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达一时无言。
「罢了,」颂帝长叹一声,他面色阴晴不定地道,「让这群反贼一搞,先前的法子只怕不好用了。」
尤达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既然是底下人在做,自当由他们去琢磨破解之法,陛下何必劳心?
」
你倒是会宽慰人————颂帝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罢了,你将这些东西,送去给高————算了,先送去太子府,让东宫那群幕僚瞧瞧。
哼,他们不是要争功麽?哪有将情报一送,便当甩手掌柜捡便宜的道理?」
「是。」尤达赶忙应声,上前将那一大堆令人恼火的信收起来。
颂帝转而又想起来什麽般问道:「之前让你询问,工部那边石之门修缮情况,可有进展?」
尤达赶忙道:「进展比预想中更顺利,按照陛下您的吩咐,如今京城连通钱溏的通道已经可以动用,唯独有一点,因刚修缮,还不够稳固,对通过人数与修为有限制,人数太多,或入室之上的修行者,依旧无法搬运。」
终於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颂帝点点头,欣慰道:「工部做的不错。既如此,让他们准备一下。」
尤达吃了一惊:「陛下您是要————」
颂帝目光落在桌上另外一封千里加急的秘奏摺子上,那是从南方传回来的情报。
情报中提及,保皇党拥立的「建仁」筹划於秋日聚义,拉拢地方江湖豪杰,与朝廷对抗。
颂帝岂能容许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
从京中调兵过去容易打草惊蛇,但总得派过去几个可用之人,破坏聚义,乃至趁机抓捕前朝端王。
「派谁去好呢?」
深夜。
太子府,知微正打算洗漱上床,却听门外书童子涵飞快跑来:「公子,外头有宫里的人找。」
这麽晚了,是娘娘有事吩咐?
知微心下疑惑,赶忙起身出迎,很快,於大门外遇到了一名年轻太监。
後者也不废话,迅速将今天晚上,几十名大臣收到信函一事讲述一番,并将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丢给她:「陛下责令,东宫幕僚思考对策,妥善处置。知微公子好好琢磨,之後与高署长商量即可。」
说完,太监挥一挥衣袖,打着哈欠跑了。
「公子,这————要不要立即将其他幕僚都叫过来开个会?」子涵人麻了,她也没见过这种操作啊。
总觉得十分棘手的样子。
「别急,先回去看看。」知微摇摇头,拎着一袋子密信回了房间,等她慢条斯理,将每一封密信都看了一遍,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好手段,故园之中果然有厉害人,若内鬼足够聪明且果决,没准还真能让他们建立联系。」
说话时,知微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去郊外谈判,於道观中见过的那个「猫脸人」。
会是他吗?
知微无法确定。
子涵茫然道:「什麽和什麽啊。」
等知微与她将这手段的妙处说了,子涵一拍大腿,瞪眼道:「皇帝这不是坑人吗?这法子咱们怎麽解决?」
知微淡淡一笑,眸中尽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不,对方这手段看似诡诈,实则也并不难破解。」
子涵一脸崇拜:「小————公子您有法子?」
「这样————」知微将几十封密信铺在桌上,打乱顺序,「你闭上眼睛,随便挑一个。」
子涵一头雾水,依言照做,她擡手抓起一封:「然後呢?」
知微微微一笑。
次日,李明夷抵达王府时,不出预料,听到了昨日群臣觐见的八卦。
这件事本该保密,怎奈何大臣们都撞在了一起,就不可避免地泄露开了。
不过,觐见具体的细节,外界尚且不得而知。
当事人们也不可能对外宣扬,默契地守口如瓶。
李明夷故作诧异,派了冯遂去打探情况,暗中也吩咐文允和、谢清晏等人留心。
——
——
并召唤了京城附近隐藏的那一批裴寂留下的暗卫,分头洒在名单上官员每日外出的路上。
没有让他们刻意去盯梢,以免被朝廷察觉。
如此,又过了一天,又是傍晚,李明夷得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什麽?有人发出信号了?」书房中,司棋吃了一惊,脸上绽放喜色,「是哪个?」
「土地庙里扔黑色石头那个。」李明夷说道。
司棋回想了下,这个特殊信号对应的人员,是名单中一个不太起眼的兵部郎中。
「画师与戏师这两日,负责从那些盯梢的暗卫手中汇总情报。」李明夷平静说道,「名单上所有人,只有这个人发出了信号。」
司棋喜滋滋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挺厉害的嘛,这个内鬼还真被你找出来了。咦,你怎麽不开心?」
屋外,秋日的夜色中虫鸣阵阵。
屋内,李明夷盯着桌上的油灯,灯光洒在他眉头紧锁的脸上,像刷了一层古铜色的漆。
「我在想,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内鬼。」李明夷喃喃。
司棋愣了下:「按照你的计划,所有人都上交了密信,但只有他发了信号,还能有假?肯定是他伪造了密信,这才留下了联系方式。」
李明夷摇头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如果,真正的内鬼并没有按照我们的预想去伪造密信,或者他伪造了,但没有急着联络我们。
而这个人,是朝廷让他故意按照密信所写,放出信号,那会怎麽样?」
这个逻辑有点绕,司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瘦削的小脸顿时也严肃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朝廷就是在钓鱼?想通过这个方法,诱骗出我们。」
「没错,」李明夷叹气道,「毕竟我们并不知道,呈送给赵晟极的那些信中,每一封的内容。
司棋疑惑道:「可你为什麽会这样怀疑?」
李明夷幽幽道:「因为文允和、谢清晏,包括我所在的滕王府,以及昭庆————我们所有人,虽都尝试去打探,却竟然都没有获得任何有关信中内容的情报。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司棋想了想,顺着他的思路说道:「公子你是说,经过我们这一番群发操作,如果朝廷束手无策,那完全是没必要刻意隐藏那些信的,因为从上交那一刻起,信中的所有联络方式就都作废了,没有了意义。
那完全是没必要刻意保密的情报,除非————」
李明夷叹道:「除非,一旦那些信的内容泄露了,某些计谋与安排就会失效!」
司棋恍然道:「所以,你才怀疑这个人是假的,是钓鱼的鱼饵————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啊!
