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在空中展开全速,风刃削过面颊,猎猎生疼。
他像是在用速度把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甩在身后。
幽冥渊的阳光、血狼与白龙的虚影、那两柄化为铁屑的神兵、泥沼边缘冒出的第一抹绿芽,全都凝聚成一道灼热的气流,被他吸进肺里,然后长长地呼了出来。
呼尽之后,眼底残存的猩红与戾气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掌心那道被龙枪烙下的灼痕已经淡成一道浅红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白龙把他最后一点武道意志托付了过来,你得替他们继续往前走。
谭行捏紧拳头,将那道浅红握进掌纹深处。
北疆新城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楼宇轮廓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如同一片起伏的刀锋,边缘被落日淬得发亮。
那是他们亲手从废墟里扶起来的东西,每一块砖都嵌着血。
他嘴角一咧,压低了高度。
下方是新建的外环快速路,晚高峰的车流如一条缓缓蠕动的光带,车灯一红一白交替闪动,从高空看下去,竟有几分烟火人间该有的温柔。
他选了人流最密集的天桥降落。
落地的时候风衣下摆还没收住,猎猎一卷,带起一阵风。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娘被吓了一跳,举着铁钳差点戳到他脸上。
“哎呦我的妈呀!你.......“
谭行侧身一让,顺手接住大娘手里差点脱手的铁钳,稳稳递回去。
“不好意思,吓着您了。“
大娘定睛一看,铁钳被塞回手里,再打量了面前这年轻人一眼。
制服风衣,肩章闪烁,年纪不大但气场深沉。
大娘绷了半秒的脸忽然就松了,眼角的褶子挤起来,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
“哎哟!这不是谭小子吗!“
她手忙脚乱地从摊子底下拽出一根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不由分说往谭行手里一塞:
“拿着!烫着呢,趁热吃!“
谭行一愣,捧着那根滚烫的红薯。
“大娘,我.......“
“别推!“
大娘一摆手:
“你们干大事的人,吃个红薯怎么了?大娘我不收你钱!赶紧的,趁热吃!
周围几个等红灯的路人也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眼里亮晶晶的。
一个大爷从电动车后座探出脑袋,冲他竖起拇指:
“谭行,你们这些小子!都是好样的!“
谭行捏着那根红薯,又烫又沉,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皮,热气噗噗地往掌心里钻。
他低头咬了一口,焦脆的皮被咬破,金黄的瓤子又甜又糯,烫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笑了。
“谢谢您。“
他嚼着红薯,冲大娘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人流。
从外环到玄武大厦有九公里,他没飞。
就这么混在下班的人群里,嘴里嚼着滚烫的红薯,混在那些拎着菜兜、背着书包、推着婴儿车的人流里,一步一步穿过被夕阳拉长又揉碎的光影,像一柄刚出鞘淬过血的刀,贴着人间的温度走了一程。
走到玄武大厦正门的时候,红薯已经吃完,手上还沾着一点焦脆的碎屑。
他停下脚步,仰头。
玄武大厦高耸入云,塔尖直插天际,外墙是北疆特产的深玄色花岗岩,配着整面整面的钢化琉璃幕墙,在夕阳余晖里反射出熔金般的光泽。
大厦最顶层的宴会厅灯火已经亮了一半,透出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明黄,像一颗嵌在城市头颅上的宝石。
门口立着两排礼宾,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胸别玄武重工的徽记.......龟蛇盘绕的银色纹章在灯下荧荧生辉。
为首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少主!您可算到了!“
谭行把最后一点红薯碎屑从指缝里弹掉,笑着点头:
“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还有半小时。“
中年男人侧身引路:
“小姐和亲家老爷已经在顶层等候了,林总参和关副营长也都到了。还有很多联邦来的贵客,也都在。就等大礼开始了。“
谭行迈步走上台阶,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笃笃的声响,身形在灯火通明的大堂灯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下通往顶层的按键。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透过玻璃幕墙望了一眼窗外。
北疆的夜刚刚开始铺开,万家灯火如同星子落入凡尘,明明灭灭。
门合拢。
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攀升。谭行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伸手理了理衣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穿那件沾着尘土、袖口卷了毛的旧风衣,临时换件体面些的正装也来不及了。
他想了想,索性没管,把肩章抹平了就算收拾过。
“呯“的一声轻响,电梯顿住了。
门缓缓滑开,宴会厅的灯海扑面而来。
璀璨程度出乎他的预料。
整个顶层被打通成一个通透的穹顶宴会厅,全玻璃穹顶悬在上方,北疆的夜空被收纳其中,星子在玻璃外无声流转。
正中央悬了一盏巨大的琉璃花灯,光晕从灯芯层层晕染开来,打在下方铺着银灰色丝绸的长桌上,桌面还摆着一排没点亮的红烛,烛身粗如儿臂。
两侧分布着宾客席,已经坐了四五十人。
众人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同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谭行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带了一点从天桥带下来的烟火气,被宴会厅里恒温循环的空调风一吹,微微卷动。
谭行停在门槛内侧。
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但眼底已经飞快地掠了一遍。
他认出了其中不少面孔.......几乎是把北疆这座新城的半壁江山都搬到了这间宴会厅里。
市长王景淮坐在主宾席左侧,一身藏青中山装,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冲他含笑点头。
旁边是警备司司长典屠,那张常年板得像城墙砖的脸今天罕见地挂了一点松动,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更靠里,北疆兵部大总管于适正和几位老将低声交谈,转头看见他,抬手虚虚一指,笑骂了一句什么,被乐声盖了大半,但看口型大约是“臭小子“三个字。
旁边是北疆武道协会会长裘刚。
裘刚身旁还坐着几位武协的老宿,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谭行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那种挑剔又藏不住满意的神情。
于家的几位世交长辈也来了,谭行认出了,慕容家,方家,卓家,狄家,蒋家,雷家,自己兄弟们的家族长辈都来了。
再往后,玄武重工的核心高管们列了一排,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龟蛇盘绕的银徽,见谭行目光扫过来,纷纷举杯致意。
