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再次踏足幽冥渊。
无穷无尽的混乱灵能翻涌嘶吼,曾几何时,他不过一介先天羸弱之躯,在此间寸步难行,宛如蝼蚁触天渊。
可今日......
他立在渊前,衣袍猎猎,不动如山。
体内真元奔涌如大江倒灌,经脉之中轰鸣如万雷碾过苍穹,压得周围灵能齐齐一滞,仿佛连深渊都在他的呼吸间,矮了三分。
然后,他抬手。
苍白如骨的灭法之力骤然炸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匹练,裹挟着斩灭万法的凛冽意志,轰然贯入幽冥渊深处!
那一刹,渊水沸腾,灵能炸裂,整座深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咽喉,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
曾经吞噬过无数天骄的险绝之地,如今在他一掌之下,如同浅滩泥潭,连浪花都翻不起风浪。
谭行迈步入渊。
步伐从容,不急不躁,脚下浑浊渊水自行退避,灵煞之气如避灾星。
那些被混乱灵能浸染了千百年的异兽,伏在暗处瑟瑟发抖,头颅低垂,獠牙紧收,有的甚至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看那道身影一眼。
他就这样穿过白骨山岭,踩着遍地的碎骨与灰烬,走向那座巨谷......
扣心玉璧,曾经嵌于此地。
但如今只余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一枚被拔去的獠牙,留下空荡荡的牙床。
玉璧不在了。
但那座五龙封印还在。
封龙石还在。
巨石横亘于谷心,九龙纹络交错缠绕,晦涩如天书,深埋地底的无尽煞气被牢牢镇压于石下,纹丝不泄。
当年他肩扛扣心玉璧而出,九死一生,武法天王随后亲至,以天王之力重固封印。
可封印再强,若无器灵呼应,外人终不得入。
哪怕天王亲临,也破不开这最后一层禁制。
谭行站在封龙石前,指尖一寸寸滑过石上蜿蜒的纹路。
粗砺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冰冷渗骨的旧寒......可当他的指肚碾过某一道裂痕时,掌心竟微微一热,像是触碰到了多年前渗进石缝中的血温。
那一战,至今历历在目。
血狼自爆殒命,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白龙持枪断后,放下封龙石,将邪祟死死挡在封龙石之后。
若不是他们,他谭行,连同那几个弟兄,早已是邪祟破封的养料。
如今石还在,五龙封印还在,可那两道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他沉默良久,眼底晦暗翻涌如渊底暗流,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是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血狼,白龙……我来看你们了。”
风掠过谷口,卷起漫天白骨碎屑,在封龙石前打了个旋,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指。
谭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目光骤然凝沉。
他缓缓抬起右手。
灭法之力自掌心涌出,苍白如骨,幽冷似刃,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杀气匹练,骤然贯入封龙石的核心!
石面纹路骤然亮起,五道龙形虚影咆哮浮现,封龙大阵狂颤不止,地底传来沉闷轰鸣,整座山谷都在震动。
碎石簌簌而落,灵煞之气被搅成漩涡,翻涌嘶吼。
灭法之力如一把利刃,精准无误地切入大阵中枢。
轰......