就是朝廷之所以严格保密,是担心信中内容泄露後,潜藏的故园的人,就可以通过比对,猜出谁是内鬼,或者得知内鬼没有伪造信件————这也是保密的理由啊。」
李明夷无奈地道:「这就是我头疼的原因啊,我既怀疑这是个诱饵,但又无法排除他是内鬼的可能性。」
司棋双手抓着头:「头好痒,要长脑子了————这些东西怎麽这麽复杂啊,远不如刀子爽利,整个人都疑神疑鬼的,到处都是算计————」
李明夷笑着擡起手,揉了揉她的脑瓜:「没关系,其实————也没那麽复杂,我们只要试一试就行了。」
又过了两日,这名在土地庙中丢石头的兵部郎中回到家中,在书房内看到了一封新的密信。
「明日正午,北市场,南锣鼓巷,巴蜀小面见面一故园。」
两日後,正午。
这名疑似「内鬼」中午走出衙门,独自前往不远处的北市场觅食。
并如约进入面馆吃饭。
然而,他一直到吃完,都没等到任何人到来。
直到他离开,那些早於他便潜伏於面馆内外附近的北厂高手才默默撤离。
而等这群人离开後,另外几名年轻的故园暗卫才从附近离开,拐过几条箱子,与等在胡同里的戏师与画师二人汇合。
「李先生预料的果然不错————真的有问题————」
戏师与画师对视一眼,心头凛然,赶忙撤离汇报。
——
昭狱署内,得知一无所获後,高震颇为失望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白衣公子:「看来你的计策失败了。」
知微笑了笑,依旧风轻云淡:「失败了麽?」
高震恼火地道:「你用此人为饵,诱骗抓捕故园之人,对方却没有出现,只怕是察觉到了,之後也没法再用这类法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不是失败?」
真蠢啊————如果不是姚醉死了,你这种废物怎麽上来的————知微心中腹诽,脸上仍挂着笑容:「高署长,就算故园的人没发现,难道他们会派重要人物与此人会面麽?
不,故园贼子如此警惕,就算派人来,也定然是不重要的外围人物,这样的贼子,就算抓了,又算得上什麽功劳?」
「那你还————」高震瞪眼睛。
知微诡异一笑:「可经过我们这麽一弄,就算真内鬼想要发出信号,你觉得故园的人还敢相信麽?」
高震若有所思。
「经过对方这一手,之後哪怕真内鬼要求救,我们也不敢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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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李明夷点燃桌上油灯,长叹一声。
一旁,司棋整个人都傻了,喃喃道:「难道,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抓我们,而是故意让我们察觉他们在钓鱼?」
李明夷哂笑道:「不然呢?北厂和昭狱署的人若真想钓鱼,会那麽容易被我们发现?连高手都没派几个来?当然,若是能抓到,对方肯定也会抓,只是并没有太重视而已。」
司棋颓然一屁股坐下,脸蛋一垮:「那咱们这好几天,不是全白忙活了?」
「不算白忙活吧,」李明夷笑呵呵地道,「至少累到了。
「————」司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李明夷笑道:「这世上哪有事情是一帆风顺的?哦,只要本公子一出手,敌人就如土鸡瓦狗般被咱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然後每一步都有收获,从无败绩,从无挫折?」
司棋噎的没话说。
是啊,这一路走来,虽然有过许多胜利,但哪一次不是险之又险?至於失败,也不是第一次了。
至少局势如今只是拉回了最初的模样,不像涂山彻之死那一次,毫无办法。
「而且,也不全是白忙活,」李明夷目光闪烁,「真内鬼也许仍掌握着与我们联络的信号,我们只是缺少了一把验证对方真伪的钥匙。」
司棋丧气道:「说了等於没说,咱们总不能让人去联络保皇党,找西太後和端王去问,然後再回来救人吧?且不说能不能行,就算可以,一来一回人都凉了————」
「倒也未必。」李明夷咕哝一声。
「什麽?」
「没什麽,睡觉吧。
次日,仿佛云收雨住,所有斗争都烟消云散了。
李明夷与知微的隔空斗法也只局限於极少数人知晓。
在更大的范围层面,兵部与枢密院的内部调查仍在轰轰烈烈进行,但至今都没有结果。
「看样子,这件事要持续好一阵子。」王府总务处中,李明夷默默思索着。
窗外吹起了秋风,今日气温又降低了一些。
他看了眼桌上的黄历,算了下日子,惊觉明日又是去护国寺内,与秦幼卿相见的日子。
也不知道,宫里的未婚妻这段日子过的如何,又是否很寂寞。
正想着,忽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竟是一名门客跑了过来:「首席,外头尤公公找你!」
李明夷一愣:「哪个尤公公?」
门客理所当然道:「就是陛下身边的那个啊,点名找您过去呢。」
今天这个时候,滕王出门去了,尤达这尊宫中的大人物来找自己做什麽?
