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起的马蹄重重砸在十字路口的砖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颂帝与女国师一南一北,分别站在正阳大道的两端。
而马背上的少年少女惊魂未定。
李明夷脸色一变,心头不详的预感成真,今夜的计划果然再次发生了意外,消失的赵晟极竟悄无声息地拦在前头。
连李无上道也被迫现身。
这无疑是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小姨提醒得及时,自己的马甲并未暴露。
秦幼卿的脸色同样发生了改变,不过相比於被颂帝阻截的紧张,让她更加在意的,还是对方叫出的名字。
「封於晏?」胤国公主愣住了。
她此刻贴着李明夷的後背,看不到他的脸,但冰雪聪明的她立即有了些许猜测。
颂帝绝不会认不出李公子,要麽说明李公子的身份暴露了,要麽说明他此刻进行着某种伪装。
不,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就是传言中「故园」里那个极厉害的封於晏?在京城里闹出了一次次风雨的大周「余孽」?!
李公子他……是故园的人?!秦幼卿无比错愕,旋即又觉豁然开朗。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为何来冒险救自己,又为何能成功。
只是很莫名的,意识到这点後,她忽然有些失望。
……
……
「赵晟极!」
李桢衣袂飘飞,无形的念力辐射周遭,如海潮般笼罩了整个路口。
自从使团入京,夜晚後城内实行宵禁,寻常百姓无法外出,所以此刻的十字路口极为空荡安静。
只是那些念力滚滚蔓延向赵晟极时,他手中的灯笼火苗摇晃了下,便好似潮水撞上了桥墩,被强势分开,朝两侧绕过。
颂帝身周一片区域乾燥异常。
李桢眯眼道:「你竟不在宫里!」
颂帝目光跳过惊慌中的少年少女。
於他而言,封於晏也好,秦幼卿也好,都已是囊中之物,他真正的敌人只有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颂帝哂笑道:
「李无上道,你还要装到什麽时候?若非你念力先感知到朕的到来,又岂会急着想带他们离开?」
事已至此,李桢心知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心中再无侥幸的同时,她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大气凛冽的气场来,冷笑道:
「赵晟极,这里可不是皇宫里,虽还没出京城,但你能借几分力?本座真的很好奇,是什麽给了你勇气?敢於现身?自寻死路?」
当初二人於皇宫中一战,不分胜负,但李桢很清楚彼时的颂帝占据地利,而非真的有绝对的实力与她掰手腕。
如果没有第三者在场,这将会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
李桢的一颗心蠢蠢欲动起来,倘若能将此贼斩杀於此。
那……
然而下一刻,颂帝便是收敛了笑容,朝着空气说道:
「鉴贞大师,国师的话你可听到了?」
他的声音飘散在夜幕中。
毫不意外的,李明夷忽然感应到自己的左侧那条街道上出现了细微的元气波动。
马背上的男女扭头望去,只见月光照耀下的长街乾净的如同一条玉带。
而在玉带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和尚。
鉴贞老僧一身玄色僧衣,双眉如卧蚕,一副为难的模样,沿着长街走来,於十字路口站定,双手合十,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诸位这又是何必?」
……
……
李明夷叹息一声,如他所料的一样,鉴贞自始至终就藏於暗处,只是在李无上道没有破坏承诺前,老僧并不曾出现。
「大师!?」秦幼卿吃了一惊,意外於老和尚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秦施主。」鉴贞朝她点点头,又看了紧紧贴在一起的二人,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秦幼卿突然意识到了什麽,如果说李公子就是封於晏,那鉴贞大师是否知道?
如果知道,那对於这大半年里二人的相聚,他始终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不等她思考清楚,鉴贞便看向颂帝与李无上道,语气平和:
「二位莫要冲突,修行不易,当以和为贵。」
好不合时宜的劝解,毫不意外地没有任何作用。
颂帝面无表情地道:
「鉴贞大师,你对朕的承诺可还奏效?」
鉴贞无奈地道:「自然奏效。」
「好,」颂帝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的手指遥遥指着李无上道,「这个女人破坏了约定,烦请大师履约,将此女捉拿。」
李桢怒而发笑:「赵晟极,本座何时违约?」
鉴贞平静道:「贫僧一直暗中观察,国师从始至终都未曾出手相助。」
颂帝也不意外,认真道:
「大师的品德高洁,朕自然相信。好,便算她此前没有坏了规矩,那接下来,朕要亲手擒拿绑架了胤国公主的反贼,若此人阻拦,大师可该出手?」
鉴贞叹息一声,扭头看向面色难看的李无上道:
「国师,此时离去,为时未晚。」
李桢一颗心猛然沉下,嘴角浮现一丝苦涩意味。
她明白,鉴贞为了守住护国寺,立场不会动摇,接下来,一旦自己出手,必然招来这位大五境宗师的压制。
而她并无信心敌过鉴贞!
