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李明夷今早起床,推开门时,甚至看到花园中的草木染上一层浅淡的白霜。
「呼……」李明夷吐出一口气,站在屋外缓缓扭动肩膀、腰胯,舒缓隐隐作痛的筋骨。
使团离开已数日,他又恢复了跟随温染习武,打磨基本功的日常。
自从那日跑山後,温染给他的力量训练提升了一个台阶,什麽拎石锁,投掷石丸,背石爬山一类的手段,将他折磨的不轻。
「修为都三境了,锻链还会肌肉拉伤,这和仙女也会拉屎有什麽区别?」
李明夷心中吐槽,但还是紮紮实实地练习着。
来到这个世界眼瞅着奔一年了,他已深切明白,空有内力是不够的,越是对上高手,基本功的重要性越大。
「公子,你腰疼麽?」
司棋手捧着一个装满了水的铜盆,小臂上搭着毛巾,神色古怪地走过来。
李明夷停下揉腰的动作,也不再龇牙咧嘴,神色平和淡然:
「哦,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天凉了,你也要多搬运气血啊。」
司棋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公子莫不是在与什麽狐媚子鬼混?婢子虽不好管公子的私事,但公子总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明夷不悦道:「你说的什麽话?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
他这几天忙着练武,都没去白府,庄安阳则连续扑空了数回。
司棋「哦」了声,意味深长地转身往屋里走:
「那看来我昨日收拾你房间,在暗格里发现的那些药丸不是公子的了,那婢子稍後便丢掉了。」
李明夷表情一僵,一寸寸扭头,脸上堆起谄媚笑容,追入房间:
「哈哈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
……
在司棋服侍下洗了脸,换了衣衫,简单吃了几个糕点,李明夷抵达王府。
坐在总务处的「办公室」内,冯遂将一叠资料递过来,给他审阅。
无非是这两日总务处经办诸多事务的汇报,以及和谈的後续反应。
「东宫那边竟然就此消停了下来,没再闹,看来皇後娘娘也是个识趣之人啊……」
「徐茂已经离京了?重新回去地方领兵……嗯,这个结果还算不错。」
李明夷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思索。
徐茂回京述职,按其原本的想法,自然是做个表率,主动请皇帝收回兵权,来换取「千金买马骨」的「千金」。
可被李明夷「拉上梁山」後,情况已然不同。这一次,徐茂没有主动请辞,而滕王府这边的官员则不断发力。
最终,也不知是和谈结果左右了颂帝的判断,还是担心这个节骨眼收兵权会让在外的几个将领生出不臣之心,亦或者真是白经纶等人的游说起了作用。
总之,徐茂被颂帝轻飘飘地打发回了地方,没有被削权,反而因为平定地方有功,得了不少赏赐。
倒是徐茂的家人,被颂帝找了个理由,留在了京中。
这同样在李明夷的预料之内,徐茂走前,私下与李明夷见了一次,也只是寒暄,谈了谈地方上的事。
滕王府的势力在京中扩张到了一定程度,接下来自然也要多结交拉拢地方官。
徐茂回去的任务就是这个。
李明夷却也并没有归还「赵小妹」,依然将这张牌攥在斋宫里,让小姨看着。
再然後,便是故园众人的去留。
送走秦幼卿後,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李明夷私下又见了裴寂、赫连屠等人一回,借景平马甲表达了嘉奖。
并让裴寂取来经费,对参战者予以赏赐。
再然後,一群人连夜四散离开,再次洒入各大府州,蛰伏起来。
赫连屠要去独自寻找恢复力量的方法,裴寂忙着重启暗卫情报网。
吕掌柜、杨郎中、丹朱等人也各自去帮扶不同的分舵。
转眼功夫,故园人手聚了又散,京城附近的再次只剩下戏师、画师带领的那一支精锐小队。
几十号人手。
保险起见,李明夷甚至让戏师他们也都暂时远离京城,往奉宁府方向走一走,一来是避风头,二来是了解下奉宁府的情况。
作为赵晟极的「龙兴之地」,也是临着胤国的府州,奉宁府内新朝廷的力量极强,只比京城差一些,也是故园分舵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兴师动众了一回,而眼瞅着又快入冬了。」
李明夷放下手中文书,视线飘在空气里:
「接下来,故园又得蛰伏,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嗬嗬,冬天啊……打仗的人都知道要避免冬天动兵,而山里的禽兽则知晓冬日要储备粮草,减少活动,将自己喂饱……
