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同经历了诸多冒险的同伴,几人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道哀嚎是埃利斯的声音。
霍兰原本因罗兰到来而放松的心绪,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他猛地一抖缰绳,先一步前行。
罗兰没有阻拦,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范布伦、特蕾莎、瓦妮莎紧随其後,一行人穿过法师学院的大门,朝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拦路的恶魔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一头狂战魔从坍塌的塔楼後窜出,六条手臂挥舞着沾满血肉的武器,朝霍兰扑去。
霍兰甚至没有减速,罗兰的剑光已经掠过,那头狂战魔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随即裂成两半。
一头烈焰魔从侧面喷出绿色的火焰,特蕾莎的细剑刺入它的咽喉,将它钉在身後的石墙上。
还有几头小恶魔从阴影中窜出,范布伦一剑横扫,将它们斩成碎片。
法师学院的骚动似乎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减弱了几分。
穿过一道拱门,越过一片被战火摧毁的花园,罗兰在一座半塌的钟楼下停住了脚步。
那里,埃利斯跪在地上。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女人,穿着浅蓝色的法师袍,长发散落,面色苍白如纸。
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将那件浅蓝色的袍子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埃利斯低着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她胸口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指缝间却依旧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淌。
罗兰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讥诮刻薄的年轻法师。
此刻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不敢松手,不敢擡头,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只要稍微动一下,怀中的人就会彻底离他而去。
「埃利斯————」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他怀中响起。
娜塔尼亚睁开眼,淡褐色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却依旧努力地寻找着他的面孔。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的厮杀声淹没。
「你——哭什麽?」
埃利斯猛地擡起头,惯常冷静的灰蓝色眼眸中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娜塔尼亚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这麽多年了——还是这麽爱哭。」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擡起手去触碰他的脸,却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埃利斯低下头,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得如同冬日里的雪,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留下的薄茧。
「娜塔尼亚————」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不会有事的——我——我会想办法————」
「别骗我了。」
娜塔尼亚打断了他,蒙着雾气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这道伤————我知道。」
她的目光越过埃利斯的肩膀,落在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中。
那里,狄摩高根的庞大身影依旧悬浮在王宫上方,遮住了半边月亮,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的眼眸中跳动。
「能在临死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埃利斯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不——不要这样说——你不会有事的————」
娜塔尼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眸中翻涌着某种她压抑了太久、终於不再掩饰的情感。
「埃利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其实——当年你离开学院的时候,我是想叫住你的。
埃利斯的身形微微一僵。
「我想告诉你——那些被人唾弃的、被认为是异端的念头,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在意的——是你。」
「我怕你走得太远,怕你回不来,怕你有一天变成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可你还是走了,我站在学院门口,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什麽都说不出来。」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没入散落的长发中。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总有一天能说出来——可现在————
「」
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
埃利斯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从未被允许释放的情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也——我也————」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娜塔尼亚听着他的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能在最後——听到你这麽说————」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缓缓松弛下去。
「娜塔尼亚?」
埃利斯猛地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娜塔尼亚!」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如同嘶吼。
「不要——不要闭上眼睛——求你了————」
虽然对於埃利斯怀中的女人,罗兰并不了解,但结合方才霍兰的调侃,以及过往谈及法师学院经历时埃利斯那遮掩的态度,他也大致猜出了两人的关系,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敏锐的感知早已告诉他,埃利斯怀中那个女人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鲁道夫——霍兰——范布伦————」
埃利斯茫然失措地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恰好撞入几人的视线。
绝望如同浓雾般笼罩着他的面孔,却在看见这些熟悉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一抹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们——你们有办法救她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求求你们——救救她————
,霍兰张了张嘴,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凝重。
他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按在娜塔尼亚的肩膀上。
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从他掌心亮起,那是洛山达的眷顾,是晨曦之主赐予信徒的治癒之力。
微光在娜塔尼亚身上游走,顺着那些伤口、那些断裂的筋脉、那些正在枯竭的生命力,却如同流水撞上礁石,徒劳地消散。
霍兰收回手,面色铁青,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洛山达的伟力——只能治癒肉体的创伤,她的灵魂————」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范布伦沉默地走上前,单膝跪在娜塔尼亚身侧。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苏伦的祷词。
银白色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掌心,落在娜塔尼亚苍白的脸上。
月光温柔而宁静,却同样无法阻止那些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中满是愧疚。
「苏伦的庇佑——也无法挽回一个已经踏上归途的灵魂。」
埃利斯的目光从霍兰移到范布伦,又从范布伦移到罗兰。
罗兰见状闭上眼,精神力在意识深处翻涌,将那些从奥斯维德传承中继承的、浩如烟海的学识一一检索,却一无所获,或者说,眼下的他还没有资格继承那些关於复苏、逆转生死的秘术。
罗兰睁开眼,对上埃利斯那双正在失去光芒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如同最後的宣判。
埃利斯低下头,额头抵在娜塔尼亚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没入散落的长发中。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埃利斯先生。」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或许——我有办法能够挽救这位女士的生命。」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瓦妮莎站在那里,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而与此同时,环月城的上空,却是正在陷入激烈的争吵当中。
「弗拉兹厄鲁,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等什麽?」
格拉兹特悬浮在半空中,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上满是兴奋与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身,望着眼前那道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影。
双头耸立,触手舞动,墨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狄摩高根。
深渊王子,曾经最古老的神只之一。
在他的带领下,当初的深渊强横无比,麾下恶魔如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可惜这尊伟大的存在最终陨落在了与诸神的圣战当中,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空壳。
格拉兹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将这麽一位伟大的存在复苏。
虽然仅仅只是躯体,灵魂早已无从追寻。
但躯壳中残存的力量、那股从深渊最深处涌出的压迫感,依旧让格拉兹特心醉神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压下去,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弗拉兹厄鲁悬浮在他身侧,猩红色的眼眸始终凝视着下方那片被战火吞噬的城市,粗犷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四根弯曲的长角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弗拉兹厄鲁。」
格拉兹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自从进入主物质世界,你就一直沉默不语,是计划出了什麽差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