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与苏镇方对视一眼,彼此咽下了想说的话语,微笑着朝文允和拱手。
三人寒暄的功夫,两个武将已隐隐察觉到今日这场饭局的特殊,但又说不出来特别在何处。
直到徐茂给文允和领着进入家中,看到屋内已经坐着的几个客人後,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才升腾起来。
「徐将军、苏将军,老朽久闻二位英雄名声。」率先开口的是秋立人。
他没有戴眼镜,衣着并不华美,依旧是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和蔼的模样,与谈判桌上的使团诸人全然是两幅面孔。
「二位来了。」
坐在秋立人身旁的,是户部尚书李柏年。
似乎知晓二人心中在想什麽,李柏年微笑着说:
「秋山长曾为小女授业,今日也是应山长之邀来作陪。」
他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嗬嗬,老朽是来凑热闹的。」礼部尚书白经纶是场中年岁最大之人。
这会笑眯眯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中,满是斑点与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莫名透着一股别样意味。
就仿佛他今日不是个「食客」,而是「看客」。
两位尚书,一位掌院。
这场饭局的规格比预想中高出许多。
面对众人,便是徐茂这等手握兵权的实权将领也不敢轻慢托大,与苏镇方客气地寒暄。
等众人坐了一会後,门外文允和之女文妙依袅袅婷婷走进来:「父亲,中山王来了。」
文允和笑着起身,要众人先聊着,自己起身出门迎接。
徐茂愣了下,他终於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中山王柳景山门第之贵自不必说,这可是连颂帝造反後都礼遇有加的人物。
可哪怕归降了,柳景山却也极少出席朝中官员的饭局,对方为何也会出现?
徐茂隐隐感觉脑海中有一道灵感掠过,却死活抓握不住。
柳景山却已走了进来,唇角略微带着笑意,但不多,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与诸臣若即若离。
无论在颂国还是南周,皆是如此。
尤其在他看到徐茂时,眼神深处的色彩愈发深了几许。
……
「嗬嗬,烦请诸位再等一等,待人齐全了,就可以开席。」文允和主动拎起青花茶壶,面带笑容。
秋立人好奇道:
「我一介布衣,只略有薄名,今日便有这般多位高权重的人物陪衬,已是惶恐,怎麽,文先生还邀请了别的贵客?」
李柏年也好奇地询问,文允和却只是卖关子,笑而不语,直到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天色暗了,文妙依才领着一道身影走进了院子。
「父亲,李先生来了。」文妙依乖巧地说。
徐茂正思索着,朝中有哪位大人物会用这个称呼,就看到一个俊朗少年人笑吟吟走了进来。
李明夷拱了拱手,笑道:「惭愧惭愧,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诸位大人见谅。」
李明夷!
徐茂眼睛都大了一圈,双手下意识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心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什麽会来?
他就是「李先生」?
可……今日这种层次的饭局,即便他有王府首席的身份,又凭什麽受邀?
在座这些大人物,除了苏镇方不会介意外,其余哪个没脾气?得知一群人等待的竟是一个少年,又岂会……
可下一刻,让徐茂更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集体不悦,文允和先是一笑:「来得及,来得正好。」
接着,中山王柳景山那张面对自己也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的脸孔,竟肉眼可见地绽放笑容,甚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张座椅:
「这里有位置。」
白经纶笑嗬嗬地开口:
「当谁旁边没位子?来,李小友,老夫给你留着位子呢。」
苏镇方惊讶道:
「李兄弟?你也受邀了?怪不得文先生一直卖关子。」
李柏年眼珠动了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什麽,眉头微皱,但在瞥了眼秋立人後,便舒展开,神态自然地笑着招呼:
「小女前几日还念叨李先生,不想今日便撞见了。」
连秋立人都是眼底迸发出一丝惊喜,旋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胤国大名鼎鼎的山长站了起来,目光看向李明夷,感慨道:
「文先生邀我来时,便与我说,要介绍给我个才俊认识,说我必然会觉惊喜。
我之前还不自以为意,如今才知果然是好大个惊喜。李先生,当日国子监你我有一面之缘,可还记得鄙人?」
……
徐茂彻底懵了。
这与他预想中的情景全然不同。
即便他一再提高对李明夷的判断,即便前天钱唯与他讲了这少年的许多事迹,即便他昨日从各种渠道打探的消息,无不印证了钱唯的话语。
但……直到这真实的一幕上演,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年人在京城中的分量。
这里的每一个人竟都似乎与他十分熟络,乃至亲近。
言谈中全然没有高高在上,就仿佛在与身份地位相仿的人攀谈交往。
这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而秋立人的表现更是击穿了徐茂想像力的极限。
倘若说文允和等人对李明夷的客气,还可以解释为是看在滕王的面子,可秋立人是谁?
身为使团中举足轻重的代表,为何会如此重视他?
乃至起身迎接?
