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山达没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焦黑的大地骤然龟裂,裂缝中涌出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晨曦之火。
是黎明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时的灼热。
光芒顺着裂缝蔓延,在梅菲斯特周身画出一道燃烧的圆环。
「看来叙旧要提前结束了?」
洛山达摇了摇头,声音从霍兰口中传出,却带着一种不属於凡人的轰鸣。
「但梅菲斯特,我得提醒你,这里...可是我的主场。」
话音未落,暗金色的火焰从圆环中冲天而起,化作六道火柱将梅菲斯特合围。
火焰并非凡俗之焰,而是晨曦之主意志的延伸,每一道火柱都在向梅菲斯特灌输「黎明将至」的概念。
对於深渊与九狱的造物而言,那是比任何攻击都更致命的诅咒。
眼见此景,梅菲斯特的银白眼眸微微眯起。
而後将那柄由暗影凝聚的细剑横在身前,剑锋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隙从剑尖蔓延而出,迎着冲天的火柱撞去。
二者相遇,却并没有产生任何爆炸和轰鸣,只有无声的湮灭。
暗影裂隙所过之处,火焰、焦土、空气..
一切的一切都被吞噬进虚无。
六道火柱在同一瞬间断裂,上半截如被斩首的巨蟒轰然倒塌,化作漫天暗金色的火星。
洛山达的嘴角微微上扬。
「三千年了,你还是这样,以守为攻,从不先出手。」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梅菲斯特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银白眼眸穿过漫天火星落在洛山达脸上。
「而我不必试探你。」
话音未落,他已擡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勾勒。
每画一笔,虚空中便留下一道暗银色的光痕。
光痕彼此交织,最终化作一枚繁复的、不断旋转的符文矩阵。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矩阵核心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魔力粒子开始畸变。
火焰扭曲成诡异的几何形状,碎石悬浮半空,就连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都被某种力场扭曲成含混的嗡鸣。
这是命运之力。
并非预言或推演,而是强行改写「概率」本身。
在矩阵覆盖的区域内,梅菲斯特的每一次攻击都会以最不可能的角度命中。
而洛山达的每一次防御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裂隙。
「命运编织。」
洛山达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趣意。
「没想到你能用分身施展这个。」
「我也没想到,你能用凡人的躯体承载晨曦之火。」
梅菲斯特的银白眼眸微微闪动。
「你那个信徒,撑不了多久。」
洛山达没有回应,只是双手猛地合十。
刹那间,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涌而出。
但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凝聚成一枚拳头大的、如同微型太阳般的光球。
而後这位晨曦之主将光球按入脚下的焦土,大地顿时开始震颤。
瞬息过後,无数根粗壮的、由光与焰凝聚而成的石柱从地底拔起。
如同巨人的手指,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梅菲斯特连同他的符文矩阵一并握入掌心。
大地崩塌,天穹撕裂。
晨曦之火与暗影裂隙的对撞,让整片废墟都在呻吟。
焦土大片大片地化为熔岩,熔岩又被暗影裂隙吞噬,留下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
远处的战场,无论是联军还是恶魔,都本能地远离这片区域。
但那两股力量碰撞时产生的冲击波,依旧让离得最近的成百上千、数以万计的士兵与魔鬼被掀上半空,如同暴风中的落叶。
而在两位神明战斗的第一时间,范布伦便已将娜塔尼亚与翠丝拉到身後。
而後背身用脊背挡住席卷而来的碎石与热浪。
「走!退到後面去!」
他大喊着,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清,而後转头寻找起另一位同伴。
「特蕾莎!」
但银发女子没有回应。
她站在战场边缘,银色的短发在灼热的气浪中狂舞,握着细剑的手低垂在身侧。
虽然由於过往的经历,特蕾莎对於所谓的神明有种本能的厌弃。
罗兰向她点明了提升实力的途径後,她便没有丝毫犹豫地投身於其中。
可出乎意料的是,当她准备接受真理之神奥格玛赐予的伟力时,这位总是在她梦境中出现的神明却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致使她未能将奥格玛的伟力进一步深化。
但眼下..
特蕾莎站在战场边缘,即便迅疾的砂石临身也丝毫没有动弹,任由它们在身上擦出道道血痕,只是双眸死死盯着战场中心的两位神明。
倒不是被二者所展现的强大实力所慑,而是...