而最靠里侧那一桌,坐着几位穿着联邦制式礼服的将领。
肩章上的军衔星徽在灯下荧荧发亮,其中一位他认得.......正是韩平,韩老爷子。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服,但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军人锐气依旧掩不住,隔着半间宴会厅,冲他微微扬了扬手中。
满堂的视线聚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短短几息的安静,像一个被抻长了的呼吸。
然后林东先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一身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黑色伴郎服,领结打得周正,手里还捏着一只半满的红酒杯。
他上下打量了谭行一圈.......从那件灰扑扑的旧风衣到裤腿上的泥点,嘴角渐渐咧开,露出一个标准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愣着干嘛?去换衣服。“
他伸手拍了一下谭行的肩膀,手指在风衣肩头点了一下:
“你该不会就穿这件和莎莎订婚吧?“
谭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
袖口的毛边、肩章边缘沾的一点灰、左襟上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燎痕.......那是白天在幽冥渊最后一刀时火星溅上的。
他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东已经顺手把他往厅里推了半步:
“行了,外面我来招呼。你赶紧去.......“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笑意的埋怨声从侧廊方向截了过来:
“臭小子,还不过来?你订婚还最晚到!赶紧跟我去换衣服!“
谭行循声望去,只见侧廊入口处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襟外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谭行五官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股被生活磨砺过却依旧坚韧的亮气。
那是谭母,白婷。
她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礼服,看料子和剪裁,明显是提前备好的。
此刻正站在廊灯下,面上摆出一副没好气的表情,可眼底那层亮堂堂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嘴角的弧度在灯光里弯成一枚软和的月牙。
谭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倏地松了一瞬。那层从幽冥渊带回来的、沉淀在眉宇之间的冷硬飞快地褪了一层,露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被母亲催着换衣服时会有的无奈和暖意。
“妈,我这就来。“
他转头看向大厅里的众人,风衣下摆微微一卷,双手抱拳,朗声道: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各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话没说完,王景淮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快去吧!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不用管我们。你谭行订婚,我们坐在这儿喝杯茶都是喜气!“
典屠难得跟着点了点头,那城墙砖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丝近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纹路:
“快去。等下开席了,我等还要找你喝一杯。“
于适端着一杯茶遥遥一举,声音带了几分老将特有的粗犷豪迈:
“别磨叽!换完衣服赶紧回来,你于叔今天可是推了三场会议专程来喝你这杯喜酒的!“
满堂笑声。
谭行朝众人再次一抱拳,旋即侧身,快步走向侧廊入口。
白婷见他走近,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劲儿。
“你那件风衣,袖口都磨起毛了。你倒好,穿着这件衣服就来订婚。“
她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已经把叠好的礼服往他怀里一塞,顺势又伸手把他领口歪了半寸的衣领正了正。
谭行被她那只手按着领口,一动不动,安静地垂下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狼。
白婷把他的衣领理平整了,又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去吧。“
她声音低下来,只有母子两个人能听见:
“换利索了出来。莎莎等了你一整天了。“
谭行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更衣室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落在长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而快,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转角处。
宴会厅里的喧闹重新涨了起来,乐声流动,酒杯碰撞,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
林东回到正厅中央,端着酒杯穿梭招呼,周旋于几位长辈之间,笑容得体,把那副惯常的痞气收了八分,竟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周正。
关烈被他拽着当了半天的陪客,此刻正被裘刚拉着问话,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微微冒汗。
女方准备室的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铺在廊道地毯上,像一道温柔的隔阂。
室内陈设简洁而精细。一面落地穿衣镜嵌在墙中,镜面被暖灯映得微微泛光。
梳妆台是黑胡桃木的,台面上摆着几样首饰盒,盒盖半敞,露出里面的珍珠耳坠与细链。
角落衣架上挂着一条备用的浅粉色披帛,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新熨过的棱线。
于莎莎坐在梳妆台前。
银白色绣流云暗纹的改良旗袍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从颈线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高挽的云鬓间别了一枚小巧的银钗,钗尾缀着一粒米珠,微微晃动。
她正对着镜子,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落在自己妆容精致的眉眼上,而是落在镜中某个更远处,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在那里的那个人。
身后左侧坐着她母亲,陈红拂。
陈红拂今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衬得气质沉静而端方。
她手里捏着一柄细木梳,正不紧不慢地替女儿理着鬓角那几缕碎发,动作温柔而耐心。
