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 > 第460章 爹!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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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重建大典的喧嚣与灯火,仿佛还在昨日灼烧着天穹。满城烟花落尽,不过两天。

    此刻,白莲空港的风裹着合金跑道残留的夜凉与金属余温扑面而来。

    谭行和林东并肩立在登机坪边缘,目送最后一艘飞梭撕裂云层,化为一粒光点,被天穹缓缓吞没。

    朱麟大哥是昨天走的。

    天未大亮,他便登上天王殿专梭,去主持那场关乎八方格局的会议......提案掷地有声:腐壤异族,一巢不留,连根拔起。

    同一天,叶开走得更早。

    走得利落,连句"保重"都欠奉,只拍了拍两人肩膀,转身便登上了去往冥海的飞梭。

    他不在冥海的日子,深海远古异兽已嗅到"死亡本源"淡去的腥甜,蠢蠢欲动。

    有他在,那帮东西只能乖乖趴在海床吃泥;

    没有他镇压,它们能把半个冥海掀翻。

    这是他的战场,无人可替。

    今天,剩下的人也散了。

    没有人回头。

    不是不愿,是不能......

    身后,是北疆重新亮起的万家灯火,是父老乡亲送别时的呼喊,是他们扛在肩上、终于落定的那两个字:未来。

    两天前,他们浴血归来,荣耀加身;

    今天,他们以命为注,奔赴各自的下一个战场。

    飞梭的低鸣彻底消散后,空港沉入比寂静更深的空旷里。

    谭行和林东谁都没开口,就那么抬着头,望着天。

    "都走了。"

    林东半晌才吐出半句,声音被风削得发薄。

    "嗯。"

    谭行眯着眼,目光追着天边最后一抹尾迹。

    他们知道......这场大醉不是散场,是序章。

    当初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帮少年,如今各踞一方,撑开了一片天。

    而北疆,不再是等待修补的伤口,而是刚刚启程的新生。

    风再起时,谭行转身,林东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长又硬,像两柄还没入鞘的刀。

    盛宴之后,依旧是真正拼命的战场。

    烟火散尽,余烬里站着的,是还不肯冷下去的血与骨。

    以后,他们还会再聚的......等四海平定,等异域无波,等天王殿里那盏长明灯,不必再彻夜长明。

    但此刻,只有空港的风,记得他们曾并肩站在那里,目送一整个时代飞向苍穹。

    空港出口的风把烟头吹得一明一灭。

    林东吐了口烟气,偏头瞥了谭行一眼:

    "谭狗,今晚走完你的订婚流程,咱俩就得滚蛋了......五天假早就到了。

    柳学姐那边三封'回归令'已经躺在终端里,陈大总管更狠,直接甩了封'战时命令'。"

    "命令我俩,明天必须滚回战区。"

    谭行揉了揉脖子,骨节响了一下:

    "知道了。今晚订完婚,连夜走。"

    "嗯。"

    林东把烟摁灭,一步迈出:

    "走吧!今晚是你的好日子,别磨叽。"

    身后,空港塔台的航标灯一层层亮起......像一柄缓缓立起来的火炬。

    而前方,是等着被他们掀翻的天下。

    两人并肩走出白莲空港。

    晨风裹着跑道残留的夜凉扑面而来,天际线刚被朝阳舔出一线金边。

    出口外,一辆铭刻着玄武重工徽记的黑色加长车安静地候在那里,车身漆面上还凝着薄薄的晨露。

    车旁,身穿同款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得笔直,见到二人身影,立即拉开后车门,微微躬身:

    "少主,林总参,请上车。小姐和老爷们都在玄武大厦等着了。"

    林东斜了谭行一眼,嘴角一挑,带着三分调侃:

    "走吧,谭少主。"

    谭行笑了笑,脚下却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车内空荡荡的座椅,又抬头望了望远处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随即对林东说:

    "林狗,你先过去。我想去走走,晚上自己到。"

    林东一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那是他们之间用十年血火磨出来的默契......有些话,不用问;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他刚侧身往车里钻,手臂却被谭行一把拽住。

    "有烟吗?"

    林东怔了一下,他没废话,从兜里掏出烟盒和火机,甩进谭行手里,顺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晚上八点。别迟到,那是你的订婚宴。"

    说完,弯腰钻进车里,门带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中年男人还站在车外,面露难色:

    "少主,您这……"

    谭行摆摆手,声音温和平静:

    "没事,你们先去。我待一会儿就来,晚上一定到,放心。"

    中年男人也是跟了谭家多年的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利落地一低头:

    "是,少主!"