若「绑架」秦幼卿的当真只是个「封於晏」,她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弃。
颂帝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看来,李无上道今夜之所以离开斋宫,目的自然是受景平委托,保护秦幼卿。
但秦幼卿再重要,也不可能与女国师相比。
所以,怎麽想,李无上道都没道理鱼死网破。当然,若其真的出手,颂帝反而会开心,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可李桢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景平落在赵晟极手中。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拚死一战,尝试刺杀赵晟极,逼迫鉴贞出手保护,从而制造机会,让景平逃离这片战场。
李明夷心头「咯噔」一下,他已经猜到了小姨的决定,当下决定大声呼喊,阻止女国师出手。
因为一旦开战,面对鉴贞与赵晟极的联手,李桢这个小五境的宗师很可能殒命当场。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他还有巫山神女这张牌没有打出!
这一刻,在场中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李明夷开口要呼喊,李桢双手掐诀,澎湃的念力疯狂聚集,颂帝嘴角上扬,手提灯盏迈步便要朝「封於晏」走去……
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鉴贞平和的目光忽然越过马背上的男女,望向对面长街浓浓的黑夜。
「哞——」
毫无徵兆的,一声牛的低吼从唯一空缺的方向传来,在场所有人耳畔都同步回荡起轻微的浪潮声。
那是潮水涨落时,冰雪融化,大地回春的季节,人站在江水之畔会听到的令人愉悦的水声。
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这样一个宵禁的夜里,怎麽会有牛在低吼?
……
……
下一刻,李明夷星瞳转动之间,夜色如潮水退去,他终於看到了。
然後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错愕起来。
空荡的长街上传来牛蹄砸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哒哒声响,伴随着牛车行走时铃铛摇晃的脆响。
一头通体毛发漆黑的大水牛慢悠悠地拖拽着一辆极大的车子走来。
水牛头上两只长而弯曲的牛角上绑着色彩鲜亮的五彩绳。
大黑牛那圆润温柔的眼睛里倒映出了少年少女两张脸,前者惊愕,後者面露欣喜。
「哞——」
黑牛仿佛认出了不久前曾经喂给它山楂吃的少年,哪怕李明夷的样貌与当初并不一样。
它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那速度远超正常牛车的巨大车厢眨眼功夫,便停在了十字路口。
没有人驾车。
车厢里的主人伸出一只手,拨开了厚厚的帘子,一个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走了下来。
妇人头上有帷幔垂下,遮掩着容貌,长裙墨绿色为底,描绘着片片暗金色的花叶,虽未展露真容,却给人一种大气出尘之感。
而就在妇人现身的一刻,在场中的每一个人表情都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而表现的最兴奋的,非秦幼卿莫属。
只听这位假死逃生的胤国公主惊喜地呼喊:
「师父!」
李明夷心中最後一点疑虑消失不见,他彻底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当世老牌大五境异人宗师,商行万宝楼的幕後东家,也是胤国最强大的女人。
「春江夫人!」
……
……
从天空中俯瞰,此刻的十字路口极有意思。
四位宗师或伪宗师分别站在四个路口,封死了所有的方向。
而路口中央,被「四大宗师」争夺围拢的却只是马背上的两个年轻人。
李明夷愣住了,这一刻,他只觉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闪过,迷雾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很久前,秦幼卿在某一次与自己的私会中,曾提到过春江夫人会随使团南下。
但後来李明夷如何寻找,都没有发现,只能以为双方目的不同,或者出了什麽岔子。
如今看来,春江夫人的确跟随使团来了,只是连使团中的成员对此都一无所知。
自己上次去护国寺烧香时,便遇到过这头黑牛,也就是说,那天春江夫人也在寺庙之中,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烧香,极可能是与鉴贞见面,商讨了什麽。
而秦幼卿则在此之後,迅速吞药假死,制造吞金自杀的假象,却偏偏留下遗言,暗示了死後屍体要送去护国寺。
她自己不可能有能力实行这个计划,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其实是春江夫人的安排。
这也能解释,秦幼卿为何是这幅反应,因为她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师父在京城,所以并不惊慌。
至於李明夷没能提前认出……这不怪他,十年後的春江夫人深居简出,那时候的坐骑也并不是大黑水牛。
诸多念头掠过脑海的同时,李明夷强行止住了呼喊的话语,重新闭上嘴。
他明智地意识到,「四大宗师」级强者齐聚,在这场谈判中,自己这个景平皇帝其实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