右侧坐着蔡红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样式家常,但质地考究。
她正用手肘撑着梳妆台边缘,微微歪着头看镜中的于莎莎,眼底带着长辈看晚辈时那种混着欣慰、感慨与一点不舍的复杂笑意。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梳齿穿过发丝时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于莎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妈,蔡姨……我订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镜子上移开。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人还像小时候一样,站自己身边,看着她笑。
蔡红英先笑了,她伸手在于莎莎手背上轻轻一拍:
“丫头,怎么啦,紧张了?“
于莎莎轻轻摇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紧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有一点……“
她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膝盖上的布料,旗袍的流云暗纹被她的指腹反复碾过。
“妈,蔡姨.......“
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陈红拂手里的梳子顿住了,蔡红英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敛了半寸。
“我想我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就颤了。
两道泪痕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滚过颊边薄薄的脂粉,在灯光下泛出一层细碎的光。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们淌着,目光依旧落在镜子里,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被泪水划出两道浅痕的脸。
“以前他说过……我订婚的时候,他会亲自牵着我的手,把我送上台。他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谁都别想欺负他妹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颤抖。
“他说到做到的。从小到大,他没骗过我一次。“
陈红拂手中的细木梳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子里女儿那张微微仰起、泪痕纵横的脸,看着她下颌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硬要把那口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陈红拂放下梳子,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女儿的脸颊。
拇指从颧骨下方滑过,将那一道泪痕拭去。
动作轻柔。
“莎莎。“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位母亲在岁月里打磨出来的温沉:
“小锋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顿了顿,掌心贴着女儿的脸,没有移开。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他不会愿意看你为他哭。“
她微微倾身,目光与镜中女儿的目光在镜面里交汇:
“他那个性子,要是看见你在这儿掉眼泪,怕是要气得从那边跳起来,拍着桌子说.......“
她学着自家儿子的口气,嗓门拔高半度,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粗声粗气:
“.......'谁敢让我妹妹哭?'然后抄起家伙就要找人算账。“
于莎莎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微微抖了一下,终于笑了。
泪水还没干,混着那个笑,像雨后的檐角挂了一串水珠又被阳光晃了一下。
蔡红英在旁边适时地递过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一边塞进于莎莎手里,轻轻一叹。
她接过丝帕按住眼眶,把残泪吸干,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了大半:
“是啊!大哥当年也是这样认识阿行的!那年百校联考,知道我被阿行淘汰之后,立即提着双戟去找阿行了,“
“大哥带人追的阿行到处乱跑,阿行到处给大哥拉仇恨!听说那时候两个人把百校联考搞得大乱。”
“对。“
蔡红英点头,笑着说道:
“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陈红拂收回了手,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从微微前倾的姿势里坐直了。
于莎莎看着镜中的自己。
泪痕已经被擦净,眼眶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她用指腹压了压眼角,微微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腔深处的涩意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稳稳的、带着一点鼻尖微红的笑。
“……我不哭了。“
她轻声说,像在对镜子里的自己承诺,也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交代。
“我不哭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哥,你放心。我很好。谭行他.......“
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他对我很好。“
镜子里,那个穿着银白旗袍的姑娘,红着眼眶,却笑得眉眼弯弯。
陈红拂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沉静而柔和。
蔡红英把丝帕叠好放回手边,伸手理了一下于莎莎鬓角那缕刚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替这个孩子收拾过无数次眼泪。
窗外的夜风吹动百叶帘,带进来一丝北疆深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传来宴会厅的乐声,轻盈而温柔,像一条金色的小河从廊道尽头淌过来。
于莎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她抬手,把鬓边那枚银钗轻轻扶正,然后站起身来,裙摆铺开如流水。
“走吧。“
她说,声音清亮而稳,像一柄细刃归鞘之前最后的一声轻鸣。
“别让他等太久。他今晚就走了。“
陈红拂看着她,没有拦,只是伸手把她肩头一点微皱的布料抚平。
蔡红英站在她身后一步,眼中带着一层细碎的光,弯着嘴角,什么都没说。
于莎莎提着裙摆,走向那扇门。
推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她满身。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望了母亲和蔡姨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某种已经落定的东西,像一颗种子终于扎进了土里,开始安静地往下长。
然后她转回头,迈过门槛,朝着那片光里走去。
.....