她「看到」了。
此前奥格玛赐予的、能够看穿人心的伟力,在此刻两位神明交战的气息影响下,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原本只能感知凡人情绪与浅层思绪的薄膜,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开始龟裂、融化、沸腾。
视野中的世界不再是单纯的色彩与轮廓,而是被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丝线覆盖。
那些丝线从洛山达与梅菲斯特的躯体中延伸出来,在虚空中交织、碰撞、撕扯。
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信息」。
洛山达的丝线温润而炽烈,带着晨曦初升时万物苏醒的生机。
梅菲斯特的丝线冰冷而锐利,如同被编织进命运织锦中的谎言,层层叠叠,真假难辨。
特蕾莎的呼吸凝滞了。
她「看见」了洛山达体内那股正在燃烧的晨曦之火。
不是分身,而是本体跨越无尽位面投下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连神明都无法掩饰的——————
期待。
她「看见」了梅菲斯特掌中那柄暗影细剑的每一道纹理。
每一道纹理都是一条被篡改过的命运线,原本应当流向某个终点的因果,在那柄剑下被强行扭转、截断、重新编织。
她甚至「看见」了这片废墟之下沉睡的古老地脉。
那些被战争惊醒的、沉睡了数千年的元素之力,正在两股神力的挤压下痛苦地呻吟、
扭曲、变形。
眼泪不知何时涌出了眼眶。
但却并非悲伤和恐惧,而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真实」过於汹涌地涌入意识时,身体本能发出的哀鸣。
她的手指在颤抖,握着细剑的指节已经麻木,却依旧没有松开。
因为在那片被金色丝线覆盖的视野中,她终於看见了..
那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密林深处,血腥气浓稠得如同实质。
一头体型庞大的多头蛇蜥盘踞在屍骸堆砌的高台之上。
七颗头颅或垂或昂,暗绿色的鳞片上沾满了尚未乾涸的鲜血。
它的脚下压着一头奇美拉的屍体。
双翼已被从中撕裂,三个头颅中两个已被咬碎,只剩下一只山羊头还在无力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泡破裂声。
而周围还散落着更多残骸。
石化蜥蜴碎裂的甲壳、双足飞龙折断的尾刺、甚至还有一头幼年绿龙的残破翼膜。
这些屍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酸液腐蚀得只剩骨架,有的被巨力拧成麻花。
还有几具尚能辨认原形的,从伤口边缘那整齐得如同刀切的断面判断,显然是在一击之下断绝了生机。
数不清的屍体层层叠叠,从高台边缘一直铺展到远处的灌木丛中。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发臭,有些还在渗血。
空气中混杂着酸臭、血腥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七颗头颅同时昂起,十四只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周围的树木早已被酸液腐蚀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黑的树干,如同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扭曲手指。
月光从枝叶稀疏的穹顶艰难渗入,勉强照亮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空地。
中央那颗头颅最大,鳞片已呈现暗金色,边缘处有细密的裂纹。
那是岁月与战斗在它身上留下的勳章。它张开嘴,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喉咙深处涌出暗绿色的酸液雾气。
雾气弥漫开来,落在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屍骸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响,血肉消融,骨骼变黑,很快便化为了一摊脓水。
忽然,七颗头颅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十四只眼睛锁定了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灌木丛。
酸液雾气从三颗头颅的喉咙中同时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粗壮的腐蚀洪流,轰向那片区域。
灌木在酸液中瞬间化为乌有,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可坑中央,却什麽都没有。
「沙沙。」
正当此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如同蛇腹划过沙地的摩擦。
中央那颗头颅猛地转动,大嘴张开,酸液还未喷出,一道银光已经没入它的左眼。
那是一支箭矢。
箭头从眼眶刺入,从後颅穿出,带起一蓬暗绿色的血液。
庞大头颅无力垂下,剩余的六颗头颅疯狂地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喷吐酸液,将那片区域轰得千疮百孔。
却依旧空无一人。
但瞬息过後,一道身影从最近的一棵焦黑树干後悄然走出。
深色的旅者外套上沾满了尘土与乾涸的血迹,袖口和衣摆有几处被撕裂的口子,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的头发淩乱,额角有一道尚在渗血的划痕,面色苍白,嘴唇乾裂。
但黑色的眼眸依旧沉稳如初。
内里无有疲惫与恐惧,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後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迈出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蛇蜥视野的间隙,每一步都让喷来的酸液擦着他的衣袍落空。
蛇蜥的六颗头颅同时低下,不再盲目喷吐。
它们开始配合。
三颗头颅封锁左侧,三颗封锁右侧,酸液如同交叉火力,将罗兰逼向中央那道深坑。
它们等他跳进去。
但罗兰显然不会如此愚蠢。
他矮身,从酸液交织的网中钻过,贴地滑行。
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其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油膜般的暗色涂层。
那是从密林真菌中提取的毒素,能在刺入血肉的瞬间麻痹神经。
而後身形在蛇蜥腹侧一闪而过。
刀锋切开第三颗头颅脖颈下方最柔软的鳞片,刀尖没入三寸,顺势一划。
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颗头颅猛地甩动,将罗兰甩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单膝跪地,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第五颗头颅趁机俯冲而下,巨口大张,利齿咬向他的头颅。
罗兰没有擡头,左手一扬,一把细碎的粉末从指间洒出。
