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对于沈青山这种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见风使舵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来说,这句话更是被他奉为至理名言。
可从谢家出来后,他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沉稳神色,但双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谢福海疯了,这是沈青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真以为靠几个县的民团、靠南京那点虚无缥缈的关系和还未与别廷芳达成的盟约,就能跟坐拥二十万精锐的豫军掰手腕?
简直是找死!
沈青山心里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曾是吴佩孚的得力幕僚不假,他是谢福海的得力助手也不假,可他更是个聪明人。
良禽择木而栖,这世道,活下去、爬得高,才是硬道理。
所以,他没有立刻去电报局给南京方面发报,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在城西的一处私宅。
他的宅子,不大,三进的小院,看起来并不符合他的身份。
一回到家后,沈青山便屏退了左右,亲自将房门反锁,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仰脖灌了下去,借着茶水的凉意强行压制着心跳。
“给南京发报?发个屁!”沈青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谢福海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前清举人、当过议长,总以为能把天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哪里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南京靠山”,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南京那位为了集权,最痛恨的就是地方上这些不听调遣、聚敛钱财、如同“地下第二政府”般的会道门组织。
同善社被明令取缔,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谢福海异想天开,派了一个叫谢宁的亲侄儿,带着大笔的金银财宝去南京疏通关系,企图给普善社买一张护身符。
结果呢?谢宁到了南京,连那些高官的门槛都没摸着,反而被南京那纸醉金迷的生活给迷住了。
又是抽大烟、又是玩女人,眼看钱都花了一大半,却一点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搭上。
他根本不敢回新野交差,生怕被手段狠辣的谢福海把他给做掉。
于是,伪造了与高层搭上线的情报和照片,暂时骗过了谢福海。
并且,按月向新野这边索要财物,维持他在南京方面的花天酒地。
后来,愈发得到信任的沈青山,接手了负责交好南京高层的工作。
精明过人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账目和钱富汇报信件中的猫腻。
于是,他在某一天秘密赶赴南京,按照谢宁提供的蛛丝马迹,找到了正潇洒的谢宁。
吓得谢宁当场跪地求饶,也彻底印证了他的推测。
然而,沈青山并没有选择向谢福海告发。
一向精于算计的他,暗自决定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他不仅安抚了谢宁,让他继续舒舒服服地留在南京,还一手炮制了一个弥天大谎:他们开始向谢福海虚报进度,称已经搭上了南京某位大员的线。
从那以后,每个月拨给南京的“政治献金”逐步增加。
甚至,偶尔会借口“给某位高层贺寿”、“送重礼攀附大人物”申请的专项巨款…
两年多的时间里,这些足以买下一个县的真金白银,根本没有一分钱流入南京高官的口袋。
全被沈青山和谢宁两人,二一添作五,给瓜分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那些逐步增加的钱和偶尔的专款,谢宁根本就不知道。
因为谢宁是谢福海的亲侄子,又是他的心腹,而沈青山在谢福海面前又总是表现得无比忠诚、精明强干。
所以,这老狐狸竟然被他们俩联手蒙在鼓里整整两年多,没有生出一丝疑心。
就这样,谢福海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有南京靠山。
殊不知,他所谓的靠山,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真要是出事了,南京那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谢福海提出,让他联络南京方面,想办法寻求政治和军事上的援助时,沈青山才会无法保持镇定。
想到这些,沈青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愈发阴鸷。
“谢福海啊谢福海,你搜刮民脂民膏,老子吃你的黑钱,这叫黑吃黑。”
“可你现在竟然狂妄到要公开造刘家父子的反?你想死,老子可不想陪你下地狱!”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不会轻易站队,两边都吊着,哪边赢了他都能捞好处。
可这次不一样 —— 谢福海抽了风,竟然想要对付的是豫军。
如今整个天下,谁不知道刘家父子的名号?
从嵩县一个小军阀起家,几年时间就统一了河南,立军之战,更是独自打退了晋绥军和西北军!
后来多次跟日军硬拼,这可连南京方面都不敢轻易招惹。
沈青山很清楚,相比于谢福海这个只能藏在阴暗下水道里的老神棍。
如今虽然裁军后,可依然手握二十万精锐大军、拥有自产军火能力,这才是这中原大地乃至整个北方真正的霸主!