而此刻,早就换完衣服的谭行,已经站在了大厅门口。
深色礼服贴着他肩背利落的线条,领口挺括,袖口银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松了松领结.......其实不紧,但今晚总觉得胸口那口气,从开场就没喘顺过。
没错!他紧张了。
他这辈子,从没有想过他还有今天。
廊道尽头的宴会厅大门半敞,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丝竹乐声与高谈笑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摊开在夜色里,等他踏进去。
他站了不到三秒。
林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从人群里探出半边身子,视线精准地锁住他。下一秒,人已经大步迈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揽住他肩膀,往厅里拽了半步,压着嗓子飞快地吐了一句:
“总算出来了。刚市长问了你两遍,于总管说要跟你喝三杯,典司长那边也等着.......你做好心理准备。”
谭行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已经被林东挟着推进了满堂灯火之中。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他像一叶被潮水推着走的舟,从一张桌到另一张桌,从一杯酒到另一杯酒。
王景淮端着一杯清茶与他碰杯,笑容温厚:
“行小子,今晚高兴,叔敬你!”
话虽如此,碰杯时另一只手却在他手背上多按了一瞬。力道不重,但压下来的分量,比什么都沉。
谭行仰头饮尽,杯底朝下晃了晃。王景淮眼中笑意更深,松手时拍了拍他肩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那一拍的分量,够谭行记一晚上。
典屠那一杯是白酒。
警备司司长端着一只极小的琉璃盏,杯底只有小半指深的透明液体。但谭行认得那股气味.......北疆老窖,六十八度,入喉似火。
典屠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只举了举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一下头,然后一仰脖子干了。
谭行跟着干了。酒液滚进喉咙,像一根烧红的铁线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底。他面不改色,只是呼吸微微顿了一拍,放下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典屠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杯子搁回托盘,转回身去继续跟旁边人说话。但谭行知道,这一杯过了,往后的事,少了一道门槛。
于适那一桌排场更大。
兵部大总管今日难得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暗灰色便装,见谭行走近,直接拎起一整瓶北疆特酿搁在桌上。他冲谭行扬了扬下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动:
“三杯,谭小子。喝完了你于叔往后要是下去了见了你老爹,腰杆子能硬三分。”
谭行没有废话。
斟满,仰头,饮尽,一气呵成。
三杯落肚,桌面干干净净。他放下杯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响。于适一巴掌拍上他后肩,掌心的热透过衣料烫进去:
“好!像你爹!”
裘刚那一桌坐得最久。
北疆武道协会几位老者拉着谭行说了约莫七八句话,每一句都不长,却句句带着老一辈沉甸甸的期许。谭行一一答了,声音不疾不徐,姿态始终放得低。
裘刚听完,不点评,只缓缓点了一下头,端起面前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杯沿特意压低了三分:
“行了,去吧。别耽误正事。”
谭行就这么一杯一杯喝下来。
琉璃花灯的光晕在头顶缓缓流转,他的步子始终没乱过,杯沿始终没晃过一滴酒。
但只有林东看得出来.......
谭行的眼神有点散了。
他举杯、仰头、咽下,动作流畅精准,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弧度,偶尔在席间说两句熨帖的场面话。可他每一次收回目光时,都会不自觉往侧廊方向飘一瞬,像匕首的尖刃被磁石吸着,隔几息就要偏转一次。
林东没戳破。
他跟在谭行身侧半步之遥,替他挡掉了两拨太热情的敬酒,替他接了三句长辈们抛过来的半截话头,偶尔在他杯将空时替他续上。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眼神。
又一杯落肚。
谭行把空杯搁在侍者托盘上,借着侧身的间隙飞快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焦距重新凝了凝,转头低声问林东:
“……还剩几桌?”
