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愣了下,她捂着口鼻,手绢上方一双眸子流露出些许狐疑。
可几乎只是瞬间,李明夷便也捂着口鼻,眉头紧皱的错愕模样,令她怀疑起方才惊鸿一瞥所见或是幻觉。
「墙里怎麽会有人骨?」
「啊,好像还不只一具!」
低呼声此起彼伏,滕王本好奇地站在前头,给臭气冲了一个跟头,接着便是头皮发麻:
「先生,这是个鬼宅啊!」
再然後,滕王好似反应过来什麽,猛地扭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老经纪,一脚飞踹过去:
「鬼宅你们还卖那麽贵!?不知道打折?」
不是,小滕你这思路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这是价格的事吗?李明夷看了他一眼。
老经纪被踹倒在地,也不起来,哭丧着脸:
「小人不知,不知啊……」
「好了,」李明夷左手掩鼻,右臂擡起,拦下作势用木棍去劈老经纪头盖骨的小王爷,沉声道,「出命案了。」
他当即点了两个人,一个就近去府衙报官,另一个去肃清局报信。
接着,他带着滕王姐弟走出房间,保护现场,等屍体的臭气挥发的差不多了,又下令那些护卫一个个用清水打湿面巾,系在鼻下,就近去找工具继续拆墙。
好在墙壁不厚,俨然是後砌的,工程量不大。
……
等宅子外头一队府衙的官差赶来时,就看到屋子已拆的差不多了。
「京兆府衙代总捕头见过二位殿下!见过李先生!」
领头的捕头姓马,约莫四十岁上下,是许平的二把手,由此可见许平这个总捕头的厉害,年岁不过三十左右,便坐稳了头把交椅。
李明夷此刻站在人群中,见屋外官差来了,便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吧。」
马捕头尚不知具体情况,只知宅中挖出屍体,按说这等事根本惊动不了他,可王府的人来报官,又是另一码事。
但见惯了命案的他心中不以为意,直到挤入人群,扭头定睛一看,顿时一股凉气自脚底板循着颈椎骨窜到头顶。
「嘶……」
只见,暗室一面墙大半都拆除了,为了照明,连几扇窗户都拆了。
阳光洒下,只见约莫半间屋舍大小的暗室内四面封死,暗无天日,里头地上却挖了个土坑,深入地面半人高。
土坑中打眼望去,是一具具乾屍,皮肉大半被腐蚀乾净,露出白骨。白骨上还套着女子的衣裙,见了空气後,鲜艳的布料在短时间内褪色不少,坑中还散落一些钗子等首饰。
这些屍身大多委顿於地,姿势蜷缩,死状痛苦,彼此叠在一起,也有少数立在坑边,贴在墙壁侧。
似乎死前仍在绝望地拍打墙面。
「没细数,但看样子三四十人是打不住的,」李明夷唏嘘道,「这麽大点地方,塞这麽些人,案子不小。」
三四十人……马捕头神色无比凝重,他立即道:
「小人记忆中,近年来没有类似的案子。」
这话不是甩锅,而是陈述情况。
昭庆公主心情极度糟糕,身为女子,对这些屍骨自然更易共情,这麽多女子,该是被何人硬生生砌在墙内?
她寒声道:「可带了仵作?」
「回殿下,带了。烦请二位殿下去院中休憩,小人立即带人勘察!」
「姐,咱们出去吧,这地怪晦气的,我害怕。」滕王有点怯怯的。他有点怕鬼。
……
一行人折返回院落,在中庭里清扫出一个石桌旁坐下,双胞胎等人也抱着剑鞘立於左右。
老经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还是李明夷叫住一名官差,要他领着老经纪回连家商行,去问有关这宅子的更多资料。
冷风拂过院子,树影婆娑。
众人都没有吭声,气氛沉重。
李明夷不走,姐弟二人便也索性一起等个结果,可仵作结果还没出来,门外又一拨人赶了过来。
为首的,赫然是一处的许平。
「李主办你派人找我?」许平人未近,声先到,等看到石桌旁两位殿下,又是吃了一惊,赶忙行礼。
「不必多礼,」昭庆公主摆摆手,丹凤眼看向李明夷:
「李先生今日来看宅子,不想意外发现命案,找你来,想必也是要借你这『神探』的手段了。」
「殿下过誉了,神探可不敢说,」许平谦虚了几句,而後就听李明夷说道:
「按说这等民间事,不该劳烦你来,但天子脚下,出了这等恶事,即便是前朝时发生的,也该查一查才好放心,算我私人寻你帮忙了。」
「李主办哪里的话,你我何必客气,」许平说着,目光却有点古怪。
随便看个宅子就撞上大案?