粉末在半空中遇风即燃,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烈度足以让暗处蛰伏已久的生物双眼短暂失明。
第五颗头颅猛地偏转,巨口咬空,牙齿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罗兰跃起,右脚蹬在那颗头颅的下颌,借力拔高,左手从背後摘下短弓,右手搭箭,松弦。
箭矢射入第四颗头颅的右眼。
而後扭转身形,落在蛇蜥脊背上。
脚下的鳞片光滑而冰冷,随着蛇蜥的挣紮剧烈起伏。
他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抓住一片翘起的鳞片边缘,猛地发力,将鳞片撕下。
下方是裸露的、没有鳞片保护的嫩肉。
罗兰将短刀从口中取下,刀尖朝下,狠狠刺入那团嫩肉,刀刃没至护手。
而後握紧刀柄,沿着蛇蜥的脊背向前疾冲。
刀锋在血肉中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暗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他一身。
蛇蜥的六颗头颅疯狂甩动,酸液四处喷洒,周围的焦黑树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但它无法将脊背上那个渺小的人类甩下来。
罗兰冲过蛇蜥脊背,在尾根部停下,随後拔出短刀,翻身跃下。
落地时,他看见了第七颗头颅。
那颗被他射瞎左眼、一度垂下的头颅,此刻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巨口张开,喉咙深处凝聚着一团远比之前浓烈的、近乎黑色的酸液。
它一直在等。
罗兰见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迎着那颗头颅疾驰而去。
然後擡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那团酸液即将喷出的瞬间,轻轻点在那颗头颅的下颌。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颌脱臼。
巨口合不拢,酸液在喉咙里反涌,腐蚀了自己的口腔。
罗兰收回手,转身。
身後那颗头颅轰然砸在地上,酸液从嘴角溢出,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短短几息,七颗头颅倒了五颗,只剩下两颗还在喘息。
但似乎是忌惮於罗兰所展现的实力,它们不再盲目攻击。
而是缓缓後退,将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两颗头颅一左一右,死死盯着罗兰。
罗兰见状,倒也没有急於求成,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那是从脊背跃下时被酸液溅到的痕迹,皮肉焦黑,边缘处还在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从衣袍上撕下一截布料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如同重复过千百遍。
蛇蜥的耐力和再生力远超寻常魔兽,若不尽快结束战斗,前面的伤口很快就会癒合,倒在地上的头颅也有可能重新擡起。
想到这里,罗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混杂着血腥、酸腐与潮湿的气息压入肺腑。
待他再睁开眼时,身形已如同一道残影,直线冲向蛇蜥。
第二颗头颅喷出酸液,他侧身闪过。
第六颗头颅从侧面咬来,他矮身从利齿缝隙间穿过,短刀在手中翻转,刀尖划开第六颗头颅内侧的软齶。
那颗头颅吃痛甩开,罗兰借力跃起,在半空中转身,右手短刀掷出,没入第二颗头颅的左眼眶。
落地时,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
第六颗头颅再次咬来,这一次没有酸液,只有蛮力。
罗兰没有闪避,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探出,抓住那颗头颅上、下颌的两片鳞片,猛地发力。
鳞片碎裂,他的手指嵌入血肉,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将那颗头颅硬生生按向地面。
「砰!」
头颅砸地,溅起一片尘土。
罗兰没有松手,膝盖顶住下颌,右手拔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朴素长剑。
将剑尖抵在蛇蜥第六颗头颅的眉心,刺入。
剑刃没入,从後颅穿出。
第六颗头颅颤抖了一下,然後彻底瘫软。
下一刻,蛇蜥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尘土与酸雾。
罗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环视四周,大口大口喘息着粗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密林中度过了多久。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的、被苍白火焰映照的灰绿色天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一能作为标尺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边缘的喘息,和身上不断增添又不断癒合的伤疤。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以傲视凡俗。
在环月城上空斩杀狄摩高根的躯壳时,在与神秘龙裔的短暂交锋中,在一次次从绝境中逆转战局的搏杀里,他确实有过那麽一丝膨胀。
一丝「神明之下,我已无惧」的错觉。
但这片密林却将他的错觉撕得粉碎。
他遇见过潜伏在暗河中、体型足以吞下整头巨龙的六臂蛇妖。
它的毒液能腐蚀钢铁,视线能石化血肉。
他遇见过盘踞在枯树上、浑身缠绕着酸雾的腐化树精。
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柄淬毒的飞刀。
他遇见过成群结队的影豹。
它们能融入黑暗、能从任何角度发起致命一击,逼得他不得不连续数日不敢闭眼,靠短刀与本能进行防守。
那些经历,有些他甚至不敢回忆。
差一寸,他的喉咙就会被蛇妖的利齿洞穿。
差一秒,他的心脏就会被树精的根须贯穿。
差一步,他就会坠入影豹包围的深渊,连屍骨都不会留下。
每一次险死还生,都是靠战斗的直觉、对环境的敏锐,以及一点点运气。
这些如今只存在古籍之中的古老生物,将他的力量在漫长的时间中消耗得所剩无几。
要不然这条蛇蜥..
若是在全盛时期,他甚至不需要动用辉月,仅凭龙化和斗气便能将其轻松斩杀。
但如今,他只能依靠纯粹的剑术与短刀,在刀尖上跳舞,在酸液与利齿的缝隙间寻找胜机。
每一刀都要精准,每一步都要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罗兰靠在焦黑的树干上,大口喘息着,看着蛇蜥庞大的躯体在尘土中逐渐僵硬,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擡起手,望着被酸液灼伤、被鳞片割裂、被毒刺贯穿後留下无数伤疤的掌心,心念微动。
下一刻,透明色的职业面板顿时在视野中缓缓平铺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