林东扫了一圈厅内,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我老子,还有兄弟们的长辈都敬过酒了。主桌还剩你老丈人和于老爷子那一杯,还有白姨.......不过白姨估计不会灌你。”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促狭弧度:“哦对了,陈青青那一桌你还没去。她说等你喝完主桌再找她。”
谭行眉心轻轻一跳,伸手按了按领口: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原来的乐声戛然而止,厅内气氛微妙地顿了一拍。
谭行的步伐忽然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越过林东肩头,落在宴会厅台上。
只见李说穿着一身礼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话筒前。
暖光从侧上方打下,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一眼谭行,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含笑。
随即,李说转向大厅内所有朝着自己看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我李说十分荣幸主持谭行先生和于莎莎小姐的订婚礼。”
“一位是我北疆的豪杰,一位是我北疆的明珠.......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谭行,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
“谭少将,你今晚喝了这么多杯,可别等到了最后一杯的时候,手抖了。”
满堂哄笑。
谭行站在灯下,被这一句冷不防钉在原地,嘴角终于没忍住,浮起今晚第一个真正松下来的弧度。
但他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完,李说已经重新端起话筒,指节在麦克风上轻轻一叩,将满堂笑声不紧不慢地压了下去。
“好了,玩笑开过,话归正题。”
李说敛了三分笑意,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从话筒里扩出去,带着主持者特有的清亮与庄重:
“今晚,我李说再次代表两位新人,向所有拨冗莅临的贵宾,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他顿了顿,手中没有拿稿,却像念一道铭文般,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缓地吐出:
“天王世家:镇岳世家、霸拳世家、感应世家、裂锋世家、焰焚世家、贯日世家、锁渊世家、斩月世家、永战世家、武法世家.......十位家主代表,到场!”
每念出一个名字,厅内相应方位便有一桌或一人微微欠身,或举杯致意。
灯光落在那些或苍劲或沉稳的面孔上,像刀锋擦过磨石,无声,却有分量。
李说没有停,气息换得极稳,继续往下:
“武号世家:斩龙苏家,刑罚石家,玄瞳慕容家,缚龙蒋家,御兽顾家,霸枪谷家,龙虎山张家,铁拳雷家,爆弹姬家,重锋邓家,炎雷雷家,形意袁家,火王狄家,惊倪卓家,明王方家,牛魔裘家,鬼匕荆家,铁面瞿家,重钧万家,地王田家,青笛闻家,骁将陶家,玉衡宋家,霜刃程家,影枭尹家,云鹏邵家,干戚邢家,虬蛟江家.......”
他一口气不停,最后几个字落得又快又准,像一串钉子齐齐敲进桌面。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杯盏轻碰声,与压低了嗓子的交头接耳。
那些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足以在联邦横着走。
而今晚,他们被同一个人、同一场订婚礼,拢在了一盏灯下。
李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话筒从嘴边移开半寸,声音柔和下来,却依旧清晰:
“我仅代表两位新人,感谢各大世家家主前来。”
他微微鞠躬。
谭行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林东在他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吐了一句:
“除了已经除名的统武世家,和只剩老马一根独苗的烈阳世家……兄弟们各自家族的族长,全到了。
你这订婚场面,差不多比拟联邦国庆大典了。”
谭行没接话。
他只是缓缓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斩龙苏家那桌.......苏老爷子端着茶杯冲他点头,杯盖掀了一瞬又合上,像点了头又像没点,但那双眼里分明写着“小子,恭喜!”。
掠过牛魔裘家.......裘刚把酒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搭着桌面,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谭行懂:酒喝了,话听了,往后你扛得住,老裘家就认你。
掠过刑罚石家.......石家的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团花袍子,坐在席间像一尊镇场的佛,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年头。她没举杯,只是抬手在空气中朝他按了一下,像压住了什么东西。
谭行胸口一热。
他抬起酒杯,没有挑人,没有挑桌,就那么站在满堂灯火中央,冲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仰头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酒液滚过喉间,热意从胃里翻上来,顶到眼眶,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把空杯搁在托盘上,转身,朝主桌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主桌上坐着的人不多。
于狂老爷子坐在正位,一身普通的月白长袍,跟满堂华服格格不入。
但他往那一坐,整张桌子的气压都矮了三分。
于龙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指间转着一只白瓷杯,看不出里头装的是茶还是酒。
白婷坐在左手边,一袭深蓝色长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谭行起身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谭行走上前,先朝于狂老爷子端端正正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声音比敬酒时沉了三分:
“老爷子,于叔,谢谢你们同意我和莎莎在一起。”
他停了半拍,喉间那股酒气顶上来,又被咽下去:
“以后我绝不会辜负莎莎,也绝不让莎莎受半点委屈。”
于狂没动,眼皮抬了抬,那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在谭行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把面前那杯酒推过来半寸,含笑点头。
那一声,比任何言语都重。
于龙倒是先笑了,指间那只白瓷杯停下,冲谭行扬了扬:
“行,这话我记住了。往后你要是反悔,不用老爷子动手,我先不答应。”
白婷终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微微歪了一点的领结。
那只手在他胸口按了一瞬,掌心温热,隔着衣料烙进去一个无声的结。
“行了,”
她说,声音不重,却带着颤,眼眶猛地红了一圈:
“从今以后,你也有人疼了……也有家了!”