未免巧合了些。
这时,屋内的马捕头领着一名仵作走出来,见许平也在,二人赶忙打了个招呼,马捕头简单介绍了下情况,而後肃容道:
「仵作初步勘察结果出来了,死屍多达四十三人,皆为妙龄女子,最小的约莫豆蔻年岁。」
「身上并无致命伤势,或中毒迹象,应是被人为关押在这暗室土坑中,墙壁砌严後,窒息而死。」
「随身遗物尚未看到有证明身份之物,但从其衣着,首饰风格看,猜测是歌姬、舞姬、私宅蓄养的妓子一类……」
几人听完,滕王突然一拍大腿,罕见的脑袋灵光:
「怪不得本王瞧见这宅子里,有空荡的大屋,想来是这宅子原主人蓄养的私妓!」
他愤愤不平:
「朝廷规定三品以上的大官蓄养女乐也最多一部,算上伴舞也不过十人,五品以上不过三人……咱们王府才不过养了三十来人,这宅子主人什麽档次,与本王享一样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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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偏偏这时候知识渊博的不像自己……脑子里装得都是个啥?李明夷微微一窒。
窒息活埋而死……昭庆目光冰冷:「连家商行的人可回来了?」
话音刚落,抱着剑鞘的冰儿擡头望向宅子前院:
「来了。」
先前派出去的人去而复返,老经纪依旧跟着,身边还多了个商行的掌柜。
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人刚到近前,便是一个劲地作揖行礼,解释自家毫不知情。
昭庆烦躁无比,怒斥道:
「闭嘴!本宫不是听你这些的,且问你,这宅子主人是谁?」
掌柜赶忙将腋下夹着的一本册子展开,一边翻看一边结结巴巴道:
「回贵人,这宅子在我们这只找到两个记录,当下宅子主人是京城本地富户丁家持有,不过此人是几个月前从另一个卖家手中低价购得宅子,也没打算住,只是想着转卖赚一笔银子。」
李明夷问道:「为何刚买就卖?」
「这……因赶上了当今圣人天命所归……故而,宅子上一任主人才急着抛售……嗯,上一任是青州临泉县布商孙氏持有,不过,小人当初与这孙德才打过交道,得知他也是数年前从旁人手中获得,还简单修缮了一回,但因其老家、生意总部不在京里,便还未入住。至於再往上,是谁持有,小人这里就没记载了。」掌柜道。
众人了然,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政变导致临泉孙家低价抛售这边财产,以避免损失。
这种事过去一年极为常见。
当然,也有可能是孙家与南周哪位官员有利益输送,所以才断腕跑路的。
毕竟在这个世界,商贾不做大还好,一旦想做大,就必然要在朝野上寻找靠山,一些大商行背後更是有好几家背景深厚的贵人「分红」。
这也是一些官员能立起「清廉」人设的底气——自己的确清廉,但家中子女去做生意,藉助长辈的权力,轻易插手各地商铺,大把捞金。
「从屍骨腐蚀来看,这些死者至少死了五年往上。」马捕头补充,「考虑到暗室的环境,只高不低。」
一旁的许平眯眼道:
「如此说来,这宅子的主人还得往上找。
未必是这个孙氏,不过,既然是这麽大的一个宅子,大不了慢慢走访周边住户,想问出来,也不难,无非是耗一点时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不过,明面上的主人,未必是真正的主人。富商私宅中豢养家妓不意外,但这麽多人,便不会是自己享乐了,只怕是招待外人的。
至於这些女子,也大概是外地运来的,死了才没在京城闹出多大水花。而用此等手段灭口……必是因一些极要紧的事了。」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涉及到南周朝堂里的人物?」
许平笑了笑:「皇城根脚下,不难猜。」
他点到即止,没有往下说,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此案在这个节骨眼爆出来的原因了。
巧合?
还是说,继续查会牵扯出什麽?
这一刻,许平无比懊恼自己没与李明夷打好关系,总觉得要捅出什麽麻烦来。
「既可能涉及前朝,便有劳许主办与府衙仔细查一查了,」昭庆站起身,紧了紧披肩,眼神悲叹,「至少查出这几十名无辜女子身份,也好落土为安。」
许平见状,哪里能拒绝?
只好与老搭档马捕头应声。
「我回头让四处的人也帮许主办查一查,」李明夷也默契地站起身,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许平张了张嘴,不是,怎麽就变成了我的事了?