不只是他,在秋立人起身後,文允和等人同样怔了怔,眼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显然这位山长的表现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秋山长……」李明夷同样十分意外。
有那麽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当日国子监中辩论,还多亏陆学士相让,事情仓促,也未能与秋山长见礼,晚辈学识浅显,当不得山长如此。」李明夷说。
秋立人这会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笑了笑,摇头道:
「旁人如说学士浅显,我便默认了,可你说这话,我却不能当做没听见。」
接着,秋立人环视满眼疑惑的众人:
「诸位似乎都不了解?」
众人当然不明白。
秋立人又看向身旁紧邻的李柏年,试探道:
「李大人该是最清楚的才对,我上回在李府上,观看了李先生教授给二小姐的学识。」
李柏年怔了怔,道:
「我的确也看过一些,能看出李先生於算学一道造诣不俗。」
可惜,李柏年终归学识不够深厚,尚看不出李明夷的深浅。
秋立人见状心中便已明白,他顿时生出强烈的惜才之意,没想到李明夷的才学竟在颂国不为人所知,只有一个李璎珞知道。
一时间,他不禁想起了当年同样才学盖世,却被埋没无人所知,最终只化为一座孤坟的「春生」。
与眼前少年一样不被人所知,而不同的是,林春生斯人已逝,而他却仍有机会帮助这少年扬名。
……
「何止是不俗?」秋立人提高了些声量,正色道:
「我翻看过李先生教授给二小姐的诸多知识,其学问之精深高妙,便是在我童行书院诸多教习之中,也可无人可比拟分毫!
鄙人学问未必深厚,但自认眼光还算够高。虽未曾与李先生深谈过,但只看那些纸面文字,便知李先生胸中丘壑,吾不及君也。」
屋内安静了,每个人都吃惊不已,不曾想到李明夷竟能获得秋立人如此之高的评价。
虽说其提及的学问,似乎并非四书五经一类,而是相较不算正统的算术范畴,但也足够令人吃惊。
也终於解释了秋立人为何这般尊敬地迎接。
童行书院山长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故事早不新鲜。
文允和、柳景山等故园成员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秋山长言辞过誉了,」李明夷也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不禁哭笑不得。
他在此之前,的确没有意识到这点。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童行书院与这个世界传统的书院不同,是一所更具「近现代性」的学府,无论办学理念,还是教授的内容,都相当离经叛道。
十年後,他也曾进入其中求学过,在他的记忆中,算术、物理的基础知识,是存在於童行书院内的。
可看秋立人这副模样,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书院似乎并没有研究到这一步一般。
这让他有些意外,按理说,只是十年跨度,基础学科知识不该有飞跃性的进展才对。
「原来如此,看来我对李小友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文允和笑道,「天色不早了,莫要干坐着了,妙依,吩咐厨房上菜,边吃边说。」
话题就此被岔开,屋内气氛才得以松动。
李明夷与几人分别打招呼,等看向徐茂时,笑意盈盈:「徐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徐茂心乱如麻,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李明夷的学问如何,而是……
今日这场饭局,除了秋立人与自己,其他每个人都与李明夷,乃至其背後的滕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滕王府派系的一次聚会?
徐茂如坐针毡。
……
……
既来之,则安之。
徐茂没法离场,只能硬着头皮将这顿饭吃下去,只是难免显得心事重重。
饭局上,文允和这个主家穿针引线,时而聊起李明夷的学问,时而聊起秋立人过往与这片土地的牵绊,时而聊起童行书院中的「军事科」,好让苏镇方、徐茂二人能加入话题。
饭局气氛还算愉快,等几碗酒下肚,外头天色彻底黑了,气氛便更快活了。
然而李明夷终究不是为了一顿饭来的。
饭局过半,李明夷假意如厕,起身离席,徐茂眼珠转动了下,稍晚些,同样也以相似藉口离开。
已过了中秋,夜晚气温渐冷,今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如玉盘悬於高空。
夜色中,李明夷不急不缓地朝茅厕走,徐茂跟在後头。
二人都没说话。
文家的茅厕十分讲究,有专门客用的,且是联排着的,颇有点公厕的感觉,两个位置中间有半墙隔着。
李明夷与徐茂各自占了一个,面朝墙壁,二人开始缓缓解开腰带的时候,徐茂终於忍耐不住,率先开口:
「人是你带走的吧。」
「是啊。」
「在哪?」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直来直往的问答,明快的让徐茂想起战场上雪亮的刀子。
徐茂叹息一声:「苏镇方看错了人,你这种心思深沉之辈,果然不该交往。」
李明夷说道:「将军说错了,我这人呢向来讲究真心换真心,若将军待我以诚,我自然同样待将军。」
徐茂:「……其实你可能对我有点先入为主的误……」
「哗啦——」
李明夷一侧的坑位传开开闸放水声。
徐茂被打断了,郁闷的也闷头开闸,只是因为年岁上来了,无论速度还是力度,都远不如一旁年轻的身体。
一边是洪水决堤,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边是涓涓细流,天街小雨润如酥。
李明夷抖了抖:
「其实我对将军没有恶意,而且你也该明白,这件事我也担着风险,帮你藏着人,本就是一桩大罪。」
徐茂过了一会後才咬牙切齿地道:
「你想要什麽?钱财?官职?女人?」