    随即绕回驾驶座,引擎低沉一啸,车身平稳滑出,碾过晨光里还没散尽的薄雾,汇入北疆早高峰的车流。

    林东坐在后座,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后视镜。

    镜框里,谭行的身影被越来越远的距离一点点揉碎,最后被街角一整块吞没。

    他收回视线,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

    他知道谭行要去哪儿。

    狂欢过后的空落,比战场上的枪炮硝烟更扎人。

    满城灯火刚刚熄尽,白昼才刚刚铺开,而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偏偏要在所有人奔赴未来的时候,逆着光往回走......去见一见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人。

    他没拦,也拦不住。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车窗外,北疆新修的街灯在晨光里一盏盏暗下去,光晕消退成金属杆上沉默的影子。

    而此刻的谭行,已经转过身,独自朝城北走去。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看着手里的烟。

    黄梅,2.5联邦币一包。

    黄老爹的最爱。也是他们的最爱。

    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叼住,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在指间跳了跳,被晨风压弯了腰,又倔强地亮起来。

    烟头的红光在渐亮的天色里微微明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充斥肺腑,最后被他缓缓吐出。

    谭行没回头,也无需回头。

    晚上八点,玄武大厦顶层订婚宴的灯火会准时亮起来。

    他不会迟到......他说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只是在那之前,他有整整一个白天。

    足够他去见一见那些永远留在了昨天的人。

    酒可以晚点喝,但有些话,他想亲口跟他们说说。

    晨风掠过城北中央广场,像一把无形的刀,把凝固的血气一寸寸刮进这座城市最深的骨缝里。

    英魂碑就矗在那里。

    黑色花岗岩,方正厚重,顶端微微收窄,斜插进大地,像一柄巨剑。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朝阳斜照过来,那些字就泛起一层冷铁似的暗光。

    碑座前,一束白菊还带着昨夜的水汽,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荡。

    谭行停在碑前十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碑顶一层一层滑下去,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喉咙动了动,嘴角抿成一条线,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黄梅烟。

    抽出四支点燃。

    三支搁在碑座上,另一支叼在嘴里。

    青烟升起来。

    四缕烟,三缕从碑座上缓缓盘旋,一缕从他唇间吐出来,在半空绞在一起,像什么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烟夹在指间,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风偶尔卷过来,灰烬散开,又落回碑座的缝隙里。

    晨光一寸寸往高爬,他的影子从碑座根部被推远,在广场的灰色石板上一寸寸拉长、拉细。

    许久。

    烟头快要烫到指节的时候,谭行低头,把烟蒂摁灭在碑座角落的石缝里。

    他伸手,掌心贴上了碑面。

    指腹触到冰凉的花岗岩,那些刻痕一根一根硌进皮肤里,像针脚,又像刀口。

    他缓缓摩挲着这些名字。

    三秒。

    或者五秒。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

    步子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

    靴底磕在石板上,“嗒、嗒、嗒”,节奏不变,一步一步往广场外走。

    身后,英魂碑沉默着。

    碑座前那三支烟还剩最后一截火星,红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像谁最后眨了一下眼。

    火星灭了。

    北疆新城的晨光铺满整座广场,金光从楼宇缝隙里泼下来,把谭行的背影烫出一个漆黑的剪影。

    他迎着八点钟的方向走,肩胛骨在薄外套底下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那个从废墟里爬回来的少年,十七岁被埋进瓦砾堆里,二十三岁从死人堆里把自己刨出来。那些兄弟倒下去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就更不能替他们哼。

    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口。

    那些英灵全是汉子,说多了,矫情。

    谭行走远了。

    晨风卷过碑座,把最后一点烟灰吹散。

    白菊花瓣上那滴露珠终于坠下来,“嗒”地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三瓣。

    像一句沉默的回应。

    ...