李明夷隐隐有些猜测,赶忙走了出去,很快,於王府大门口看到了一辆气派的马车。
四周有禁军跟随。
马车车窗小帘子掀开,露出总管太监尤达那张脸:「李先生,上来说话吧。」
「————是。」
李明夷提起衣袍下摆,钻入车厢,然後便是一愣,只见车厢内除了穿着蟒袍,手捧拂尘,太监打扮的尤达外,还有一袭剑眉星目的白衣公子。
「知微?」李明夷表情古怪。
知微看了他一眼,好像翻了个白眼————「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李明夷坐下来,奇怪地看向尤达:「公公,这是何意?莫非陛下要召见我?」
尤达呵呵一笑,却是直接让人驾车离开,等王府在後头远去,他才说道:「陛下日理万机,可没空召见二位,不过呢,这次的确是陛下下旨,从太子府与滕王府将二位借来,一同前往东临府钱溏县,去执行一件大事,要事!
哪怕心中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李明夷仍旧微微怔了怔。
他压下心中的喜意,诧异道:「去钱溏?我和她?」
尤达笑呵呵道:「没错,这次说来,乃是贵妃娘娘举荐了你,至於知微首席,自然是皇後娘娘举荐,二位皆乃人杰,此次为国事而出动,定要齐心协力,互为夥伴才好。」
知微强行忍住吐槽的冲动,她黑着脸说道:「别看我,我也是刚被尤公公接上车的,就比你早一会知道此事,至於细节,比如去做什麽,尤公公还未告知。但要求最迟今晚就出发。」
李明夷故作懵逼:「今晚就出发?这麽急?那我该赶紧回去收拾准备一番才好————」
尤达笑着摆摆手:「此次出行,既非乘船,也非乘车,更非骑马,而是用特殊手段前往钱溏。
呵呵,说来奇妙,但从京城到那边,於二位而言,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至於一应日常所需,到了地方後,当地官署自然会提供。」
顿了顿,他补充道:「至於滕王爷那边,朝廷自然会去告知,不必担心。」
李明夷张了张嘴,皱眉道:「公公所言,难不成,是那传说中的石之门?」
尤达笑而不语,无疑是默认了。
李明夷故作震惊,脸上也浮现出些许期待,可旋即便是苦涩道:「陛下委任,在下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如此仓促外出,一刻也不提前通知,一刻也不准许告别,委实太匆忙。」
尤达微笑道:「不必担心,等到了地方,二位自然有时间写信,咱家会命人将信送回府上。只是信中莫要提及具体,只说为朝廷办事,暂时离开十几日即可。」
李明夷心中一动,意识到之所以如此仓促,很可能是为了封锁消息。
是防止行动的事外泄,还是防止「石之门」已经可以运转的消息外泄?
亦或二者兼有,不得而知。
不过这正中他下怀,看似自己是仓促被带走,实则是早早的谋划,就为了这一日。
倒是知微————看她难看的脸色,应是真没啥准备。
也是,她正忙着抓内鬼的,冷不防被抓了壮丁,一摊子事只能丢下,换谁都无语。
「十几日?」李明夷好奇道,「这差事,十几日就够了麽?」
尤达想了想,说道:「用特殊法门,你们二位往返路程,可以极大缩减,不过具体多久,咱家也说不准。总之,用不了太久就是了,呵呵,若一切顺利,十几日足够二位回返京城了。也不会耽误你们手中的事。」
十几日的话————内鬼若隐藏的好,应该能撑到自己回来————
李明夷与知微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
沉默中,马车由加速又转为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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