“你不用这么苦了!”
谭行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带着酒气和笑意混成的温热:
“妈!这些年辛苦了!索性你儿子没有给你丢人!”
他不说“还好”,不说“万幸”,只说“索性”.......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白婷闻言,眼泪再也兜不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腮边滑下来:
“妈不辛苦,最辛苦的是你,小行。”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谭行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背上,攥得紧,指节泛白:
“以后不要老是想着妈和虎子了,你有家了,你要为自己而活!”
“妈和虎子,还有你爸爸,都想看你幸福!你过得太苦,太苦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要把这二十年攒着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自从你爸走了后,你长这么大.......长这么大.......什么都给了妈和虎子,却从没有想过你自己。这些妈都知道,桩桩件件都知道。”
她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睛,却越蹭越湿:
“现在你有莎莎了,你要过好日子,知道吗?”
谭行没说话。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松开的瞬间指尖在她手背上多留了一瞬,像小时候放学回家蹭进厨房,拉住她围裙带子那个动作。
然后他退后半步,重新站直。
领结是正的,脊背是直的,只是眼底有一层极薄的亮光,在琉璃灯下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哑着嗓子,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知道了,妈。”
“以后,我一定过好日子。”
白婷松了手,退回到椅子边坐下,指尖掐着桌沿,不再看他了.......怕再看一眼,就彻底拦不住眼泪。
于龙在这时候端起了杯子,朝谭行遥遥一举,笑意淡了,换成了一句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妈的话,也是于家的话。”
“以后,于家上下,都是你的后背!”
于狂老爷子这才终于开了口。
他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砂砾,又粗又哑,就那么两个字:
“去吧。”
谭行没有再鞠第二次躬。
他转身,背对着满堂目光的时候,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将眼眶中的温热压下。
就在这时,身旁的林东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他小臂,力道不重,却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谭狗,"
林东咧了咧嘴,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痞气从语气里透出来:
"现在轮到我们兄弟们了。"
"嗯?你特么又要搞什么!"
谭行脚步顿住,偏头看他,眉梢微微挑起。
林东见状,笑意更深,松开手揣进裤兜,语气不紧不慢:
"自从知道你订婚,兄弟们都想来。
但是你也知道,陈大总管那里有多严.......北疆这帮家伙刚结束重建大典,就被催命似的催回长城。
其他兄弟也都在各自战区蹲着,不得请假。"
他叹口气,肩膀一耸:
"你也知道,我们不像以前了,都是一方指挥官了,不能说走就走。"
谭行嘴角刚抿起一点弧度,林东已经话锋一转:
"所以.......小乐为了你这次贺礼,跑遍了长城五大战区。"
说完冲设备区李说招招手。李说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叩。
播放。
大厅前方巨大的幕布,猛然亮了。
画面从一片幽暗中炸开,镜头晃了两下,然后一张张面孔像走马灯一样接连闪出来.......
龚尊、瞿同尘、万俟钧、田启、谢羽、闻笛、陶可为、宋珩、程庭、辛羿、尹敛、邵展鸿、邢昀、江屿、完颜拈花、苏轮……
叶开、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雷涛、姬旭、邓威、雷炎坤、袁钧、狄飞、卓胜、裘霸、荆夜、乐妙筠、朱麟。
每一张脸出现时,幕布角落浮现对应的名字与战区番号。
有人穿常服,袖口一丝不苟;
有人穿作训服,脸上灰都没擦干净;
有人明显偷空录的,身后值班通讯员的呼叫声都录进去了。
但不管是谁,不管在哪.......每一张脸对着镜头,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举杯。
酒杯、茶缸、军用水壶,甚至有个家伙举的是保温杯。
所有人的目光,隔着屏幕,隔着千里山河,齐刷刷落在谭行身上。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帧合影上.......圣血天使驻地会议室,歃血为盟,结义金兰。
每个人围着那个背削成两半的水桶笑得开怀,笑得耀眼。
照片下方缓缓浮出一行字,笔迹一看就是乐妙筠亲手写的:
"谭狗,兄弟们祝你和莎莎早生贵子。"
谭行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幕布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层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一回。
林东站在他旁边,没看他,声音忽然低了八度:
"绷着。兄弟们说了,你今天敢流马尿,回长城见面就喷你.......但你要是忍不住,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谭行喉结动了动。
沉默三息。
然后他抬手,拎过旁边侍者托盘里最后一杯酒,冲着幕布上那些定格的面孔,高高举过头顶。
没说话。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整整三秒,纹丝不动。
仰头。
一饮而尽。
杯底朝下,重重磕在桌上,"砰"一声沉响。
"……行。"
就一个字。
满堂寂静了不到半秒。
林东第一个笑出声,李说跟着乐了,席间那些世家长辈,此起彼伏地举起了杯。
幕布缓缓暗下去。
谭行站在暗下去的光里,眼眶是红的,嘴角却终于扬了起来。
万千风雪,一夕入喉。
从今往后,路在脚下,兄弟在身后,家在前头。
他攥着那只倒扣的酒杯,指节泛白,心口那团滚烫的东西还没完全压下去。
可就在这时.......
