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公主府。
滕王傍晚时,来探望昭庆,顺便蹭饭,饭後姐弟二人无聊地坐在庭院中吹秋风。
「说起来,一转眼都过去五天了,也不知道李先生到了钱溏没有。」滕王捏着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吐槽,「本王都没用过那石头门,真那般神奇?」
昭庆坐在一旁,身上盖着一件小披肩,此刻仰头望着天上灿灿星辰,担忧道:
「只怕他在那边会处处受制。」
滕王一脸懵逼:「他是钦差啊,在地方比知府都官大,谁敢不敬他?」
昭庆无奈地看着愚蠢的弟弟:
「你莫不是话本戏剧看多了?真就觉得钦差有多了不起?若是承平年代,或还能作威作福,但如今……其他不说,当地军方的人就未必买钦差的帐。
何况,你莫非忘记了,东临府乃是宋家的地盘?
宋家长子虽不在东临府任职,但宋家还有个小儿子在当地,那可是皇后的弟弟,论辈分,还在你我之上,再加上杜少卿陈兵汴州,那地方莫说是李先生,只怕那个知微,也难以做主。」
滕王茫然道:
「不对啊,既如此,父皇派他俩过去干甚?」
昭庆幽幽道:
「总要有人去盯着的。」
她不能说的是,父皇那个疑心病重的,会不担心地方将领养寇自重?
所以,派去两个眼线,未必是为了做事,更大的作用还是监督。
「若真指望他们两个,何必又派互不对付的两人去做事?岂不是互相掣肘?」
昭庆美眸中尽是嘲弄:
「什麽情况下,派出的钦差需要互相敌对?水火不容?咱们那位父皇啊,比谁都精明。」
滕王一脸懵逼:「没听懂。再说一遍?」
昭庆不搭理他了,只仰头望着星月,祈祷李明夷平安回来就好。
……
……
夜色中,一身夜行衣的李明夷离开了「故园分舵」的聚集地。
去时三人行,离开时只有他自己。
在制定了计划後,裴寂、赫连屠、康年等人需要各自去准备,有事用心有灵犀联络即可。
值得一提的是,上次营救赫连屠时,未曾给他下锁心咒,这次李明夷补上了。
且离开前,李明夷从康年口中,问到了钱溏县城内,拜星教的据点位置。
李明夷一路前行,今夜星光很好,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建筑。
那看似是一座塔,高度却只与一般的酒楼相仿,正面看去呈梯形,从上向下俯看,基座是方的,顶部平台是圆的。
暗合天圆地方之理。
这是拜星教「教坛」的标志性造物。
县级的教坛,拥有主教一名,教士数名,教徒众多。
主教是拜星教内核心的骨干,教士为中层。
当初涂山彻的母亲,就是被当地的主教骗尽家财,导致绝望自尽。
本来,拜星教在大周治下还是个被官府管控打压的江湖组织,虽然很多地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了大颂朝,随着大军过境,旗帜更替,拜星教也迎来疯狂扩张期,各地的教坛彻底不再隐藏,洗白上岸。
李明夷来到总坛的大门外,被守门的两名灰衣教徒阻拦:
「何人藏头露尾?」
李明夷取出罗贵妃赐予的圣女令:「将你们主教唤来。」
两名教徒面面相觑,一人粗暴地驱赶:
「哪里来的疯子,拿块破牌子装你娘呢?里头正在祭拜,滚蛋!」
「……」李明夷心说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索性失去耐心,抬起双手,一人一掌,将两人打翻在地。
而後大摇大摆走进去。
甫一入院,只听到阵阵念诵声从围墙另一头传来:
「一拜天星,照我门庭。」
「二拜地星,保我田耕。」
「三拜命星,知我死生。」
……
「星君在上,弟子在下。」
「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不怨命薄,不羡人强。」
「星移斗转,各有分张……」
……
李明夷步入院内,只看到宽敞的庭院中,一名名百姓匍匐於地,朝着那座祭台焚香叩拜。
祭台前方,一名身披红色外袍的中年人神色肃穆。
两侧,有一名名教士站立,此刻一道道目光聚焦於李明夷身上,神色狐疑。
「主教大人,这人强闯进来……」
後头,两名被打翻的守门弟子冲了进来。
一时间,打断了祭拜过程,而连绵的拔刀声中,院中的教士,也就是帮派高手们纷纷拿起武器。
李明夷置之不理,手腕一抖,只将圣女令隔空朝红衣主教抛去。
令牌於一名名百姓头顶掠过,被中年人抬手抓住,抬眸一看,顿时一惊,赶忙出言:
「都住手!」
接着,主教板着脸,提前下令结束祭拜。
等百姓们茫然地离去,中年人才一改威严姿态,堆起笑容,跑过来恭敬道:
「大人驾到,我等有失远迎!」
两名守门教徒懵了,意识到自己惹了教派中的大人物,顿时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其余人也大惊失色,暗想能让主教大人如此恭敬,得是教中什麽级别的人?
护法?还是长老?
李明夷蒙着面:「你知道我是谁?」
中年主教摇头:「不知。但持此令者,便是大人!」
李明夷笑道:「可我方才连门都进不来,还以为你们这里,自立为王了呢。」
中年主赶忙解释:
「教派近几月扩张迅猛,招了太多新弟子,不识深浅,触怒大人,来人,还不将这二人压下?从重处罚?」
李明夷摆摆手:「罢了,我心善,见不得血。嗯,带远点打。」
「……」中年人赶忙称是,又将李明夷恭敬地往屋子里请。
过程中,迅速进行了介绍,拜星教所供奉的神明,乃是「星君」,因此,祭拜也只在星空清朗的夜间。
不过,这也都只是教派内敛财的业务罢了,本质就是个江湖门派。
至於这名主教,姓辛,单名一个苦字。
……
「辛苦?」李明夷进入屋中,掀开衣袍下摆坐下,挑了挑眉。
辛主教谦卑笑道:「属下名字是怪了些。」
李明夷的关注点却不是这个,而是忽然问道:「辛不苦是你什麽人?」
辛主教意外道:「正是舍妹。大人知道舍妹?」
辛不苦……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古灵精怪的女子面容,那同样是他上辈子认识的「熟人」。
他笑了笑,语气复杂:
「听过,据说颇受洪神通喜欢,有意栽培为新一代圣女。」
——辛不苦,十年後的拜星教内圣女。
辛主教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圣女令,心中一抖,赶忙道:
「舍妹年少,不懂事,岂敢觊觎圣女之位?」
李明夷淡笑摆摆手:「不必紧张,贵妃娘娘又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他随意扯下面巾,露出面貌:
「我乃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此番奉陛下之命为钦差来此办事。临别时,贵妃娘娘将此令予我。」
辛主教吃了一惊:
「您便是京中那位李先生?啊,既是娘娘有令,我等自会全力配合,只是……」
他面露为难:「教主如今并不在东临府,教内大高手们也都各自分散,只凭我等,恐不足以胜任大事。」
「无妨,」李明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此次空山寺鲁大师圆寂,你妹妹不也带了一帮教内高手来吊唁麽?」
辛主教大吃一惊:
「您连这个也知道?舍妹的确会来,不过还得明日才能抵达,两日後入空山寺吊唁。」
李明夷微笑道:「你们这里的人,加上辛不苦带的人,差不多够了。」
「敢问大人是要……」
「附耳过来……」
辛主教凑了过去,片刻後面露惊讶。
……
约莫半个时辰後,李明夷返回了察院行台,正巧碰到同样返回的,脸色难看至极的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