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天……不,现在该称呼你为吕秋水了。」春江夫人说道。
吕掌柜垂首而立,恭恭敬敬:「吕长天参见东家。」
多年前,他曾以吕长天的身份在胤国万宝楼中,担任一座天字号楼阁的掌柜。
後因监守自盗,窃走了楼内一样物件而叛逃来大周,化名吕秋水,後成为裴寂麾下。
春江夫人目光平静:「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东家。」
吕掌柜惨笑一声,心知自己今日恐怕再无命在,他没有试图挣紮,对於一位大五境宗师而言,杀他如屠狗。
他神情晦暗:「监守自盗,触犯楼内规矩,吕长天甘愿受死。」
春江夫人哂笑道:「你不甘愿,也得能再逃得掉才是。」
然而预想中的镇杀并未到来,她语气幽幽道:
「知道这些年万宝楼为何没有大力追缉你麽?我知晓,你盗取之物追根溯源,倒还是你家族里的宝贝,只是後来辗转流经,被人卖到楼内。
於理,万宝楼并无半点错处,於情,你急於拿回祖传之物倒也值得体谅。可你错就错在监守自盗,坏了规矩。」
吕掌柜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哽咽:
「小的心知是东家仁德,念及小的多年功劳苦劳,才未亲自出手,否则天下之大,哪里还能逃掉?
如今多活了这许多年,已是心满意足,按照规矩,夫人取我性命,我也绝无怨言。」
春江夫人瞥着跪地的中年人,说道:
「杀你容易,但算你走运,既然你如今身在故园,便可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吕掌柜吃了一惊,擡起头来,犹豫道:
「夫人是要我做内应间谍?这……」
「怎麽?监守自盗都做的,这个却做不得?」妇人揶揄。
吕掌柜一咬牙,沉声道:
「回禀东家,我吕长天绝非背信弃义之人,昔年叛逃楼阁,是我的错,可我却从未出卖万宝楼利益,既已错了一次,便不敢错第二次。」
「哪怕大周都亡了?」
「……是!」
春江夫人冷冷地俯瞰着他,片刻後,眼神转柔,轻轻叹了口气:
「不愧是我当年亲手调教出来的掌柜。算你还有廉耻在。放心,不是要你做间谍,你尽心在故园做事即可,只要求你一件事。」
「什麽?」
「若有朝一日,李明夷落入险境,你若来得及救援,当舍命相救。」
吕掌柜愣住,全然不曾料到,他疑惑道:「东家与李先生有旧?」
春江夫人含糊道:「故人之子。」
吕掌柜心头了然,心道自己早觉得李先生来历非同凡响,如此年纪,便在故园中担任要职,潜伏於敌营搅动风云。
这等少年,岂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若与东家有关系,反而倒显得合理了起来。
「东家有命,小的不敢辞,必当舍命保护李先生。」吕长天道。
春江夫人颔首,随手从丢中丢出一个绿色的木牌给他:「必要时候,可适当调用附近万宝楼的人手相助。」
说完,她转身离开。
吕掌柜愣愣地手捧万宝楼内部层级中,最低级管理权限的「青木牌」,怅然失神。
……
……
李明夷最终还是不曾胆大到在牛车里吃掉秦幼卿。
一来是少女羞怯至极,未必肯如此仓促圆房。
二来是春江夫人一旦回来,万一撞见,委实不妥……
三来麽,自己办事一趟动辄个把时辰,时间上也来不及。
因而,他与秦幼卿最终只是静静说了一阵话,直到春江夫人归来,李明夷才告辞。
「幼卿之事,我自会善後,妥当处置。」春江夫人说道。
李明夷站在牛车下躬身拜谢,忽然想起什麽,又提了下还丢在琼楼内的婢女兰小芳。
师徒二人表示记下,他这才迅速离开,驾驭轻功,消失在暗夜里。
……
……
皇城附近的厮杀结束了,然而城市却没有恢复安静。
苏镇方、徐茂,与其他禁军将领率兵开始在街道上行走,名义上是搜捕反贼,但更多的是表态出力。
而随着使团驿站处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朝廷的大部分注意力又转移了过去。
李明夷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返回自家宅子的。
京城很大,不同的建筑距离很远,因此在李家这片区域,尚且并没法听到远处的厮杀声。
家中的下人也都尚未察觉今晚的不平静。
李明夷一身夜行衣,悄然撞开卧室的後窗时,发现黑乎乎的屋内,一道纤长的身影正在脱衣服。
四目相对。
「司棋?」李明夷愣了愣,「你回来怎麽没去自己屋?来我这作甚?」
大婢女今晚同样参与了营救行动,只是相较於戏师等人,司棋的任务比较特殊。