一道灰白漩涡凭空撕裂而出,旋转着撑开,边缘泛着扭曲的空间涟漪,像是幽冥渊深处睁开了一只沉默的眼。
谭行没有犹豫。
一步踏入。
衣袍翻卷入漩涡的瞬间,身后山谷的震动戛然而止,封龙石上的龙纹缓缓黯淡,归于沉寂。
灰白漩涡吞没他的身影,旋即便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余封龙石孤零零矗立,石面多了一道浅浅的掌痕,温热的,仿佛还留着方才那一握的余温。
谭行踏出漩涡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就让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哪里。
暗红色的泥浆裹住靴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腥甜中混杂着铁锈与陈腐的臭味争先恐后地灌入鼻腔。
他抬眼,整个血肉沼泽横亘于前,像一只被剥了皮又活生生缝合的巨兽,皮肤下涌动着不知名的液体,偶尔突起、爆裂,噗地冒出一个浊泡,炸开时溅出的泥点带着温热的油光。
天上没有太阳,灰暗厚重得如同压实的尸布,灵能像潮水般翻滚垂落,每一缕风都刮着厉啸。
然而这些都不在谭行的注意里。
他看见了那柄刀。
血肉沼泽最中央,一柄漆黑长刀斜斜插在泥泞之中。
刀脊上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从刀格直直延伸至刀尖,黏稠的暗光顺着槽线缓慢流淌,似凝固的未尽之血。
刀身上沾满细碎的骨屑和泥斑,但好似那股寒意与杀气仍未散尽。
那是韦玄的刀。
血狼刀。
韦玄从不肯让刀离身,如今它却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泥沼里,像一段无人祭奠的遗言。
谭行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刀柄,落到了更后方的身影上。
一杆银白长枪自那人胸腔洞穿而过,钉入沼底,将他整个人撑直在半仰的姿态里。
衣袍尽碎,血肉早已干枯塌陷,白骨的轮廓从破损的皮肉间凸出,仿佛一具被岁月啃食干净的枯架。
可即便如此,那副不屈的姿态,依旧带着豪杰之意。
谭行认得那杆枪。
他也认得那具尸体。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谭行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眼眶猛地一热,死死盯着那具不屈的枯骨,看着他至死仍仰面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怒吼。
他迈出第一步。
靴底踩碎泥泞表面的骨屑,发出细密而干燥的崩裂声。
第二步、第三步,他开始一步一步朝前走,步伐不快,却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要把这片沼泽踩塌一寸。
泥浆裹住他的脚踝又放开,发出咕叽咕叽的吮吸声,可谭行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刀和枪上离开。
他走到血狼刀前,停住,弯腰,右手握住了刀柄上缠着的那圈残破兽皮。
冷。
冰得像是握住了一块冻了几百年的墓碑。
可就在他五指收紧的瞬间,刀柄好似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血狼-韦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刀从血肉泥沼中拔起。
泥沼顺着刀身滑落,哗啦淌回沼面,露出刀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从刀格一直崩裂到刀背中段,裂口边缘泛着焦黑的灼痕,那是韦玄自爆时留下的。
他握着刀,转身,朝那杆银枪和那具尸身又走了两步,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仰着头望向那张腐朽而不屈的面容,嗓音沙哑:
“白龙……张九极。”
沼泽深处忽然刮来一阵风,卷起腐烂的腥气与细碎的骨尘,那杆长枪上破烂的枪缨晃动了几下,在灰暗的天幕下无声翻卷,像是一句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回应。
而谭行的目光落在张九极的尸首上,捏着血狼刀柄的五指又收拢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把骨尘吹满肩头。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沼泽中央的地面忽然开始蠕动。
一团巨大的、干枯的、被无数灵能锁链缠绕的肉球从泥浆深处缓缓浮起,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球,有的半睁,有的紧闭,有的还在流着浑浊的脓液。
那些锁链深深勒进它的皮肉里,每一次蠕动都有暗红的液体从链隙间渗出,腥臭扑面。
而在肉球正中,那颗足有脸盆大的主眼瞳正迟缓地掀开......眼皮黏连的缝隙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一枚灰黄浑浊、布满血丝的巨瞳。
瞳孔一转,锁死了谭行。
整个沼泽骤然收声,连泥泡都忘了冒。
下一秒,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炸起,尖锐、粗哑、泥底深处渗透出来,交织成一句贪婪而破碎的低语:
“食物……新鲜的……食物……把你的恐惧……给我……给我……”
那声音钻进耳膜,像砂纸打磨头骨内侧,酸蚀入骨。
谭行站在原地,目光终于从张九极的尸身上抬起,直直撞进那只悬浮半空的巨瞳里。
巨瞳深红如血,眼眶四周布满密密麻麻的次级眼球,每颗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窥伺世间所有的惊惧。
谭行没有退,连眼都没眨一下。
喉结微微滚动,他声音沙哑低沉,却压不住那股癫狂的兴奋和杀意:
“……太好了。”
“你还没死啊。”
话音落下。
那些如影随形的呓语骤然一静。
苍白如骨的火芒从他体内炸涌而出,灭法之力像海啸一般向四周席卷,腐臭的沼泽被蒸出大片白烟。
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蛛网纹路疯狂蔓延。
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谭行的气势便暴涨一截,如同凶器缓缓出鞘,杀意凝成实质,压得空气都开始呜咽。
那颗肉球终于慌了。
无数口器同时张合,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不可能!那是上位权柄的气息!你侍奉的是哪一位原初之神?!”