尤其是在沈青山这个聪明人,谢福海那些拿着大刀长矛、汉阳造的护坛队,虽然加起来能拉出来几万人的队伍。
可在豫军的飞机大炮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既然谢福海已经疯了,事情也到了要跟豫军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沈青山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跳船了!
不仅要跳船,他还要踩着谢福海的尸体,给自己在豫军那边换一个大好前程!
打定主意后,沈青山从书桌暗格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揣进怀里,随后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把后院的曹四给我叫来!”
其实,他和豫军保卫局搭上线,已经一年多了。
平时就给点不痛不痒的情报,比如谢福海这个月收了多少印子钱、哪个县长又给他送了礼,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
他故意藏着掖着,就是为了等今天 —— 等一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会。
谢福海要造反,还有比这更值钱的投名状吗?
不过,他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情报交出去。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他得端着点,得让保卫局的高层亲自来见他,这样才能谈条件,才能拿到他想要的位置。
至少得进入保卫局高层,或者到豫军总参谋部当个少将参议,反正不能比他当年在吴佩孚手下的职位低。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相貌平平、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的护院汉子,低眉顺眼地走进了书房。
这人叫曹四,是沈青山院里的护院,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憨厚,平时就看看门、跑跑腿,府里上下都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
可没人知道,他是豫军保卫局安插在沈青山身边的单线联络人。
“先生,您找我?”曹四走上前,恭敬地弯着腰。
沈青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曹四。
沈青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问了句:“老曹,我问你个事。”
“今天普善寺出事了,死了四个和尚,庙里的某个高僧也被人掳走了 —— 这事,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听了这些话,曹四的面色和眼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仅仅是愣了下后,他便摇了摇头:“先生,这件事我一点都没听说过。”
“我也从未接到这种任务,如果真的是我们的人干的,我肯定会知情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
作为豫军的情报网,保卫局怎么可能会放弃对地方豪强和帮会的渗透。
河南的每一个县,都设有保卫局的联络点。
但曹四的身份特殊,他并不属于新野县的联络点管辖,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单线潜伏,专门盯着沈青山这个普善社的二号人物!
至于新野本地的保卫局行动,他确实不知情,也不该知情。
这是保密规定,是为了防止像沈青山这种首鼠两端、狡诈多端的小人。
万一他哪天突然改变主意,借机把新野的联络网给一锅端了。
沈青山眯着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眼神坦荡,不像作假。
确定这小子不是在撒谎后,他的心头反倒涌起了一阵狂喜。
如果是保卫局的下的手,如果已经被保卫局提前掌握了重要的情报,那他的投名状份量就轻了许多。
既然不是豫军干的? 那能是谁?
别廷芳的人?亦或者真是江湖上的仇家?
不过,不管是谁干的,法空被掳走是事实,账本很可能已经泄露了。
既然谢福海已经慌了,要破罐子破摔了,那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于是,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老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谢福海最近准备干一件捅破天的大事!这件事,关乎豫南豫东十几个县的安危!”
“这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们保卫局的高层说。”
“你帮我传个话,让你们能做主的人来见我,越快越好。”沈青山刻意压低着声音,可语气中却藏不住兴奋和激动。
原本还打算与沈青山继续扯皮的曹四,猛地抬起头来。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的追问道:“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他在沈青山这个老狐狸身边潜伏了将近两年,天天听着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报,他的上级都快把这条线忘了。
他都以为沈青山就是个骑墙的老狐狸,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要提供重要情报!
这要是真的,可是大功一件啊!
沈青山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心里更有底了。
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说:“我骗你干什么?你只管传话就是了。”
“记住,我只见你们的高层,至少是处长以上的。”
“如果级别不够的,我可不会说半个字的。”
看着沈青山这副作态,曹四内心更加激动了。
不过,出于保卫局严苛的纪律,曹四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窃喜,谨慎地进行了多次言语上的试探。
在确定沈青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铁了心要卖掉谢福海,以及他也发现今晚的新野城内外十分不平静后。
激动得满面涨红的曹四,果断地点了点头:“好!沈先生是个痛快人!”
“我马上通知我的上线,最迟明天上午,局里一定会有大人物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