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昭庆的裙角轻轻抖动,她近乎是小跑着从河堤下来,迅速被附近的王府护卫发现。
「公主殿下————」有人去喊滕王。
司棋静静地注视着昭庆那微微苍白的脸色,与难以掩饰的慌乱,以及————强自撑起来的镇定。
「姐?你怎麽来了————」滕王提着一只灯笼走过来,恼火地瞪着周围的护卫,「谁泄露的风声!?」
昭庆直勾勾盯着他,突然厉声呵斥:「为什麽不通知我!?啊?为什麽不派人通知我!?」
她的声音很大,是罕见的失态。
她是直到河岸这边动静越来越大,才听到的消息。
众人愣住了。
滕王嗫嚅地辩解:「我只是————」
他想反驳几句,可当看到了昭庆发红的眼眶,咬的微微破皮的嘴唇,滕王一下慌了:「姐,我错了,你不要伤心好不好,事情还没确定,李先生也不一定就————」
「说!情况!说仔细些!」昭庆打断他。
滕王赶忙将掌握的所有情况都一股脑说了出来,然後道:「这麽多人打捞了这麽久,也没发现李先生的踪影,姐,你别着急,可能人没事也不一定————当初郊外,不也安然无恙麽————」
他指的是太子刺杀李明夷那次。
可这话落在昭庆耳中,却缺少慰藉。
她木木地杵在原地,夜风拂过她的裙摆,人却没了动静。
她脑子有些发麻,手脚微微发冷,这种情绪於她而言,极为陌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个门客的「死」而如此方寸大乱。
可她很清楚,这次与亭林刺杀不同。
那一次,李明夷是提早就有所察觉,并且暗中调拨了王府的人手埋伏,可这次呢?
何况,他被刺中坠河又是很多人都看见的。
「吴家————」昭庆喃喃,十根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所以,是因为自己————是他为了自己对付吴家,被发现了?亦或者是吴所为单纯地报复。
才找上了李明夷?
但无论从任何角度去想,这都与她们姐弟脱不开干系。
冷静!冷静!
昭庆於心中一次次对自己说,她知道,无论李先生是生是死,自己此刻都绝对不能乱。
必须,也只能保持冷静!
她擡起手,用力按压眉心,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悲伤与愤怒,眼神冷漠地看向忐忑不已的滕王,忽然问:「那个吴家刺客,屍体检验了没有?」
滕王愣了下,道:「屍体我让熊飞带回王府了,这可是证据,吴小狗胆敢动李先生,这事不能————」
昭庆打断他:「不,不对。凶手未必是吴所为。」
司棋在人群中耳朵微微竖起。
只听昭庆冷静至极地分析道:「太刻意,这一切太刻意了,就像生怕旁人不知是吴家人做的一样。而且,李先生即便不是很厉害的大高手,但修为也不弱,按照你所说,他面对那个吴家护卫连反抗都没做出,就倒下了,这说不通。」
滕王怔住,喃喃道:「姐你是说,还有同夥?啊,难道是————」
如果不是吴家人,那京城里有动机、有能力对李明夷动手的人只有————
「是南周余孽!?」滕王惊怒,故园反贼也太可恨了!
人群中的司棋险些一个跟跄。
昭庆毫不意外地看了弟弟一眼,也没纠正,她扭头就走。
「姐你去哪?」
「太子府!」
这里不需要她。
她需要去验证心中的猜测,倘若凶手真是太子府的人,那她总不能让李明夷白白死了。
太子府内。
首席幕僚知微正与其他幕僚开会,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今日这场会议,是对「联姻」事件的总结会,吴世子的离京,为此事画上了句号,而太子府也出力不少。
此时,会议已到尾声。
「这段时日,各位都辛苦了,」知微一身白衣,剑眉星目,坐於主位,环视分列左右的幕僚,微笑道,「此事已了,我之後会向娘娘汇报,为诸位请功。」
东宫幕僚们纷纷道谢。
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众人都认可了知微的能力和手段,只觉比当初的再红素要高出一大截。也有了重新与李明夷掰手腕的自信。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知微招呼门外的下人询问:「算天机他们可曾回来了?」
太子府的幕僚同样分为「文」、「武」两派。
知微对其余谋士的掌控力很强,不过如算天机、老念师等几个老资格的异人,却不麽买她的帐。
这次会议,也没参加。
人乾脆不在府中,也不知道去哪玩乐了。
下人回道:「算天机老先生方才已经回来了。」
知微颔首,暗暗思忖,自己抽空得想法子,让这几个异人也听话些才好。
可这着实不容易,那名念师还好些,可算天机仗着自己的门径特殊,恃才傲物,连太子请他出手,都要恭恭敬敬,知微也不好拿捏。
这时候,太子府外忽然传来争吵声,众幕僚都惊讶停步,只看到有护卫急匆匆跑来:「不好了!门外昭庆公主来了,一副强闯的架势!」
知微一愣,暗道这是发什麽疯?
她皱了皱眉:「走,一起去看看。」
当即,一群幕僚簇拥着知微,来到太子府门外,果然看到昭庆主仆一行人堵在门口,就差拔剑相向了。
太子府外。
不远处,穿着女子长裙,长发披散下来,易容成大明星的李明夷表情古怪地看着府门前的冲突。
他刚抵达,就看见昭庆带人冲撞太子府大门。
因为距离远,他没法听清昭庆与知微在吵什麽,但他没在人群里看到老念师与算天机0
「好机会————」
李明夷心中一动,当即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开,避开人们的视线,来到太子府一侧的围墙外,纵身一跃,人就已成功翻进府内。
此刻,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门口的争端吸引,但府内还有一些下人。
李明夷宛若鬼魅一般於夜色中飘动,很快盯上了一名巡逻的丫鬟。
他从背後扑上去,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用匕首顶住丫鬟的後心,刻意让嗓音显得尖细怪异,威胁道:「告诉我,算天机住在哪,你胆敢乱叫,立刻杀了你!」
丫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点头,等捂嘴的首松开些许,她才小声说了个地方。
「呵呵,你带我去。」李明夷抓着她,迅速飘入後院,丫鬟远远指着花园附近的一座小楼。
「就在上头,他刚回来————」丫鬟低声说。
李明夷目光一闪,一个手刀将丫鬟打晕,丢在一旁。
而後悄无声息摸了过去,他悄然循着楼梯上去。
屋内却没有动静,但有油灯亮着。
李明夷心中提起十二分警惕,不确定丫鬟所说真假,他侧身来到门外,用手轻轻推动房门。
「吱呀」」
房门没锁,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扩散出来,李明夷定睛看去,便是一愣。
只见屋内乱七八糟摆放着各种书册、占卜器具,而在正对着门的一张桌子里,算天机端坐在椅子上,头低垂着,埋在胸口,淩乱的头发垂着。
一动不动。
只有一丝丝血迹从他的嘴角滑落,粘成细丝,坠落下来。
「不好————」
李明夷一颗心猛地一沉,这一刻,他确认了一部分猜测,却也意识到,自己来迟一步。
而下一刻,屋内视野死角处,突然有一方砚台呼啸破风飞来,直取李明夷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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