光幽幽地亮起来,带着怨毒,带着期待。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一无所有,像我一样。”
夜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祂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上来,带着一阵阵沉闷的震颤,震得祭坛上的血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好。”
祂说:“等你助我割下永战的头颅之后,我帮你毁掉那个人。”
“成交。”
秦怀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中刚刚升起来的一道金色的细纹.....
那是全知权柄形成的万变契约,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把那缕金光死死握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然后他仰起头,望向神殿外那片灰蒙蒙的穹顶。
谭行。
你等着。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扯开,眼底的白焰烧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们开启下一盘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的兄弟,我会一个一个杀。
你的亲人,我会一个一个杀。
你捧在手心里的那些东西,你视若生命的那些名字,我会当着你的面,一样一样碾碎。
我要你尝遍我尝过的每一种绝望,走遍我走过的每一条死路。
我要你在最后那一刻抬起头来,看见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秦怀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的金光在指缝间漏出几缕细碎的光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里飘散开,落进脚下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