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发,就像是某种本能,在隐隐提醒自己。
在老管家困惑的眼神中,大宫女迅速将饭菜装入食盒,然後将那枚伪装成发簪的「法器飞梭」在头上固定好,便大步出了门。
她朝着王府的方向行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脚步飞快,可就在走到一个街角的时候,她听到了附近有人在议论着什麽。
司棋脚步一顿,拦住一个行人:「敢问可是出了什麽热闹?」
那人愣了下,被容貌姣好的大宫女盯着,脸一红,解释道:「哦,听说是断桥那边,死了人,不过具体我也不知道,有官差已经过去了——误?
姑娘?」
司棋已经飞快朝着断桥方向奔去。
断桥附近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司棋抵达的时候,凑热闹的人群围成了一道人墙。
「借过————」司棋奋力挤开人群,踮起脚尖,她身材还算高挑,视线越过人头,看到了桥上有官差聚集着,地上还用绳子将人群隔开。
桥上好像躺着一具屍体,衣着打扮十分陌生。
司棋心中蓦然一松。
忽然,人群中一只手拽住了司棋的胳膊,是一名卖小吃的婆婆:「呀,司姑娘,你可来了。」
司棋一怔,她认识这个婆婆,一直在桥边摆摊,会做很好吃的青菜团子,司棋往日来这边闲逛次数不少,因而对方记得自己。
老婆婆一脸紧张,残存着後怕:「你家公子出事了呀!」
「什麽?」司棋怔住。
「就是桥上那个死人,给你家小公子推下河了,河面都是血————人再也没浮上来————」老婆婆急切地讲述了自己看见的杀人景象。
附近的街坊,不少都认识李明夷,知道是王府的客卿。
公子被刺杀了————司棋脑子嗡的一下,手中的食盒「咣当」掉在地上。
滕王府。
小王爷正在独自用饭,一个人享受一大桌子美食。
他胃口不错,因为今天吴所为那个混蛋终於走了,他心情大好。
正琢磨着,等吃完饭,去教坊司找哪个手法好的姑娘按一按————突然,院子里熊飞狂奔进来,脸色发白,粗暴地撞开房门,吓了滕王一跳。
「王爷!出事了!」
滕王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他恼火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不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熊飞无视扣工资威胁,说道:「门外有官差来报告,说————说断桥那发生了修行者厮杀,有个————疑似吴家护卫的人死了,更重要的是,有很多百姓看到,那人用刀捅了李先生,然後李先生坠河,生死不明————」
滕王茫然地看着他,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吴家护·————李先遇刺————生死不明————
小王爷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六神无主:「叫我姐————不,别叫我姐,叫人————把府里人都叫上,跟本王过去!」
他不相信算无遗策的李明夷就这麽被刺杀了。
他要亲眼去看。
滕王一把推开熊飞,惶急地往外跑:「通知所有门客,都去捞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屍!
」
就在断桥事件逐步开始扩散的时候,某座僻静的院落内。
「阿嚏!」
李明夷打了个喷嚏,无语地看着摆在面前的衣服,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冉红素,质问道:「你让我穿这个!?」
此刻,属於冉红素的房间内,李明夷浑身穿着湿淋淋的衣物,坐在椅子上。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叠成方块的红裙子,以及女子的亵裤等衣物。
再红素抱着胳膊站着,笑嘻嘻地迎着他恼怒的目光,撇嘴道:「不然呢?你觉得我这里会有男子衣物?」
「————之前那些护卫没有衣服留下?」李明夷不死心地问。
冉红素翻了个白眼:「人被你撤走的时候,私人物品也都拿走了好吧。
反正呢,我这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你呢,爱穿不穿,说起来,我都没嫌弃你,你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冉红素这里原本是有两个护卫,还有一个烧饭婆子的。
但上次王府与东宫开战,冉红素参战後,李明夷就撤掉了对她的「看押」。
冉红素无处可去,索性也就住了下来,烧饭婆子也赶走了,只让对方每两天来一次,送吃食与日用品,附带打扫卫生。
平常冉红素也不怎麽出门,想出去的时候,则戴着斗笠和面纱,将自己藏的死死的。
因而,对於李明夷以这副模样狼狈来到她这里,女谋士大感意外。
忽然,她瞥见了李明夷胸口位置,染血的区域,眉梢一扬:「你受伤了?」
那是匕首刺入时的伤口,被血染红了一块,但因为一路在水中冲刷,已经淡了许多,因而才未及时发现。
李明夷从後腰抽出那柄匕首,往桌上一丢,发出「当哪」声,闷声道:「知道的太多,对你未必是好事。」
冉红素吓了一跳,忽然表情古怪道:「你不会是被滕王府放弃了吧,被当成弃子一类的?然後无处可去,只能逃到我这里?」
李明夷看着她:「你脑洞平常就这麽大麽?」
冉红素听不懂「脑洞」这个词,但大概理解意思,她很自然地拿起匕首,随口道:「联姻的事我也听说了啊,虽然都是市井中的风言风语,但听着就很复杂的样子。
但联姻想想都是对王府有好处,如今失败了,想也知道肯定是你在其中搞小动作搅局了。
那被卸磨杀驴,铲除掉,做替罪羊一类的,也不是没法设想吧。」
她是联想到了自己被太子舍弃的过去。
在她看来,皇室子弟都一个样子,是冷血无情的权力动物。
李明夷被抛弃也不意外。
只是在她看到匕首末端上,铭刻的一个「吴」字时,愣了愣,表情严肃起来:「是吴家人动的手?你真被抛弃了?」
李明夷烦躁道:「收起你乱七八糟的联想,把东西放下,出门守着,我要换衣服。」
冉红素被他凶了下,不禁气咻咻地扔下匕首往外走:「不识好人心————」
走到门口,她忽然一扭头,意味深长道:「不过,你如果要逃亡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啊,反正这破地方也无聊的要死。」
「滚!」
「呵!」
」
房门关闭。
李明夷耳廓微动,确认冉红素的确走远了,这才飞快脱掉湿淋淋的衣衫。
他也不是矫情的人,事急从权。
等将自己扒了个精光,用床单擦乾净身上水渍,他嫌弃地捏起桌上的衣袖,结果一个肚兜掉了出来。
「————」李明夷。
心情更差了!