谭行在十步外站定,仰头直视这颗扭曲的邪祟,面上毫无波澜。
“邪祟。”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片沼泽都在跟着共振:
“你该死了。”
“你以恐惧为食,吞噬众生胆魄。那我现在很好奇......”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
“你会不会感到恐惧?”
字音未落,人已消失。
下一次眨眼,谭行已出现在那颗巨瞳正前方,右手五指并拢,裹挟着刺目白焰的灭法之力轰然捅入。
“噗......”
整条手臂直接贯穿层层叠叠的眼球,直插血肉最深处。
数十道漆黑邪能射线在同一刻暴起,撕裂空气,直奔谭行面门。
可那些邪能,还没触及他周身三尺,就如冰雪遇火,无声消融。
紧接着,白焰从谭行手臂上疯狂蔓延,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死死缠住整颗肉球,将一层层眼瞳烧得焦黑龟裂。
“不......我要吃了你!我要你的恐惧!给我显化出来......”
肉球惨烈翻滚,无数呓语如海啸般汹涌而来,试图撬开谭行的精神防线。
谭行听见了。
他笑了。
笑声低沉,然后骤然拔高,化为疯癫嘶吼:
“恐惧?哈哈哈......恐惧?!”
“你想看我的恐惧?行啊!”
“我就让你看看......”
他猛地收敛周身灭法之力,任由那些漆黑邪能射入自己体内。
画面骤变。
血肉沼泽瞬间崩塌,化为无边幻象。
无尽战场横亘天地之间,一具具巨大尸体如山峦崩碎,堆积成灰烬的修罗场。
那些曾让整个异域众族胆寒的身影,一一浮现。
星墓·弥撒吞穆尔。
瘴毒·阿苏拉。
腐肺·迪哈斯。
施虐者·图迦陵。
摄心者·图苏罗斯。
吞欲者·哈林斯。
每一个都是和祂齐名、甚至战力还远超祂的神之祭祀,每一个都曾搅动异域风云,被万族视为灭世之灾。
此刻,全部陈列在幻象之中。
被同一道身影碾碎。
然后......
吞星侍神。
那位号称吞噬一切伟力的原初之神,也在幻影中被眼前这个人类剁下头颅。
最后,一道遮天蔽日的轮廓缓缓浮现。
冷漠的目光俯瞰而下。
黄铜之主。
原初四神之一。
那是祂的创神,欲魔父神都要跪拜的存在。
肉球上所有眼瞳,在这一刻同时瞪到最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吞星侍神……黄铜……之主……”
声音颤抖得不成形状,像是窥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然后。
肉球开始剧烈痉挛,成千上万只眼瞳疯狂乱转,口器拼命开合,却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祂。
这位以吞噬恐惧为生的泣灵大祭司。
在看见谭行显化的幻象之后......
感受到恐惧了。
被活活吓死了。
所有眼瞳齐刷刷闭合,邪神本体在寂静中崩塌成灰,湮灭于寂灭之力中。
一切归于沉寂。
谭行站在原地,闭目片刻。
这位邪神的一切记忆,尽数被武斗本源吞噬。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眸光淡漠如冰,仿佛刚才碾死的不过是一只挡路的虫豸。
“恐惧之源·哈勒斯……欲魔邪神麾下,泣灵一族大祭司,执掌六欲中的恐惧?”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那片已然彻底湮灭的位置,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活了千年,以众生恐惧为食......就这?就这样被吓死了?”
“呵。”
“纯度,真差。”
话音未落,随着哈勒斯的彻底消亡,那五道镇压此处的龙形封印也在无声中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未见漫天灵光倾洒,只像一个熬尽了岁月的老人,在完成此生最后的使命之后,悄无声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谭行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暴戾与癫狂,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他看见了。
那副被银枪贯穿胸膛、仰面朝天却依旧不屈的骸骨,随着五龙封印的消失,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这世间最后一缕执念的脊柱,从指尖开始,寸寸崩碎,化作齑粉。
骨屑在风中一卷,扬起灰白色的尘雾,再也拼不成那一副曾经傲视天地的脊梁。
衣袍的残片也随之腐朽、剥落,没入暗红色的沼泽泥浆之中,瞬息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快得,连他都没来得及伸手。
“白龙......”
