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与狻猊赶回断云峰的时候，天际已是暮霞垂落，源云海翻涌着淡淡的赤金灵雾。
主峰剑台之上，气氛却没有往日守望同心的安定。来往的修士低声低语，神色间藏着犹疑，原本通畅的灵韵传讯，时不时出现莫名的阻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悄悄弥漫在联盟各脉之间。
青云宗主早早等候在剑阶之下，见二人归来，快步迎上，眉宇间压着愁绪。
“你们回来了。噬神锁魂阵一事，我已经收到灵讯。赤霞涧那边，苍梧翁稳住了战局，墨衍留下的牵制兵马已经退走，赤霞涧暂无大碍。只是…… 联盟这边，出事了。”
龙昊目光微凝，收剑落步：“是流言？”
“正是。” 青云宗主轻叹一声，引着二人走上剑台，避开周遭耳目，低声道，“就在你们前去潮眼探查的这段时间，云海各处据点开始传出风声。最先起于黑石崖，随后静竹小筑、赤霞涧都有类似的说法，说衡道看似调和万法，内里暗藏龙神血脉的烙印。修习衡道，等于不知不觉被你的本源浸染，时日一久，道脉会慢慢依附龙神，最后沦为你的附庸，所谓守望相助，不过是借联盟收编万道的手段。”
狻猊闻言，紫眸雷光微微一炸，怒意上涌：“一派胡言！龙昊传衡道，本是为了让各脉抵御归一死气，多少次据点遇袭，都是衡道屏障护住他们一脉传承，这群人怎好凭空捏造这种说辞！”
“流言最是惑心。” 龙昊抬手按住狻猊，九色眼眸沉静，没有动怒，“独一道主的离间计，果然来了。他知道强攻难破联盟，便从人心下手。越是根基薄弱、传承单薄的小道脉，越是忌惮自身道脉被同化，最容易被挑动疑心。还有别的说法吗？”
“还有。” 青云宗主继续说道，“有人传，上次苍梧道墟一战，苍梧翁之所以愿意出山结盟，也是被衡道本源潜移默化影响，失去自主心智。更有甚者，传言你催动衡道之时，会暗中汲取修习者的本源，滋养自身龙神血脉，上次在虚空褶皱破阵，能侥幸成功，便是汲取了不少同道的道韵。”
龙昊心中了然。独一道主抓住了最微妙的一处软肋：衡道依托他的龙神本源与九印功法而生，本就和他血脉紧紧相连。这话半真半假，挑动修士对道统存亡的恐惧，最容易生根扩散。
“现在各脉主事是什么态度？”
“栖月谷、玄水泽、千机洞的谷主、泽主、洞主，依旧信你。苍梧翁那边也传讯回来，青木道韵担保，他感受不到衡道有夺源控道的痕迹。但是黑石崖主、静竹小筑的主事已经闭门不出，不再响应联盟传讯，黑石崖甚至撤走了派驻在云海哨线的人手，关上崖门，断绝往来。”
正说话间，一道青衫修士匆匆奔上剑台，是栖月谷送来传讯的长老。
“宗主，龙昊道友！静竹小筑那边刚刚传出消息，他们门下有三名修士修习衡道之后，道心紊乱，灵气逆流，已经闭关静养。小筑主事放出话来，要暂停修习衡道，还要邀约各脉主事，三日后在云澜坪集会，当众质询衡道的隐患！”
狻猊咬牙：“分明是独一道暗中动手，暗中重创那几名修士，栽赃给衡道！”
“没错。” 龙昊缓缓点头，“噬神锁魂阵没能除掉我，他便换了法子。他不必大肆出兵，只要联盟内部猜忌丛生，彼此防备，不用他来攻伐，联盟自己就会四分五裂。一旦人心离散，各个道脉再次孤立，正好被他逐一吞灭。”
苍梧翁带着几名苍梧修士，恰在这时自赤霞涧折返，踏着青木流光落在剑台。听闻流言之事，苍梧翁指尖捻碎一片枯黄的青叶，青木道韵微微震荡：“老朽一路回来，沿途已经听见不少议论。独一道主深谙人心弱点。修士毕生苦修，最看重便是自家道脉的纯粹独立，谁都不愿代代传承的道统，变成旁人道韵的附庸。这种谣言，远比大阵杀法难缠。”
“那我们直接去云澜坪，当众以衡道自证，揭穿他的诡计？” 狻猊问道。
龙昊微微摇头：“单纯辩解，用处不大。疑心一旦种下，越是急于解释，越容易被人视作心虚。而且独一道必然会安排潜藏的暗线混在集会之中，不断煽风点火。若是当场争执对立，反倒坐实联盟内部的裂痕。”
青云宗主眉头紧锁：“那该如何？若是放任流言扩散，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道脉心生退意。”
龙昊抬眼望向云海，九色剑气在剑身轻轻流转，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衡道本源确实出自我，这一点无可否认，我不能欺瞒诸位同道。但衡道的核心是调和，不是同化。独一道主靠的是暗中动手，制造修士道心受损的假象。我们要做两件事。
其一，苍梧翁，你苍梧一脉青木本源最善甄别道韵杂质，集会之时，你携门下青木修士，为所有心存疑虑的修士查验道基，分辨损伤究竟来自衡道浸染，还是归一死气暗中侵蚀。归一死气留下的印记，和衡道留下的调和印记，青木道韵可以分清。
其二，千机洞的机关符文，可以炼制专门侦测暗线的灵纹盘，布置在云澜坪四周，揪出混在集会之中散播流言、暗中动手的独一道卧底。
其三，我在集会之上，不强行劝任何人继续修习衡道。愿意修习的，我继续传法，一同守望；心存忌惮不愿修习的，绝不勉强。联盟盟约，本是自愿相守，而非强求统一道韵。”
苍梧翁眼前一亮：“此法稳妥。不压、不逼，以查验道基为凭，用证据破除谣言，而不是空口辩驳。老朽即刻回去安排门下修士，备好青木鉴道灵纹。”
青云宗主也颔首：“我立刻传讯千机洞洞主，连夜赶制鉴谍灵盘，布设云澜坪。同时通知栖月谷、玄水泽的同道，届时到场稳住场面，不要和质疑的同道起冲突。”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分头准备。