灯光暗了。
满堂的喧哗声浪退潮似的退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世家子弟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军中翘楚刚举到一半的酒杯,各家家主交头接耳的私语.......
全被这一暗,钉在了原地。
只剩穹顶那盏琉璃大灯孤零零地亮着,一束光像一把刀,笔直剖开暗色,劈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鎏金大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扯了过去。谭行也抬了头。
门开了。
先是一道纤细的剪影嵌进光里,像墨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划,然后那束光缓缓下移,一寸一寸地描出她的轮廓.......像整座大厅的夜色都在为她让路。
于莎莎站在那儿。
一袭月白长裙,裙摆曳地,顺着台阶铺下来,像月光淌了一地。
肩上搭着一件银灰色薄纱披肩,半掩着精致的锁骨,露出修长的颈线。
发髻松松挽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轻轻晃着,一步,一明,一步,一灭。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
白瓷小盅,和主桌上于狂老爷子面前那只一模一样。
她从光里走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细响,像风拂过梨花,像雪落在夜里。
满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太久。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此刻嘴角都噙着笑;
那些军旅出身的翘楚,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各家家主端着酒杯,目光里是长辈才有的温和与欣慰。
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少女穿过整座大厅。
一步一步,走向谭行。
谭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幕布暗下去的光还没彻底散尽,从他背后漫过来,在他脚下铺成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光和暗的交界,看着于莎莎朝自己走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满堂安静的目光里。
每一步,都踩在谭行从不敢奢望的那条路上。
可谭行的心,在这一刻塌了。
轰然一声。
他想起了三年前。
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
一夜之间被推上荒野。
刀锋抵着喉咙,他才明白什么叫活着。
两年荒野厮杀,身上添了无数道疤.......每一道疤都在提醒他:
你随时会死。
死在兽潮里,死在拾荒人手中,死在邪教徒手里,死在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坳雨夜里,尸骨都找不回来。
后来是长城。
异域巡狩,他早做好了准备。
那封压在他战术终端信箱里的遗书,会在牺牲之后自动发给林东。
一开始写了满满三页,说妈我对不起你,说虎子你要替大哥看看这个世界。
后来划掉重写,再后来只剩两句话:
妈,照顾好自己。
虎子,好好活下去。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是没有过幻想.......是幻想太奢侈。
一个随时准备死的人,哪有资格伸手去够那些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黎明前。
那个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去成亲的,那个说等长城安定了就告老还乡的,那个说等雪停了就给闺女写信的.......
最后都变成了英雄碑上一行行冰冷的名字。
碑上刻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所以他从来不敢想。
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站在这样的灯火下。
不敢想有人会穿过满堂目光只为朝他走来。
不敢想母亲说的那句"你有家了"真能落进他耳朵里。
更不敢想.......那满屏举杯的兄弟,那四个字"早生贵子",说的竟然是他。
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于莎莎离他还有三步。
第三步迈出来的时候,谭行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从心口直冲眼眶,又胀又疼,烫得他几乎要闭眼。
他配吗?
一个在泥里滚过、血里泡过、刀尖上舔过命的人。
一个把"死"字刻进骨头里当家常便饭的人。
一个连遗书都不敢写超过两行的人.......
他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吗?
配有人为他正领结、为他红了眼眶、为他隔着千里举杯喊"谭狗"、为他从一束光里走来吗?
他不确定。
这些年,荒野和长城教会他一件事:
好东西都是要拿命换的。
可他这条命早就抵押出去了。
押给了母亲,押给了虎子,押给了长城上那些还在守夜的兄弟。
他拿什么来换这份幸福?拿什么来还?
于莎莎又近了一步。
离他只剩一步了。
谭行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一个雨夜。
荒野深处,他缩在一个废弃哨塔的角落,浑身是血,怀里揣着半块干粮。
头顶的铁皮顶漏了大半,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冷得他牙齿打颤,每一颗都在嘴里咯吱作响。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望着雨幕想:如果能活到明天,回到家,就能凑齐这个月妈的治疗费和虎子的淬体液了。
就这些。
那时候他十六岁,可他从来没敢往后想。
没敢想十七岁,没敢想十八岁。
没敢想有一天能卸下刀,没敢想有一个姑娘会站在他面前,把一辈子的光阴托付给他。
这些他想都不敢想。
可这一刻,于莎莎站在他面前了。
月白色的裙摆停在他鞋尖前三寸,珍珠坠子在灯下轻轻一晃。
她仰起脸看他,嘴唇弯起来,那声"谭行"从她唇间落下来.......