这个冬天,故园各个分舵应该都处於飞速扩张期,等明年开春,故园的整体实力应该会上一个台阶。」
他摩挲下巴,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底下的人都在忙碌,自己这个皇帝却似乎一下子没有目标了。
「都怪宋皇後怂的太快,如果继续打擂台,那我还可以浑水摸鱼,不断加剧内斗,消耗伪朝廷的力量,比如栽赃,废掉几个颂国忠臣什麽的……」
「如今东宫怂了,我也不好找机会主动挑事啊……」
李明夷满脸愁容。
然而,他的愁苦没持续多久,中午的时候,便迎来了转机。
「什麽?陛下下了借调令?要将我从王府借走一段时间?」
李明夷在王府吃午饭的时候,滕王急匆匆走进来,将一张简陋的白绢布圣旨拍在了他眼前。
这圣旨没有经过「凤凰台」的批驳,没有印章,属於「内降」,即:绕过了合法手续的皇帝私人的意思。
考虑到李明夷并非官员,没法按照正常流程走吏部的借调,倒也正常。
不过……
「陛下借我要做什麽?」李明夷疑惑道,「又要去地方出差麽?」
绢布上只写了简单的几句话,大意是皇帝爱惜王府首席才华,不忍埋没,委以要任巴拉巴拉……
但具体干啥,一个字都没说。
滕王一屁股坐下,挠头道:
「我也问了传旨太监,他说不是外出,就在昭狱署,让你今天下午过去一趟,到了就知道了。」
去昭狱署?
李明夷心中一动,暗道不会吧,历史上那件事真的要提前了?
如果真是自己猜想的那般,那可当真是天赐良机了。
「好,那我下午过去一趟。」李明夷将绢布塞入怀中。
这圣旨是直接向滕王府借人,所以传旨太监直接找到的滕王,压根都没来见自己。
属於李明夷没法拒绝的事。
……
……
饭後,李明夷也没耽搁,当下骑马哒哒哒出了王府,绕着丁香湖转了小半圈,前方便出现了昭狱署衙门乌灰的墙瓦。
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上回过来,还是「查内鬼」那阵,兵部与枢密院的人被请过来,李明夷翻墙而入。
这次有了圣旨,他堂而皇之直奔正门。
结果刚到门口,恰好看到对面方向,一袭白衣,剑眉星目的东宫首席也骑马到来。
「是你!?」
李明夷与知微马头对马头,大眼瞪小眼。
「你也……」
二人异口同声,然後闭上嘴巴,明白了过来。
显然,知微也是被借调过来的。
昭狱署门口的差役似乎早被吩咐过,当下热情地拱手道:
「二位公子请随我入内,马匹放在这,有专人饲喂。」
热情的不正常……
李明夷与知微心中一动,二人下马,并肩往昭狱署里走。
但刻意与领路的差役拉开一小段距离。
「怎麽回事?你可知今日何事?」李明夷压低声音询问。
知微犹豫了下,说道:
「我也不知内情,只听闻了些小道消息。似乎是高震死了後,皇上一直没安排新的署长上任,而是下了一道命令,对昭狱署的组织结构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调整……你我过来,应是与此有关。」
李明夷心中一动!
对上了!
这与他掌握的情报中,数年後会发生的一个事件极为相似。
当时,也是因为南周余孽一直活跃,颂帝对於昭狱署的办事结果十分不满,所以亲自「改组」。
「二位公子请进,人在厅中等着了。」
领路的人指了指昭狱署内,一间阔大的中央厅堂。
自己却停了下来。
「人?」知微表情古怪,看了李明夷一眼,当先走到门口,擡手叩门。
里头传出一声进。
——如果真是历史事件提前,那屋子里现在应该有两个人,分别是……
「吱呀」门开。
阳光绕过李、知二人洒入屋内,只见墙壁上悬挂山水竖条幅画卷的厅堂内,左右摆放着几张黄花梨木椅。
此刻,一侧的座椅中,已经坐着两个人,正同时朝门外看过来。
一人容貌英挺,约莫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穿着捕头的绿色袍服,脸上挂着笑容,眉宇间有些许轻浮之色。
另一人,容貌普通,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北厂的玄色袍服,眼睛不大,视线却极锋锐,最显眼的是眉间深深的「川」子纹,似乎其经常皱眉,给人一种很严肃的感觉。
没错了。
在看到这两张脸孔的一瞬间,李明夷心中猜测便已确定。
「在下府衙捕头,许平。」眉眼轻浮的年轻人笑着说。
「北厂档头,冯涯。」川字眉平静说道。
李明夷心中叹息,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即将发生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