接下来三日，源云海之中，流言愈演愈烈。黑石崖放出话，要退出万道联盟；静竹小筑四处联络其余小道脉，劝说大家一同摒弃衡道，甚至有人提出，要另立一处据点，不和断云峰互通驰援。不少中立的小道脉摇摆不定，进退两难。
独一道主隐匿在归墟潮眼的灰雾深处，听着各处传回的消息，淡漠的意念轻轻回荡。
“很好，猜忌已经蔓延。黑石崖、静竹小筑是两处支点，只要在云澜坪集会上，将矛盾推到极致，万道联盟，自崩离析。届时，再派出人手，接收这些主动脱离联盟的道脉。”
墨衍立于一旁，身上道基的伤势还未完全平复，低声问道：“主人，若是龙昊拿出证据，戳破谎言呢？”
“无妨。” 独一道主淡淡道，“我早已安排数名烙印压制的卧底潜伏其中。就算查出一两枚暗线，依旧会有怀疑留在众人心中。只要怀疑不彻底消散，裂痕便一直在。人心一旦破了，再难复原。”
三日转瞬即至。
云澜坪坐落在断云峰东侧千里之外，是一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平缓灵土，四周灵雾缭绕，素来是各脉修士议事之地。
这一日，坪上汇聚了联盟之内几乎所有道脉的主事。
栖月谷、玄水泽、千机洞的主事稳稳坐于一侧；黑石崖主、静竹小筑主事居于另一侧，神色冷淡，身后跟着门下修士，满眼戒备；其余小道脉主事散坐四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落在缓步走入坪中的龙昊身上，混杂着怀疑、不安与观望。
龙昊带着狻猊、苍梧翁一同前来，身上没有澎湃威压，九色长剑斜背身后，衡道之力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逼迫之意。
静竹小筑主事率先起身，白衣素净，声音清泠，传遍全场：“龙昊道友，今日邀约诸位到此，不为寻衅，只为问清楚一件事。近来门下修士修习衡道之后，道心紊乱、灵气逆冲，身受重创。衡道究竟是护道之法，还是暗藏控源夺脉的秘术？还请道友给我们一个答复，给所有同道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坪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昊身上。几名混在人群里的卧底修士暗中对视一眼，悄悄酝酿言辞，准备随时煽风点火。
龙昊平静看着对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诸位同道，今日在此，我不会辩白空话。苍梧一脉青木鉴道之术，可以查验道基。凡是觉得修习衡道之后身体有异的修士，尽可上前，由苍梧道友查验，分清损伤根源。
我坦诚相告，衡道本源脱胎于我的龙神血脉与九印功法，因此修习之时，会留下一丝调和印记。但调和印记只起缓冲死气、护持道心的作用，不会侵蚀、替换诸位自身道统。
若是查验之后，损伤确为衡道所造成，我自封衡道，不再传给任何人，任由诸位处置。若是查验之后，损伤是归一死气暗中偷袭所致，诸位便该看清，是谁在暗中祸乱我们。”
话音落，苍梧翁抬手一挥，漫天青叶飘飞，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青木灵纹，悬在云澜坪中央。
静竹小筑主事略一迟疑，招手将那三名受伤的修士送上前去。
青木灵纹缓缓裹住三人，顺着经脉探入道基。片刻之后，苍梧翁眉头一沉，朗声宣告：“查验完毕！三人经脉之内，残留有极淡的归一死气暗纹，是有人暗中以死气偷袭，制造道心受损的假象，嫁祸衡道！衡道的调和印记，完好无损，没有半分侵蚀夺源的迹象！”
全场哗然。
黑石崖主脸色一变，人群之中，那几名卧底修士神色慌乱，正要开口搅局。
嗡！
千机洞布设的鉴谍灵盘同时亮起金光，几道光束精准锁定人群里四名修士。灵盘之上，灰色归一纹路浮现。
“抓到了！这四人，是独一道派来的卧底！” 千机洞洞主沉声起身，齿轮咔咔转动，几道符文锁链飞射而出，锁住那四名修士。
卧底见身份败露，不再伪装，嘶吼着引爆体内压制的归一烙印，想要拼死发难。狻猊雷光一闪，紫雷轰落，直接封死四人道力，将他们制服。
真相摆在眼前，不少摇摆不定的主事脸上的疑虑，慢慢褪去。
静竹小筑主事面露愧色，对着龙昊拱手：“是我被流言蒙蔽，轻信假象，险些酿成大错，多谢道友宽宏，又有苍梧道友鉴明真伪。”
黑石崖主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是我心魔作祟，畏惧道统被夺，没有仔细分辨虚实。险些中了独一道的离间之计。”
可就在局面稍稍稳住，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远处云海深处，滚滚灰雾骤然翻涌。墨衍带着一支精锐归一修士，趁着云澜坪众人议事、守备空虚，直扑黑石崖后方留守的驻地！
黑石崖留守修士不多，猝不及防，求救的灵讯凄厉传来。
“不好！墨衍突袭黑石崖！”
龙昊抬眼望向灰雾袭来的方向，眼神一凝。原来离间只是铺垫，趁着集会分散人手，突袭黑石崖，才是独一道主真正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