    北疆战争公墓坐落在北疆南门二十里外的苍梧岭上。

    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苍梧岭上,从北疆立城那年算起,每一块墓碑都正正地朝着南方。

    那是家的方向。碑下埋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为守护北疆而倒下的人。

    尸骨也好,衣冠也罢,全在这儿了。

    而他们的名字,一个不落,都刻在那座英魂碑上。

    无论谁去,都得仰着头看。

    谭行从中央广场动身的时候,天刚亮透。

    两百八十多公里,按他全速御空,两百公里不过五分钟的事,这段路撑死一刻钟。

    可他飞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不是飞不动。

    是舍不得飞。

    他压低身形,从城市的上方掠过。

    白腾腾的蒸汽裹着葱油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热乎乎的人间味儿。

    巷口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漏了气的皮球,咣当一下撞翻了晾衣竿。

    大娘叉着腰骂了两句,转头看见那皮球瘪在地上,又噗嗤笑了,弯腰捡起来,拿嘴对着气孔鼓着腮帮子吹。

    街角那面墙新刷了红漆标语......“北疆新生,永志不忘”,字迹鲜亮得扎眼,漆还没干透。

    他每看一眼,胸口就像被人轻轻摁了一下。

    他看不够。

    真的看不够。

    这些热气,这些吵闹,这些鲜亮得刺眼的红字......是他和那些墓碑上的名字,一起拿命换来的。

    换值了。

    所以他飞得很慢,慢到风都嫌他磨蹭。

    可苍梧岭还在那儿等着。

    他终归得去。

    连绵起伏的苍梧岭到了。

    从天上望下去,无数白色墓碑铺满山岭,密密麻麻,排列得比军阵还整齐,从山脚一路铺向天际线,仿佛没有尽头。

    晨光斜斜地打在上面,那些碑面上的名字明明灭灭,像万千沉默的眼睛。

    谭行在空中停住了。

    他悬在那儿整整十息,才缓缓降落在墓园门口。

    双脚触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了岭上那些沉睡的人。

    墓园门口那间灰扑扑的保安亭还在老地方。

    墙皮斑驳,檐角挂着半截锈蚀的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钝钝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碗底。

    亭子门口摆着一张竹躺椅,椅上的人正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跟着风铃的响动。

    听见脚步声,那人睁了眼。

    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在看清来人那一瞬,猛地亮了一下。

    他整个人从躺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竹椅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才稳住。

    “谭小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喊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额……谭少将。”

    谭行站在铁栅栏门外,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进眼底,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薄薄的壳。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喊了一声:

    “张爷,您还是喊我谭小子吧。您突然这么喊,我不自在。”

    老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谭小子!哈哈哈!还是这个顺嘴!”

    他三步并两步跨出保安亭,上下打量谭行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壮了!不像以前那个瘦芽菜了!”

    那一下拍得结实,声音发闷,全是一个老兵攒了多年的力道还有老辈人看晚辈的心疼。

    谭行没躲,肩头纹丝不动,嘴角弯起来:

    “张爷,我也该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长成男子汉了!”

    老张红着眼,话头开了就收不住:

    “自从你爹牺牲,你年年来,一家子都扛在你身上。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每次来,不是身上缠着绷带就是额角贴着纱布。

    有一回大冬天,你在你爹碑前站了两个小时,我端了碗热汤上去,你接过碗,手抖得汤都洒了一半......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谭行怔了一瞬。

    老张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现在……你长大了。”

    谭行笑着不说话。

    那段日子,父亲刚走,他作为长子,顶着全家的天。辛苦吗?

    辛苦。

    但他觉得自豪。

    他谭行,身为长子,弱冠之龄,扛住了一切,撑起了一切。

    他看着老张,声音平静却笃定:

    “张爷,都过去了,些许风霜罢了。现在我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当年在我爹墓碑前发的誓,我能给我爹一个交代了。”

    老张看着眼前身姿挺拔、英武十足的年轻人,自己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他转身从保安亭门后摸出一瓶烧刀子和两只搪瓷缸。

    那瓶子是玻璃的,商标磨得快看不见了,缸子沿上磕了好几道豁口,缸底的搪瓷掉了两块,露出深灰色的铁胎。

    他倒了两缸底,把其中一只递给谭行:

    “规矩还记着吧?墓园里不许带火。”

    谭行接过搪瓷缸,指腹摩挲着缸沿那道豁口。

    这缸子是张爷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当年他第一次来祭祀,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就带了一束花。

    站了半天,嘴唇冻得发紫,花被风吹散了。

    张爷巡视墓地的时候看见了,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也像现在一样,给他倒了半缸烧刀子,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口酒灌下去,他从喉咙辣到胃里,眼泪差点没兜住。

    “记着呢。”

    谭行说。

    他仰头,把那一口烧刀子干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把火把胸腔里那些沉沉的东西燎了一遍,燎得干干净净。

    老张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朝岭上一抬下巴:

    “去吧。你爹在那儿等着呢。”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上次来,是两年前吧?那回你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这次可要呆久点,你爹...想你啊!”