不只是李明夷。
当春江夫人现身,国师与颂帝内心的震动只高不低。
「夫人!?」李桢愣住了,她体内酝酿的念力风暴也瞬间卡壳,如烟消散。
女国师心头震动之余,豁然扭头,看向了马背上的少年少女,以她的聪慧,同样迅速猜到了许多,明白了什麽。
眸子不由一亮,意识到局面可能迎来了巨大的转机。
「春江夫人!?」颂帝脸色难看地吐出这个名字,即将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
只是心头的惊怒却如山崩海啸,令他难以平静,甚至产生了些许的危机感。
毕竟三大宗师在前,他毕竟不在皇城之内,难免势弱。
「陛下。」
丰腴贵气的春江夫人眼神柔和,声音也如同她的名号一般,像是一江春水,沁人心脾。
她朝着赵晟极微微颔首,并无谦卑,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冒昧前来,若有惊扰,想来以新君胸怀,当不会介意。」
这句话,等同於她承认了赵晟极大颂皇帝的身份,这让颂帝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李明夷并不意外,到了春江夫人这种身份,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可避免地代表了胤国。
如今两国和谈的大背景下,她也不会公开与胤帝唱反调。
颂帝平静道:
「春江夫人来访,朕自然不会介意,只是朕正要捉拿反贼,夫人此刻现身,可否道明来意?」
他的话很冷硬,竭力压抑着心头的不满。
春江夫人微笑颔首,嗓音柔和依旧:
「陛下日理万机,我便直说了,幼卿公主与我有师徒情谊,她去年远嫁,既因故未能成婚,理应回归。此番我跨越国境而来,便是要接她回胤国去。」
颂帝带着些许怒意地指着马背上绑在一起的男女,冷笑道:
「夫人便是这样接人的?!」
春江夫人视线转向少年少女,虽然隔着帷幕,可李明夷却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位大五境宗师的审视。
他心头一慌,明白自己的伪装是瞒不住大宗师探查的,然而春江夫人对他的身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惊讶,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好似颇感兴趣一般。
而当她的目光挪向秦幼卿,准确来说,是看到了她敞开的衣襟,看到了她的腰带将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後……
目光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师……师父……」
秦幼卿意识到了什麽,脸一下红的似要滴血。
可偏偏这种情况下,压根没办法取回腰带,只能下意识地抱得更紧,好将春光藏的更好一些。
……
……
春江夫人仿佛轻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
她重新看向颂帝,语气平和:
「我对今晚城中的热闹,事先并不知晓。」
颂帝面色稍霁。
可下一刻,却听丰腴妇人话锋一转,语气不再那般温和:
「但既然我的弟子选择出逃,想必是受了大委屈的。我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委屈?」
颂帝怒声道:
「她与南周皇帝定下婚约,便是前朝之人。朕自夺下京城後,非但未曾处罚她,反而容她住在宫中,吩咐底下人对其毫无打扰……」
春江夫人打断他,声音略微拔高:
「陛下也知道,幼卿乃前朝之人?与周皇帝有婚约在先?何以又传出要将幼卿嫁给颂国皇子之事!?」
颂帝噎了下,强辩道:
「此事乃使团陆学士所言,是胤国皇帝意思……」
春江夫人再度打断他,摇头道:
「我在胤国时,与皇帝也颇熟识,却从未听过二嫁之言!」
颂帝连续被抢白,只觉再无颜面,冷声道:
「夫人究竟是什麽意思?不妨说的明白些!」
春江夫人闻言,扭头看向秦幼卿,忽然问道:
「你可愿嫁给颂国皇子?」
秦幼卿冷不防话题被丢给自己,愣了下。
李明夷明显地感觉到後背上紧贴的山峦之後,少女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刻,秦幼卿定了定神,表情坚定,声音清晰:
「弟子不愿!」
春江夫人点点头,重新看向颂帝,语气平静至极,也嚣张至极:
「陛下可听清楚了?我弟子说不愿,那这当今天下,便再无人可强迫於她!」
……
当今天下,再无人可强迫!
这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好似不容置疑。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气话,而是一位当今天下顶级强者的态度。
以春江夫人的地位,此话一出,便是胤帝也要卖她七分颜面,何况新登基的赵晟极?
李无上道与鉴贞也微微动容。
一位大五境宗师,能否保下一个人?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投向了颂帝,所有人都明白,若颂帝依然坚持要动手,那麽,春江夫人也将加入这战局。
李无上道眼睛一亮,心中突然开始期待颂帝动手,那样一来,自己或还真有机会诛杀此人。
然而李明夷却已知道了结果。
果不其然。
长久的沉默後,颂帝脸上所有的怒意都不见了。
他用愿赌服输的语气说道:
「好。既然夫人开了尊口,朕大可以给夫人个面子,不过……」
颂帝话锋一转,微微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少年,一字一顿:
「此人,必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