可一想起冯涯,他只能一脸悲戚地忍了,暗暗祈祷,可千万别闹出麽蛾子。
……
留下一群人继续查案,李明夷、昭庆两个心思不纯的拽着滕王就上了马车,返回王府。
等行驶远了,昭庆才主动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她一眨不眨盯着李明夷:
「宅子主人是谁?」
李明夷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殿下这话问的奇怪,我哪里会知道,总得等调查了才明白。」
昭庆狐疑道:「先生事先不知道今日的事?」
李明夷哭笑不得:
「在下是给自己找宅子,若知晓是凶宅,岂会过来?」
昭庆仍旧有些不信,她总觉得今日的事是李明夷早设计好的,通过对比户型图,发现屍体,叫来许平,再借自己的身份,给许平施压,让他将这个案子接过去……
不过,这里也有她解释不了的疑点,那墙壁被摧毁前,从外头无论如何也瞧不出问题。
李明夷如何能准确预知?还是一桩发生在五年前的旧案?
还是说,是鬼谷派又弄到了什麽情报……
「那你如何察觉暗室?」昭庆不服气地追问。
「是冰儿、霜儿猜出有暗室,又不是我。和我有什麽关系?」李明夷无辜地指出。
滕王大点其头:「有道理。」
「可为什麽要砸开墙?」昭庆追问。
滕王看不过去了,道:「姐,是本王砸的墙,和李先生有什麽关系?」
昭庆:??
……
……
傍晚。
任敏中从兵部下衙回家,抵达家宅时,日头已经沉了下去,月华升空。
一家人围在桌边,等他吃饭,任敏中却只道不饿,挥手先去沐浴,而後从书房武器架上取了一把刀来,在月光下演练刀法。
「呼呼呼……」任敏中并非修行者,但身为兵部尚书,自然也是在军中历练过的。
年轻时,也是随军上阵杀敌过的。
只是後来年岁日渐大了,加上他逐步认清了没有修为,在武力上再努力也不可能有所作为後,才渐渐心灰意懒。
一手习自北周时期的「段门虎牢刀法」也日渐生疏,不比当年。
但仍是任敏中心烦意乱时,习惯舞动排解烦忧的手段。
此刻,任府内,任敏中一身武夫短打,於月光下将刀舞的虎虎生风,刀光如月华潋灩流淌。
可不远处几个子女却面色忧愁。
心知自从前段时日,遭了那冯涯坑害,被陛下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後,自家父亲便心情一直不好。
「父亲,」任敏中的儿子走上前,劝道,「还是用些餐饭吧……」
任敏中回以一道刀芒,任家儿子被硬生生逼退。
「爹爹,」接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儿牵着手走来,大的一个尚未出阁,是个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小姐,小的一个才不过五六岁,豆丁一点大,此刻给姐姐牵着走来,有些胆怯地道,「爹爹吃饭。」
任敏中置之不理,只丢过来一个背影:「滚。」
子女皆束手无策。
终於,远处一个温婉妇人走来,身後跟着仆从,她挥挥手,让子女和仆人都退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她与任敏中,样貌温柔的妻子面色一沉,径直往刀光里走,劈手将任敏中的刀夺下,丢在地上,「咣当」一声,埋怨道:
「你在外头受了气,何必回来朝孩子撒?」
妇人并没有武功在身,夺刀靠的也全是一股子不信任敏中会砍杀自己的胆气去做。
任敏中丢了刀,大汗淋漓地在月下喘息,慢腾腾在院内石凳上坐下,不发一语。
名为徐静柔的妇人叹息一声,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道:
「还是因为那个李明夷?陛下不是没再追究?罚俸又不算什麽大事,你何必……」
任敏中一拍桌子,恨恨道:
「那小崽子今日又派了四处的人来兵部找麻烦,来来回回翻那档案库,搅合的钱唯那帮人也都战战兢兢,不得安闲,为夫颜面何存?那小子就是要败坏我的威信!」
妇人叹道:
「要我说,你也该改一改这脾气,那议罪银是陛下要的,这李明夷无非是替陛下办事,你何必非要搅合进去?反而受了牵累。」
说话间,她将一块平安无事牌塞入任敏中手中。
他愣了下,只看到这是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生前给他的,玉牌上只有四个字「权且忍让」。
任敏中叹息一声:「罢了,且让他嚣张……」
妇人微微一笑,这时候,突然院子外头急匆匆冲进来任家儿子:
「父亲,母亲,小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