李明夷看着面前灰黑色的墙壁,忍俊不禁:
「我要什麽,将军不知道麽?」
徐茂面色与面前的墙壁一样黑:
「今日的饭局,是你暗中促成的吧。」
李明夷没有否认:
「没错,你可以理解为,今日饭局上的人都与王府更亲近些。」
徐茂叹息:
「白经纶和老苏与王府走得近,我是知道的。柳景山与王府有生意往来,我也知道。但文允和与李柏年……是我没想到的。」
李明夷坦诚地说:
「李尚书尚且还未明确表态,但也只是迟早的事。至於文掌院所代表的归附派……嗬,东宫手下几乎都被奉宁派填满了,归附派想要长久求存,选择不多。」
徐茂觉得自己自始至终被压了一头,侧头看向他,不忿地擡杠:
「谢清晏也是归附派的二号人物,但他没出现。」
李明夷遗憾地说:
「谢大人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没关系,上一个刑部尚书周秉宪起初也对我抱有敌意,但後来也没了。」
徐茂看着少年月光下的侧脸,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缕钻心的寒意。
……
……
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
但还有一种人杀人於无形,善用阴谋诡计。
李明夷此刻在徐茂心中,俨然就成了这种阴暗的形象,但他并不在意。
「将军好好想想吧,」李明夷提起裤子,轻声劝道:
「将军兵书看的必然比我多,但史书却未必了,其实很多时候,除了开国之君要锐气逼人有大气魄外,守成之君却未必要多有本事。
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历史任务,就需要不同性格能力的人来完成。
矛盾重重的时候,上天要的是善於斗争之人,一盘散沙的时候,要的又是意志坚定之人,而若沙聚成塔,斗争也流了一地的血,就到了该休养生息的时候,要换一位仁君上来。
这时候若继续斗,眼里不容沙子,流血就会止不住,人就要死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人未必就永远都好,无能放权之人也未必永远都不好。
所谓士人治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搭好了朝堂的架子,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其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否雄才大略并不重要,甚至……於臣子而言,主君太聪明,底下人活得也很累不是?」
徐茂怔了怔,陷入沉思。
李明夷又幽幽补了一句:
「太子殿下颇肖其父,而我听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将军以为呢?」
徐茂心头一震,就像是一道天光,突然打在他的心间,昨晚钱唯与他讲述的密辛此刻浮上心头,许多事似乎豁然开朗起来。
李明夷悄悄离开了,留下对方茅坑悟道。
该做的铺垫都做了,只剩下最後一步,成与不成就看今日。
等徐茂回过神的时候,才察觉到茅坑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莫名一慌,急匆匆塞好鸟,折返饭局。
众人酒热正酣,只以为徐茂是大的,才回来晚了,当即举杯欲罚,徐茂微笑着刚举起杯,外头便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然後文妙依再次急匆匆走进来,面色有些惊慌:
「父亲,外头……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来了。」
太子府?
众人酒意都散了几分,徐茂更是心头一惊。
而不等众人反应,外头一袭白衣身影已经带人闯了进来。
……
知微是临时收到消息,急匆匆从东宫赶过来的,而当他踏入屋子,看到在座的李明夷,以及徐茂等人的时候,面色明显有些异样。
「诸位大人,」知微拱手行礼,「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文允和不悦道:
「知微首席,你也知道冒昧?当我文府是什麽地方?连通报这会功夫都等不及,便闯进来了?这便是东宫下人的教养麽?」
知微硬抗着文允和的火力,不卑不亢道:
「在下也是心急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故而唐突。」
「太子殿下?」
知微看向秋立人:
「今晚,不只秋山长来文府有饭局,陆平津学士与贵国皇子殿下也受太子殿下邀请,於东宫有饭局。」
秋山长点头,这是他知道的。
两国谈判期间,颂帝出於维护「国体」考虑,又一次暂时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知微又看向徐茂:
「太子殿下之前便差人邀请徐将军一同前往,但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竟没有将请柬送上。因而,命令我前来邀请徐将军去东宫吃饭,我跑了一圈,才得知将军来了这里。」
李明夷心中嗬了一声,他无比确定知微在撒谎,真相是太子压根没邀请徐茂。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太子不敢贸然与掌握兵权的将领接触,生怕被颂帝误会。
直到今日宴席中途,其收到了一些消息,才临时派知微来截人。
徐茂面色微变:「太子殿下请我?」
知微颔首:「还请徐将军莫要让我们为难,太子殿下与杨台主等大人,都等着呢。」
同一个夜晚,两个饭局,去还是留?
二选一。
徐茂猛然看向李明夷,恍惚间,仿佛从他古井无波的嘴角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弧度。
最後一步棋,落子。
将军。
——
ps:停电到了晚上九点才来,有一半的字数手机敲出来的。另外,写这章的时候,莫名联想起几年前乌镇网际网路大佬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