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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

    孙文远手一颤,纸条飘落在地。

    他弯腰捡起,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

    “父亲……”

    他声音发干,走到榻边。

    孙老爷子缓缓转过眼珠。

    “谁?”

    “不知……只约子时后角门。”

    孙老爷子沉默良久,胸膛微弱起伏。

    “去。”

    孙文远一愣。

    “去。”

    孙老爷子重复,眼里忽然有了点光,像将熄的炭火最后一闪。

    “孙家……不能绝在这里。”

    子时。

    金宁城陷入死寂,连打更声都听不见。

    孙文远换了身深色衣裳,悄悄摸到后园。

    角门虚掩着,他拉开一条缝,侧身闪出。

    门外小巷漆黑,只有远处街口一点灯笼的微光。

    一个人影从小巷阴影里走出来,身形瘦小,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孙少爷?”

    声音压得很低,是个年轻男子。

    “是我。”

    孙文远喉咙发紧。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孙文远手中。

    “顾大人让我交给孙家的。”

    布包很轻。

    孙文远捏了捏,里面似乎是纸张。

    “这是……”

    “特许专营牌照的副本,还有顾大人的亲笔信。”

    那人语速很快。

    “顾大人说,他知道孙家处境。牌照先予副本为凭,待金宁光复,即刻换发正本,一切旧契皆可重续。”

    孙文远呼吸一滞。

    他握紧布包,指尖发颤。

    “顾大人……还说了什么?”

    “大人说,江南的富贵,该换人了。但换的不是人,是心。”

    那人顿了顿。

    “孙家若愿等,富贵可期。若不愿……大人也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孙文远站在黑暗中,良久未动。

    布包贴在胸口,薄薄的,却滚烫。

    怀远府,商务司衙门。

    烛火通明。

    顾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府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朱笔标注。

    黄飞虎大步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带着夜风的寒意。

    “大人,信送到了。”

    顾铭抬眼。

    “孙家什么反应?”

    “孙文远收了,没说话。”

    黄飞虎道。

    “但他手在抖。”

    顾铭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金宁城里的商户,这几日如何?”

    “怨气冲天。”

    黄飞虎说得干脆。

    “赵柏把能搜刮的都搜刮了,连一些中等商户的存粮都没放过。今日又传令,要加征‘助饷银’,按户摊派。”

    他冷哼一声。

    “不少人家连过冬的柴火钱都拿不出来,这银子,等于逼他们卖儿卖女。”

    顾铭手指在舆图上金宁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火候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黄飞虎。

    “我们派进去的人,联络得如何?”

    “已暗中串联了七家粮行、五家盐铺,还有三家绸缎庄。”

    黄飞虎压低声音。

    “他们都愿意干。只等大人一声令下。”

    顾铭沉默片刻。

    “告诉他们,不必等令。”

    黄飞虎一怔。

    “赵柏前线受挫,军心已乱。城中卫所大半抽走,留守的不过千余人,还要分守四门与府库。”

    顾铭声音平静。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让金宁城里的人,自己决定自己的命。”

    金宁城,翌日清晨。

    天色阴霾,乌云低垂,像要压到城头。

    街道上依旧空旷,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比往日更显急促。

    粮铺刘掌柜从门缝里看着一队士兵跑过,脸色苍白。

    他缩回头,看向屋里蹲着的几个汉子。

    都是各家的掌柜或护院头子,个个面色凝重。

    “刘掌柜,你拿个主意。”

    一个盐铺的管事哑着嗓子开口。

    “昨晚卫所的人又来了,把我库房最后两袋盐也抬走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家也是。”

    绸缎庄的李掌柜咬牙。

    “连织机上的半匹布都扯走了,说是给将士做冬衣。呸!分明是抢!”

    屋里一片低低的骂声。

    刘掌柜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

    是一张粮业特许专营牌照的副本,盖着江南商务司的鲜红大印。

    众人目光一下子聚焦过来,呼吸都重了。

    “这是昨夜……有人偷偷送来的。”

    刘掌柜声音发干。

    “顾大人给的。”

    屋里死寂。

    良久,李掌柜颤声问:“刘掌柜,你的意思是……”

    “赵柏不给我们活路。”

    刘掌柜眼神渐渐狠了起来。

    “顾大人给了我们路。一条活路,一条富贵路。”

    他扫视众人。

    “城外,赵柏的大军正和顾大人对峙。城内,卫所只剩千把人。咱们各家凑凑,护院、伙计、能拿动棍棒的男丁,少说也能聚起几百人。”

    “你们敢不敢?”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护院头子猛地站起。

    “有什么不敢!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对!搏一把!”

    另一人附和。

    “再这么下去,别说生意,命都没了!”

    群情渐沸。

    刘掌柜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那就干!”

    巳时三刻。

    金宁府衙大门紧闭,门外站着八名持矛卫兵,神情疲惫。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嘈杂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叫喊,很快汇成一片怒潮。

    黑压压的人群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手里拿着棍棒、菜刀、甚至扁担。

    为首的正是刘掌柜、李掌柜等十几人,个个眼珠子通红。

    “开门!”

    “放我们进去!我们要见知府!”

    “把我们的货还回来!”

    人群涌到府衙门前,卫兵慌忙挺矛阻拦。

    “退后!退后!再往前格杀勿论!”

    一个卫兵厉声呵斥,声音却有些发虚。

    刘掌柜一步上前,指着那卫兵的鼻子。

    “格杀?你杀一个试试!看今天谁先死!”

    他身后的护院猛地撞开长矛,人群如决堤之水,冲垮了卫兵的防线。

    府衙大门被撞开。

    人群涌进前院,直奔大堂。

    留守的卫所士兵闻讯赶来,却被堵在廊下,寸步难行。

    人数悬殊,刀枪在狭窄处施展不开,反而被棍棒打得节节后退。

    府衙后堂。

    金宁知府方纬正急得团团转,听到前院喧哗,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

    “大人!不好了!商户造反了!冲进衙门了!”

    方纬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快……快去请守城的王千户!”

    “王千户那边也被人围了!”

    衙役哭丧着脸。

    “四门都被堵了,出不去啊!”

    方纬面如死灰。

    前院,刘掌柜已带人冲到大堂。

    他跳上公案,举着那张牌照副本,嘶声大喊。

    “乡亲们!赵柏无道,刮尽民脂民膏!顾大人有令,凡助朝廷光复金宁者,既往不咎,特许专营,共享富贵!”

    “今天,咱们自己开城门!迎王师!”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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