    谭行握着空缸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嗯。”

    他没多说什么,把缸子还给老张,转身迈进了墓园大门。

    老张站在保安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板甬道往上走。

    走了十几步,老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谭小子!”

    谭行回头。

    老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早晨来扫墓的那拨军校生,可都认得你。你走的时候千万绕后门,不然被堵住,你今儿一天都别想走。”

    谭行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石板甬道两旁的松柏站了几十年,树冠连成一片,把晨光筛得细碎,洒在碑林之间,像落了满地的金箔。

    墓园很大。

    白色墓碑从山脚层层铺到山顶,每一块碑面上都刻着姓名、番号、生卒年月。

    有的碑前摆着鲜花,还带着露水;

    有的摆着酒瓶,瓶子空了;

    有的碑前空荡荡的,只有碑座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谭行走得不快。他的目光从那些碑面上掠过,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瞬......

    那些名字背后,是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是某一场战役里倒下的同袍,是某个母亲再也没等回去的儿子。

    他路过一块碑。碑上刻着“第三集团军侦察营 上尉 刘大勇”。

    碑前供着一包烟,烟盒上的塑封还没拆,是新的。

    碑座上放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勾着肩膀笑,牙齿白得晃眼。

    照片山给还有以上小字,字迹工整锐气,笔锋带刀:

    “哥,我又升了一级,现在是团长了。你瞅瞅,当初你说我当不了军官,我偏当给你看。”

    谭行抬手,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指节碰到冰凉的石面,发出笃的一声。

    “你弟弟,行!”

    “安息吧,英雄!”

    他说。

    然后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墓碑越密,间隙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肩挨着肩。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碑。

    那些碑是清一色的制式墓碑,碑面比底下的略小一圈,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竖成线,像一列列无声的士兵。

    每一块碑上都只刻着两个字,没有名字,没有番号,没有生卒年月。

    “无名。”

    谭行站在这些无名碑前,停了很久。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碑面上,投在“无名”那两个字的刻痕里,像在填补什么空缺。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北疆历次战役中,遗体无法辨认、身份无从查证的英烈。

    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父母是否还在等他们回去。

    但北疆记得他们。

    是他们换回了北疆六百万人今天的早饭、骂街和红漆标语。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弯腰,把烧刀子的瓶盖拧开,往碑前的地上洒下。

    “兄弟们,今儿我订婚。替我高兴高兴。”

    酒液渗进泥土,洇出三个深色的圆点,像三个无声的句号。

    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一些。

    松柏被吹得簌簌响,满山的碑林在风里沉默着,每一块碑都朝着南方。

    谭行停在父亲的墓碑前。

    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块碑。

    碑面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他十四岁那年一拳捶出来的。

    那天他从荒野回来,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差点被拾荒者的骨刀削掉。

    他心里委屈,没处可去,就只能来到这里,他跪在碑前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一拳捶在碑角。

    指节当时就崩开了皮肉,血顺着石头裂缝渗进去,和雨水、霜雪掺在一起,再也褪不出来。

    那道裂纹便永远留在那里,像烙在碑上的一句血誓。

    他蹲下去,拧开烧刀子。

    浓烈的粮食酒气猛地冲出来,混着苍梧岭清晨的草木清气,扑了他满脸。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一酸。

    “爹。”

    声音轻,轻得只有风能接住。

    “我订婚了。今晚。”

    他背靠碑座坐下来,腿伸出去,横在清晨的甬道上。

    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忍。

    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他胸腔猛地一缩。

    他咂了咂嘴,声音放开了些:

    “您当年嘱咐我,找媳妇就得找能笑的。我给您找着了。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我整个人都酥了!”

    他低头看着酒瓶里晃荡的琥珀色酒液,手指摩挲着瓶口:

    “她等了我很久。北疆那几年,她一直追着我,那时候我怕我把命丢在荒野,让她白等!”

    “可我没丢。我回来了。爹,我喜欢她。您说过,喜欢的人就要守到底,谭家男人要说话算话!”

    “我一定会守好她,保护好她!”