谭行喉间猛地一紧,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五指大张,想要抓住什么,可掌心合拢时,只握住了一捧湿冷的风。
原地,唯有一杆银白长枪,孤零零地斜插在泥沼深处。
枪身依旧笔挺,甚至还在微微颤鸣,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主人的永别,正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震颤着、呜咽着。
谭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捏得掌心泛白,青筋凸起。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上前,将右手之中的血狼刀,重重插在了银枪身侧。
一刀一枪,并肩矗立。
好似那一年硝烟未尽时,那两个并肩冲锋的少年,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谭行退后半步,垂目看着这一刀一枪,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低沉而哑,带着铁锈般的干涩:
“血狼,白龙……走好。”
“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报了。”
风,停了。
整片血肉沼泽忽然间静得令人心悸,连泥泡都不再翻涌破裂,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这一句迟了太久的交代。
谭行站了很久。
久到他肩头落下的骨尘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积了薄薄一层灰白。
然后,他终于动了。
抬手,握住银枪的枪杆。
入掌滚烫如握着一截烧红的玄铁,枪身深处猛地涌出一股躁动暴烈的武道意志波动,像是被封存了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谭行闭上眼,任由枪中残留的武道意志疯狂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张九极最后的背影,横枪立于封龙石前。
浑身浴血,连站稳都已是奢望,却硬是将枪尾往地面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铜钟般的沉响,惊得漫天血雾为之一颤。
随后,枪舞再起。
“哈哈哈哈哈!如此落幕,方配得上吾‘天北白龙’之名!”
豪迈的笑声在最后一击里炸裂开来,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再然后,是孤寂。
直到今日。
谭行猛地睁开眼。
他松开枪杆,掌心赫然烙下一道灼红印记,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枪身根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铭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亮起。
与此同时,插在一旁的血狼刀,刀脊上的裂纹也在同一刻绽放出暗红色的微光。
两件神兵,竟然保留了各自主人最后的一缕武道意志。
刀与枪同时震颤起来!
一道模糊的虚影自龙枪枪尖缓缓浮现。
面庞英武,眉眼间带着一股生前便铭刻入骨的豪迈笑意。
另一道身影从血狼刀的刀身中半跪而出,精悍瘦削,凶悍之气扑面。
两道虚影同时转头,看向谭行。
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转回身,望向彼此。
千年之后,四目相对,两道虚影相视一笑,如同当年每一次并肩冲锋前那般默契无声。
他们同时向谭行抬手,随意地挥了一挥,像在说......“走了”。
下一刻,两道流光炸散。
紧接着,那一柄龙枪、那一柄狼刀,这两件以铸兵秘法锻造的神兵,就在流光消散的刹那,开始腐朽、龟裂、崩碎。
铁屑纷飞,犹如一场黑色的雪。
谭行站在那儿,看着这两柄与主人性命交修的神兵,做完最后一场告别,从容地碎裂成万千残片。
他眨了眨眼。
眨掉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扯开嘴角,仰头大笑出声:
“豪杰白龙,暴徒血狼......”
“一路,走好!”
话音未落,笑声还在原地上空回荡,谭行的身影已如一抹惊鸿,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立于万丈高空之上,脚下是沉浮千年的幽冥深渊,头顶是那片遮蔽天日、纠缠不休的混乱灵能云雾。
厚如铅幕,浓似墨浆,死死压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方,千百年来不曾让一寸天光落下。
谭行仰头,看着那片混沌的灵能涡旋,眼底沉淀着方才未尽的热意与肃杀,忽而嘴角一扯,扯出一个带着血气的弧度。
他抬手,五指虚空一握。
一柄猩红如血、煞气缭绕的长刀,凭空显化在他掌中......血浮屠。
刀身通体猩红,刃沿浮现着细密的纹理,微微嗡鸣之间,连周围的空间都被压出了一层层细碎裂纹。
谭行微微伏身,胸腔猛地一沉,脊背弓起如蓄满雷霆的弓弦。
寂灭之力,灌入刀身!
"白龙,血狼......"
他仰天长啸,声浪如龙吟虎啸,震得整片幽冥渊的岩壁都在瑟瑟发抖,碎石滚滚而落。
"这一刀,为你们践行......!!"
"斩......!"