像春天第一场雨,砸进干裂了整整三年的土地,烫得他心尖发颤。
谭行低头。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只有他。
只有他这个浑身鲜血泥泞、从不敢奢望明天的刽子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是他这一路踏着血、咬着牙、熬着夜撑过来,走到今天这一步。母亲安好,虎子长大,兄弟满座,而她站在这里。
这一切,不是谁施舍给他的。
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配。
他凭什么不配?
这三年,他流的每一滴血,受的每一道伤,每一次咬牙活下来的夜晚.......都替他攒够了这份资格。
那些疤不是耻辱,是他的勋章。
那些夜不是白熬的,是他走到她面前的台阶。
那些他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是他用命挣来的。
谭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那层压了一整晚的光终于彻底浮上来,烧穿了眼底所有阴翳,再也没能压回去。
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扬得极高。
眉眼间被风雪打磨了太久的锋利在这一刻化开,露出底下少年人该有的、坦荡明亮的意气。
于莎莎在他面前站定。
仰头看他。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把那句在舌尖盘桓了太久的话又仔细掂了掂,确认每个字都安然无恙,然后弯起来,弯成一轮温柔而笃定的弧度。
"谭行。"
声音不重,全大厅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落进他耳朵里,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声战鼓都要震得他胸腔发麻。
她举起那只白瓷小盅。
手腕轻转,杯口朝他倾了倾。
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往后余生,你愿意和我相伴吗?"
满堂寂然。
可谭行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她。
看见她站在光里,站在他面前,站在他整整三年不敢做梦的尽头。
那颗被刀锋磨了太多次、早已不敢轻易跳动的心,此刻在胸腔里擂得生疼,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谭行抬手,轻轻覆在她举杯的那只手上。
掌心温热。
指节粗粝。
可现在它贴着她的温度。
这只曾杀过人,杀过异兽,杀过邪教徒,杀过邪祟,刀锋刺入血肉时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手.......
在刀锋抵着脖颈的时候没抖过,在独自面对兽潮的时候没抖过,在长城上血火争锋、身边战友成片倒下的时候也没抖过。
就是被死亡反复淬炼过的手
可此刻,却颤抖得厉害,覆在她手背上,粗粝的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那条从虎口蜿蜒到腕骨的旧疤正正好好贴着她的温度.......
那是十六岁雨夜留下的,他以为这辈子这只手只配用来握刀杀人。
却从没想过,原来还能用来握住一个人。
他低头看她,眼眶红得像烧过一场大火,嘴角却扬得压都压不住,扬得那样高那样亮,像十五岁那年被推进荒野之后、第一次在废墟里扒出的第一块灵晶时那样,笑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又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清澈。
"我愿意!"
三个字,砸在地上,溅起满堂火光。
全大厅像是被这三个字凿开了一道口子.......
掌声翻涌,欢呼震天,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好和口哨,潮水一般涌上来,把满堂灯火搅得热腾腾、亮堂堂。
可谭行听不太清了。
他什么都听不太清了。
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水汽一层一层涌上来,把满堂华灯、满座宾客、所有人脸上绽开的笑,全融成暖融融的光斑。
那光斑里只有一个清晰的轮廓.......她。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去荒野厮杀的时候他没哭,雨夜握着断刀等死的时候他没哭,身陷囹圄的时候他没哭。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刀锋磨掉了他所有多余的柔软,长城的风把他眼眶里的水汽都吹干了。
可这一刻,泪滚下来的时候,他管不了了。
他也不想管了。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冷、硬、随时准备折断。
他不敢软,不敢回头,不敢让人看见他疼。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握着她温热的手,被满堂灯火和欢呼声裹着,他忽然觉得.......
可以了。
可以软了。
可以哭了。
可以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把攒了三年的委屈、心酸、恐惧、孤独,全在这一刻化成眼泪淌出来。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人接住他了。
他看着她的珍珠坠子在灯下一晃,她的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
她笑出来的那一瞬间,比他这三年见过的所有黎明加在一起都好看。
他也知道。
他那一句"我愿意".......
那三个字里,有三年风雪夜里持刀独坐的孤灯,有长城朔风灌进领口的冷,有浑身疤换来的活着,有满屏兄弟隔空举杯喊出的意气。
也有他对自己说的、迟到了整整三年的那一句.......
你值得。
.....
《第六卷,万变之局-完》
还剩下最后一卷:
第七卷《武运昌隆》
依旧是计划已定,正文未动,人还活着,干就完了。
兄弟们,将就看看!我会努力写完!
将谭行的故事结尾!
写的不好,兄弟们,将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