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通宵。
赵志远没有离开办公室半步。
五十多个观测点送来的原始记录，被他按照时间、地点和异常类型，一份份铺满了整张木桌。
还有几张刚从基层观测站送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原本昼伏夜出的老鼠成群结队冲上街道；鱼塘里的鱼像疯了一样跃出水面；几头被绳子拴住的牲畜拼命撞击围栏，额头已经撞得鲜血淋漓。
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赵志远始终坐在桌前。
他把每一组数据重新计算了一遍。
担心自己太累算错，他就用另一种方法再验一遍。
最后一组数据核验完成时，赵志远在报告最后一页郑重写下结论。
【综合研判，平山及其周边区域已出现密集临震异常。】
【不排除短期内发生七级以上强震的可能。】
【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等级应急会商，并提前组织重点区域群众疏散避险。】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赵志远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靠住椅背，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如果判断准确，几十万条性命或许能因此获救。
如果判断错误，平山可能陷入混乱。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社会影响，也必然需要有人承担。
而第一个被追究责任的人，就是他。
可赵志远仅仅犹豫了三秒。
“不能等了。”
赵志远说了一句。
紧接着，他重重合上文件。
封面上，一行手写标题清晰地呈现在镜头前。
《华北地区短期临震预警报告》。
整整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他从海量原始记录中筛选、复核出来的结果。
赵志远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加上一夜没合眼，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一把撑住桌沿，足足过了几秒，视野里的重影才渐渐消散。
赵志远用力晃了晃脑袋，抓起那份报告，冲出了办公室。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刚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差点被他撞翻。
“赵组长，您去哪儿？”
赵志远头也没回。
“找局长！”
“马局长才刚到，您要不要先通报一声？”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不断回响。
赵志远一路狂奔，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啪”声。
他穿过两条走廊，径直冲向地质局领导办公区。
砰！
赵志远连门都没有敲，一头闯了进去。
直播间画面的右下角，夏星适时打出一行加粗的红色字幕。
【马卫国，时任地质局领导。】
第一视角继续展开。
与赵志远那间狭窄、闷热的办公室相比，局长办公室显得格外宽敞明亮。
头顶的大吊扇“呼呼”转动，送来阵阵凉风。
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文件架摆放得整整齐齐，墙角的几盆绿植长势极好，叶片上甚至还挂着刚喷过的水珠。
马卫国靠在柔软的办公椅里。
他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干部装，左手拿着当天的报纸，右手端着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的搪瓷茶缸，正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房门突然被撞开，马卫国手腕一抖。
几滴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嘶……”
他迅速放下茶缸，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哎哟，小赵，你干什么？”
马卫国皱紧眉头，抽过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背。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进办公室之前要先敲门，这点规矩都不懂？”
赵志远根本顾不上这些。
“马局长，要出事了！”
他大步冲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将怀里的报告拍在桌面上。
“如果我预测没错，地震马上要来了！”
连续熬夜和长时间奔跑，让赵志远的声音哑得厉害。
“华北地区五十多个观测点，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
“地下水位、地温、地磁、地电，还有动物活动，全都对得上！”
赵志远摊开报告，手指重重按在那张标满红圈的地图上。
“所有指标都指向平山！”
“必须马上向上级汇报，召开紧急会商，安排群众撤离！”
马卫国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了赵志远几秒。
随后，他的目光才缓缓落在边角的报告上。
他伸出是食指和中指，将第一页翻开。
视线从标题上扫过。
接着，他又翻开第二页。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两秒钟。
“啪。”
马卫国合上了报告，随手将文件往旁边一推。
“小赵啊。”
他向后靠进椅背，十根手指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反而变得温和起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
“年轻有责任心，遇到问题敢于汇报，这一点值得肯定。”
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表扬。
可赵志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腔调了。
果然，马卫国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越是重大问题，越不能凭一时冲动下结论。”
“你这份数据，准确吗？”
“最重要的是，你有多少把握？”
赵志远急了。
“局长，所有数据至少复核了两遍，仪器误差、季节变化和人为干扰，我全都排查过了！”
“可预测不是算术题，谁也不可能给出百分之百的答案！”
“大自然瞬息万变，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在灾难发生之前尽可能抓住它留下的征兆！”
“这五十多个异常重合率太高了，很多数据已经贴着临界值在走！”
“就算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我们也必须提前预防啊！”
“那是几十万条人……”
“糊涂！”马卫国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断了他的话。
搪瓷茶缸被震得嗡嗡作响。
“亏你还是老组长，连最基本的原则都不懂！”
马卫国站起身来。
“地震预报是你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你知道一旦启动大规模疏散，会造成什么后果？”
“你知道平山有多少工厂、多少矿井、多少重要生产任务吗？”
“几十万群众往哪里撤？吃喝拉撒怎么处理？撤离过程中出了踩踏，谁负责？”
“你一句可能发生地震，就要让整座城市停下来？”
赵志远咬紧牙关。
“我没说让整座城市立刻停摆！”
“可以先启动应急预案，让群众到空旷地带暂避！”
“至少要把危险告诉大家，让老百姓有准备！”
“闭嘴！”
马卫国脸色阴沉，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是什么时期？”
“下月初京城就要召重要会议！”
“你跟我说这月底平山会发生强地震？”
“这不是添乱吗？”
“现在稳定压倒一切！”
“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