    他把酒瓶搁在膝盖上,双手扣住瓶身,指节攥得泛白,骨节一根根凸出来,像攥着一口气不撒手。

    “爹,当年我在您碑前发的誓,我今天来和你说一声!”

    “小虎,我把小虎带大了,他不在充满戾气,不在动不动想伤人了,那小子现在去了长城,已经是上尉了,还混出来个‘戟霸’的外号!”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眉毛高高挑起,那股得意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您要是在,肯定拍着大腿喊一声‘好小子’,再灌他三碗酒,然后把他揪到后院比划两下,看他能不能接住您那套破风刀!”

    “妈现在也好。和蔡姨住一块儿,天天琢磨着蒸包子烙饼,两人为半勺盐能拌一下午的嘴,吵完了又一块儿笑。

    前两天我们几个兄弟喝大了,妈连夜给我们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一口咬下去,热汤直往外冒!”

    他声音一顿,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沉了,像火收进了炉膛里。

    “爹,我没给您丢脸。”

    声音哑了,粗粝得像砂轮磨过铁皮:

    “您当年跟我说的那话,我一个字没忘。

    ‘谭行,记住,咱家男人,站着顶天,倒下鸟也要顶天。’

    我记住了。

    我站住了。

    十三岁那年您走,家里揭不开锅,我去荒野跟拾荒者拼命,杀异兽,挖药材换钱,被人追着砍了三条沟,我硬是没倒。

    后来我去了长城,也没丢您的脸!

    家我守住了,北疆我守住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条都没丢。”

    他举起酒瓶,对着墓碑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酒液激荡。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烧成一条滚烫的线,从嗓子眼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攥着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绳。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慢慢倒在碑前的土里。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淌开,渗进父亲名字下方的石缝里,泛着晨光,亮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他站起来,把空瓶放在碑座上,拍了拍膝上的土。

    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山脊,对着满山晨光猛地吼出声来:

    “您儿子我,没给您丢脸!没给老谭家丢脸!我是个爷们,顶天立地的爷们!”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山间撞开:

    “哈哈哈哈!我知道您肯定为我骄傲!因为我说到做到了!您在天上看着,我谭家的爷们,站着是墙,倒下是梁,没有一个是孬种!”

    风从南面吹过来,满山墓碑在晨光里静立着。

    松柏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父亲在那风里应了他一声。

    谭行站在碑前,风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并拢五指,绷直指节,掌心朝前,稳稳停在太阳穴旁......巡夜司的军礼。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在父亲墓碑前,敬礼,不亏心。

    他转身,往山下走。

    石板甬道两旁松柏沙沙地响,声音浓密如潮。

    半山腰那些无名碑还静默地列着,碑面斑驳,字迹模糊。

    他脚步没停,步子迈得很稳,路过时声音不高不低:

    “兄弟们,改天带酒来,管够。”

    走到山脚,老张还站在保安亭门口。

    佝着背,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壁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皮原色。

    看见谭行下来,老张什么也没说,递过缸子,里面又倒了一缸底烧刀子,晨光在酒面上晃出一圈金边。

    谭行接过来,两口灌完,喉结滚了两下。他把空缸子还回去,咧嘴一笑:

    “张爷,后门往哪儿走?”

    老张朝墓园西侧努努嘴,下巴上的胡茬被光映得发亮:

    “绕过那排柏树,翻过矮墙就是。墙外土路直通苍梧岭脚。”

    谭行笑了一声:“那我走了。下回来给您带两瓶好的。”

    老张一摆手,手背青筋隆起来:

    “别带好的,就带烧刀子。我喝了一辈子,换别的没味儿。”

    谭行点头,绕树翻墙。

    矮墙不高,他一撑就过去了,落地时靴子在土路上踩出两个深印。

    晨光已经高了,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淬了火的刀,往苍梧岭方向直直劈过去,像是满山墓碑的影子都跟在他背后,一道往远处走。

    他御空而起,朝来路飞去。

    这一次飞得极快,风声灌满耳廓,把身后的沉默和山鸣都甩在云下。

    老张还立在保安亭门口,手里捏着搪瓷缸子,望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得像碎石磨铁:

    “谭公……你儿子,出息了。你有个好儿子。”

    他低头,把缸子里剩的那口酒泼在地上。

    酒液渗进墓园门口的石缝里,朝阳一照,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亮得扎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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