挑着能穿的,囫囵套在身上,又将携带的私人物品收好,李明夷这才有时间思考复盘。
脑海中,有关断桥刺杀的一幕幕开始如同电影倒带一般浮现。
那名刺杀的青年,他记得,的确是吴所为随行之人,从逻辑上看,情况似乎很明显。
吴所为受此大难,心中怒不可遏,又无法向滕王姐弟报复,因而选择派人杀自己泄愤。
至於选在离京的这个时候,则是可以完美避开後续的麻烦。
不过————
「留下这个匕首,是不是太刻意了?」
李明夷把玩着桌上的匕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与自己错身而过的那名老人的脸。
他已经想起来了,那赫然是东宫幕僚异人,曾在杀范质事件时,与自己和司棋交手过。
再接合遇刺时,自己浑身被禁锢的念力封锁————不会有错!
「东宫!是东宫策划了这起针对我的刺杀!?甩锅嫁祸给吴所为?」
李明夷认为,这个可能性最大。
而且,仔细想想,的确是个极好的时机,吴所为动机十足,而且朝廷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死去追究吴家的责任。
相比上一次郊外亭林的刺杀,时机把控,以及准备都强了一大截。
「杀我的人,不只他们两个!」
李明夷面色发冷,随着「削福」结束,他的头脑恢复了灵敏,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状态的异常。
「我发动先天一炁失败,这本就极不寻常,而且我当时上桥时,状态也非常差————当时我以为,是因为庄安阳————可现在想想,这根本不像我————」
他不是会被欲望把控,而失去警惕的人。
太子妃白芷几次三番与他云雨,和庄安阳也不是第一次,但他从没有「失控」过。
每一次都适可而止,不会令自身状态受损。
而且,若是正常情况,他上桥时,察觉到不对劲之初,就会有所警惕,可真实情况却是被两人前後夹击,才反应过来。
「————就像是被降智了一样————」
等等!
降智————
李明夷突然表情古怪起来,想起了《天下潮》中的一件特殊的宝物。
阿福!
这是游戏中诸多稀奇古怪宝物中,颇为有名的一件,因为发动时,可以削弱人的福缘,令人san值狂掉,被玩家戏称为「智商调节器」。
其最知名的战绩,是在北周皓帝时期。
皓帝身为皇子,从小就智商不高,有些愚蠢,多年後才雨夜顿悟,开了智一般,扶摇直上,成就中兴帝王。
这并非偶然,而是涉及到一件北周宫廷中,一桩名为「巫蛊之祸」的案子。
简单来说,就是後宫的妃子请了一位修行巫蛊门径的异人,对幼年的皓帝下咒。
而彼时所用的关键物品,便是名为「阿福」的白色稻草人。
後来,皓帝查清真相,将那妃子与下咒的异人诛杀,那只阿福则据说被皓帝投入火炉中,付之一炬。
李明夷对这东西有印象,是因为十年後「阿福」曾再次出现。
且被他掌握过!
当然,《天下潮》中的「阿福」不只有一只,他掌控过的阿福,是在胤国江湖中出现的。
他曾用其,干扰了武道高手的厮杀,导致其中一人「失智」落败。
「总感觉有点像啊————可东宫手里怎麽会有这东西?应该不属於太子,否则太子之前就可以使用————」
「除非是在————」
李明夷目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皇后宋令仪那张精致华贵的容颜。
「可这种层次的宝物,赵晟极会让皇后掌握吗————这东西,在北周时可是曾经有过祸乱後宫的先例的啊————以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岂会将这东西留给枕边人————」
除非,赵晟极也不知道。
就像太子也不知道一样。
这是宋皇后独有的秘密。
没来由的,李明夷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滕王那张没心没肺,有点单纯的过分的脸。
他过去也曾好奇过,为什麽赵家人全员腹黑,只有滕王一个大傻子。
嗯,说傻子太过分了,滕王的智商还是正常的,只是和父母、太子、姐姐比起来————
就显得智商格外的不够用。
天色昏黑了,李明夷的面庞笼罩於幽暗之中。
「如果真的是阿福的话————东宫里能最大程度发挥其效力的,只有一个人————」
「算天机!」
而历史中的算天机并无善终。
李明夷突然暗道不好。
院子里。
冉红素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托着腮,呈现思考状。
突然,房门被撞开了,一身红裙的李明夷手持匕首冲了出来。
冉红素吃了一惊,本想大声嘲笑,但看到他面色急切的样子不由诧异:「等等,你不是要灭我的口吧————」
李明夷懒得搭理她,说道:「我有急事离开,我来过这里的消息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丢下一句话,他便往门外走。
身後传来冉红素的声音:「————那————我用不用给你留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