身为登堂境念师,她并不太擅长近战,因而大部分时间游走打野,藏於暗处,用那得自金花婆婆的「飞梭」远距离狙击敌人。
战果颇丰。
在得到撤退命令後,更掩护其他人撤离,而後才回家。看样子也刚回家没一会。
「……我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司棋旁若无人地继续脱下夜行衣,里头还穿着里衣,倒并不担心走光。
大宫女身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与剽悍气息,此刻笑吟吟地将自己摔在书桌旁的座椅中,那枚铁钗模样的漆黑飞梭在空中无声划过,她嘚瑟道:
「三十八个,我今晚杀了三十八个人!」
一副快夸我,求表扬的样子。
李明夷嗤笑一声:
「那麽多官兵,才猎杀这点人也值得嘚瑟?」
司棋叉腰不服气道:
「我杀的又不是普通的官兵,那些普通人哪里用的到本念师出手?杀的最低也是初窥门径的修士好吧?」
李明夷「哦」了声,斜乜着她:
「完全独立击杀了几个?别告诉我,三十八个里,三十七都是助攻。」
「……」司棋好似被戳中心事,就很气,一拍桌子,反唇相讥,「那你呢?我尊敬的公子大人?你今晚又杀了几个?」
李明夷噎了下,他全程虽也收割了一部分人头,但大多是凡人,说出来委实不值一提,只能红着脸争辩道:
「我与你们能一样吗?我那是去救人……还要指挥你们,多凶险……」
司棋:嗬嗬。
主仆二人斗了阵嘴,双方的紧绷感倒是消散不少。
司棋正色起来:「行了,不说这个,你那边还顺利麽?」
她收到「撤退」的命令时,只得到「大功告成」的结果,但并不知晓细节。
李明夷一边脱衣服,一边简单讲述了下自己的遭遇。
除了在马车里,自己掉马甲的一段不能袒露,其他的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司棋听到颂帝拦路,三大宗师出面,整个人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待得知春江夫人与颂帝交手,才逼退对方,这才恍然大悟:
「我就说打着打着,南边天空天象那般异常。我当时还担心的要死,以为是师尊与那老秃驴打起来了,结果也就那一下,就没後续了,接着就收到了营救成功,撤退的命令。」
顿了顿,她又道:
「所以,陛下的未婚妻被春江夫人带走了?那……」
李明夷将夜行衣摺叠好,转头看向她,笑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行了,去睡吧,今夜辛苦你们了。明天的事准还不少。」
故园的人还在撤退,李明夷却已不适宜再外出,以免有人登门寻他。
至於今夜的累积战果与伤亡,暂时也不方便统计,不过只要等明天去王府,也就能知道了。
……
……
当晚,并没有人来敲李家的门。
只是半夜时附近有巡逻士兵经过,引起不少声犬吠。
李明夷睡的很浅,天没亮就爬起来,急匆匆吃过饭後,便骑马直奔王府。
清晨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深秋时节早上已经有些冷了。
一路行去,城中依旧如往常,只是偶尔能从街边一些早起的百姓不安的议论声中,咂摸出昨晚营救行动的余韵。
而等他到了王府,刚进总务处的大门,就发现这边人声鼎沸,门开着,不少门客都围坐在一起,说着什麽。
「李先生来了!」
有人呼喊。
屋内的一群人才呼啦一下站起来,李明夷这才惊讶看到,滕王与昭庆公主姐弟竟也在屋内。
方才众门客就是围着姐弟二人。
「李先生!」脸蛋精致,眉眼如画的腹黑公主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走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细看有些粗糙,像是临时补的,眼睛微红,泛着疲惫,神情却异常亢奋。
「出大事了!」她眼眸亮晶晶的,语气中夹杂着兴奋。
「怎麽回事?」李明夷故作茫然,「我昨夜好像听到外头不安生,早上起来,听路上人说,昨晚城里不少兵士巡逻。」
昭庆公主拽着他走进屋内,将他按在椅中坐下,这才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微表情:
「你若得知了,可莫要吓到。昨夜,故园反贼夜袭皇宫,硬生生劫走了秦幼卿!
宫中高手与禁军追杀,却被故园反贼反杀了许多人马,死伤惨重,连昭狱署的署长高震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