血浮屠劈落。
那一瞬,天地仿佛被摁下了静音键。
一道苍白如骨的刀芒,自刀锋之中炸裂而出,凝练得近乎实质,撕裂长空,撕裂灵能云雾,撕裂那盘踞了千百年的黑暗!
刀芒所过之处,混乱灵能如薄纸被焚,惶惶退散,翻滚沸腾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央狠狠撕开,露出一条笔直而炽烈的裂口。
然后......
阳光倾泻。
那第一缕天光从裂口之中奔涌而下,像是蓄了千年的洪水决堤,金黄滚烫,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
光柱砸落在幽冥渊暗红色的泥沼之上,激荡起一片金色的烟尘,照亮了终日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也照亮了那些匍匐在黑暗之中、身上还沾着污染灵能的异兽们。
它们原本赤红嗜杀的双瞳,在这阳光触及的瞬间,猛地一颤。
猩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茫然,以及……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来的、对那道持刀身影本能的敬畏。
一头头体型庞大的异兽,从泥沼中、岩缝间、洞窟深处挣扎着爬出,四肢颤抖,低下头颅,将身躯趴伏在地,脊背贴着泥泞,连喘息都压得极轻极细,仿佛哪怕发出一丝杂音,都会惊扰了天空中那个一刀劈开天幕的存在。
阳光越来越盛。
幽冥渊,千年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白昼。
金色的天光穿过那道被刀芒撕开的裂口,如万千匹练倾泻而下,照亮了泥沼,照亮了岩壁,照亮了那些趴伏在地、刚刚从疯狂中惊醒的异兽们。
光影在深渊之中缓慢移动,一寸一寸驱逐着沉积了千年的阴冷与腐朽。
谭行悬立在半空,血浮屠斜指大地,刀身上的寂灭纹路缓缓暗去,恢复成那副猩红沉敛的模样。
他垂着眼,俯视着下方匍匐的兽群,看着那一束束穿云而下的金光将暗红色的泥沼镀上一层暖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风,有光,还有铁与血烧尽之后残留的那一缕干净至极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这一刀……够烈吧?"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嘀咕,却顺着风飘向了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天空。
"你们看见了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从胸腔里顶出来的肆意:
"换你们俩,你们劈得出来吗?哈哈!"
笑声在幽冥渊的崖壁之间来回碰撞,荡出一串悠长的回响,惊起几只刚刚恢复清醒的飞禽异兽扑棱棱地腾空而起,在阳光下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远处飞去。
谭行笑够了,收了声,目光越过匍匐的兽群,越过那片在阳光下缓缓蒸腾起雾气的泥沼,望向幽冥渊更深处、更远处。
他看到了。
就在阳光触及的泥沼边缘,有几缕极细极嫩的绿意,正从龟裂的泥缝之中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那绿芽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这片被黑暗笼罩了千年的废土之上,显得无比扎眼。
很快,这里会长出草,长出灌木,长出一片又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林子。
很快,那些被混乱灵能污染了太久的异兽会彻底褪去眼中的猩红,恢复成真正的、属于这片天地的生灵。
很快,幽冥渊会从一片死地,变成新的森林。
谭行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成为北疆重建之后,那些少年们的历练之地。
那些万万千千......像他当年一样......的少年,终有一天会背着自己的装备、扛着自己的兵器,从重建的北疆走出,踏进十万大山,踏进这片土地,踏进荒野。
他们会在这里和异兽厮杀,和邪教徒搏命,把汗水洒进泥里,把伤口晾在风里,一点一点磨出属于自己的骨头和胆气。
然后,他们会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座横亘天地之间、沉默如铁的长城方向。
他们会像当年的他一样,在那座城墙之下站定,攥紧手中的兵器,带着一身从荒野里练出来的伤疤与杀气,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长城,站在那些先辈曾经战死的地方,接过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旗帜和责任。
谭行转了转手中的血浮屠,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映在他的眼底,亮得惊人。
他咧嘴一笑,收刀,转身,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万丈金光之中。
幽冥渊的上空,裂口依旧敞着,阳光依旧倾落。
风从远方吹来,吹过那片刚刚冒头的绿芽,吹过匍匐在地渐渐放松了脊背的异兽,吹过那两柄已经化为铁屑的神兵曾经矗立过的位置。
吹向北方。
吹向那座沉默的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