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在故园中主持大局……」
李明夷趴伏在假山後头,听得入神,而当这一句子钻入耳廓,他整个人都愣了下,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只知道一层马甲……柳景山不可能告诉她,那是她自己发现的?
李明夷心头惊愕之余,只觉头脑霍然清醒,许多疑惑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她可以发觉二处的监视,并来找我求援……」
至於柳伊人口中的「师父」,李明夷尚无法确定其身份,但也有了些模糊猜测。
「与野兽沟通,只有极罕见的'通灵师'门径的异人才能做到……我记得,这个门径对天资要求极为苛刻,属於异人中的『濒危物种』……」
「且因异术的特性在沟通,所以,该门径的异人与凡人无异,极难看出特殊。」
「而已知的『通灵师』门径,应该在胤国……」
李明夷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落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当下现身,戳破柳伊人的秘密?
不大妥当,此事总得先知会柳景山才好,况且,也不知道老柳知不知道这件事,没准,这是中山王府不想外传的家事也说不定。
每个人都有秘密,彼此不影响的情况下,没必要凭白点破,反伤了感情。
而且,柳伊人也大可以死不承认……
反正,少女也不大可能危及到自身,一来休戚与共,自己与中山王府早绑得死死的,二来,没有证据下,他也不怕旁人说自己如何,反正说他是反贼的人不止一个……
念头转动间,一阵夜风拂过,那黑猫猛地抬起头,鼻尖在空气中轻嗅,绿油油的眸子猛地朝李明夷这边望来。
「喵……」
柳伊人正絮叨,闻言一愣,赶忙站起身来,惊疑不定地快步走来,白皙的脖子抻长了往这边一瞧,只见空空荡荡,唯有风中一丛墨竹轻轻摇曳。
「呼……」
少女与怀中的黑猫同时吐出一口气,神态放松。
「没人嘛……」
另一边,李明夷一头冷汗地藏於墙壁对面,无声苦笑,摇了摇头,他默默记下此事,扭头往饭厅返回。
……
……
一夜无话,次日,李明夷照旧来到肃清局,点卯後,将老梅与大千单独唤入「办公室」。
先例行询问了下情况,得知昨日四处又去兵部折腾了一阵後,他大为满意地点头道:
「干得不错。就要让这帮人知道得罪咱们四处的後果。」
是得罪大人您的後果吧……二人心中默契地嘀咕,旋即小心翼翼询问:
「那今天……」
「哦,便不要去兵部了,做人总不能太过分,何况其他人是无辜的嘛。」
李明夷宽宏大量地说,然後不等两名下属松一口气,便随口道:
「後天再去。」
「……」活阎王啊。
「是。」二人应声,就要告退,却忽然被李明夷叫住,「对了,一处的许平昨日接了个案子……」
他将锦绣园一事简单讲了讲,而後双手交叠,身子後仰,微笑道:
「身为同僚,你们派人去查一查这园子真正的幕後主人,以及曾经的用处。」
不是……这对吗?老少二人懵了下,都咂摸出了这件事的不对劲,但……这和自己有啥关系,领导让查,就查呗……
「对了,我看你俩最近心神不宁的,有什麽事,可以与我说。」李明夷忽然又道。
二人默然,摇头表示只是疲惫,多谢上级关心,这才匆匆离去。
「还是差点火候啊……」
李明夷目送下属远去,笑了笑。
……
中午,李明夷没在衙门内用饭,而是换了便衣,独自外出,在路边小吃摊解决了午饭。
他将铜钱摞成一摞,放在桌子一角,招呼一声摊主,便起身拐入附近一条少有行人的巷子。
并於巷子末尾,一处拐角停了下来,背靠着青灰色的砖墙,笑道:
「很准时嘛。」
拐角的另外一侧,一袭黑裙的温染同样背靠墙壁,站得笔直,二人距离极近,却恰好处於墙角的两个面,而互不相见。
她轻声说:
「你让我盯着的那个徐梁儿昨晚收到了风声,连夜去了任府,出于谨慎,我没有进入,但看到徐梁儿出来时并不如进去时那般紧张。
之後,我盯了他一夜,加上今日上午,此人都没有出门,只在家中闭门不出,倒是其家丁外出往返,许是在打探情况。」
李明夷颔首,微笑道:
「很好,接下来你与戏师他们轮班,盯死了此人,不要露面,只盯着就好。」
「嗯。」黑裙女护卫应声,而後二人沉默下来,似并不知道再说点什麽。
温染憋了半天,疑惑地从拐角走出来,问道:
「我们为什麽要这样对话?」
「……比较有接头的感觉?」李明夷沉吟两秒。
「然後?」温染歪了歪头,依旧很是疑惑。
因为若只是说这几句话,完全可以以秘术传音,而非冒险相见。
李明夷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将这封信送去妙手阁。」
……
转眼,又过去两日。
锦绣园的案子一直在调查,可无论府衙还是一处,都似乎并没有进展。
倒是第三日上午,当李明夷抵达肃清局後,老梅将一份写好的调查报告双手呈上:
「大人,您要我们调查的锦绣园主人一事,已经有了结果。」
他嘿然一笑:
「这宅子几经易手,当初的东家也早不知去向,可这难不住咱……终於锁定了目标,是这徐梁儿,也是……当朝任尚书的亲戚。」
说到这,他小心翼翼看了李明夷一眼,却见少年主办神色平静,仿佛毫不意外的模样,将调查报告看了一回,然後微微一笑:
「不错,将这报告抄录两份,分别送去一处和府衙。」
他略带讥诮地说:
「咱们四处都能查得清楚,更擅长查案的许平和马捕头却毫无进展,高下立判啊。」
梅好雨不敢应声,只觉这少年上司心思深沉,更超乎预料。
……
不多时,当一处的许平收到了这份报告,他连拆开都没拆,便是头疼地嘀咕道:「真是的……罢了。」
他摆摆手,招呼一名下属道:
「去府衙,告诉马捕头,别拖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先抓了再说吧。」
目送下属急匆匆离去,情商极高,擅长逢迎社交的许平搓了搓脸,负手立在厅中,望着屋外日渐光秃秃的树杈,冷风打着旋卷过来,天气终於有了步入寒冬的味道。
「老马莫怪,我也是撑不住了啊……」
……
……
徐梁儿在家中苟了几日,见迟迟没有人找上门,心中的忐忑不安也去了几分。
暗忖:必是姐夫已经发动关系,将此事按下了。
心头轻快之余,他也不再紧张,只是依旧不大敢出门,总怕走在街上被人掳了去。
这一日,徐梁儿正在家中捧着个青花瓷鸟食罐,用小勺子挖了食料递入摆在木架上的鸟笼,喂养那只毛色斑斓的雀儿,突然门外传来嘈杂声。
「什麽动静?」
徐梁儿扯脖子问了句,接着瞳孔地震,只见院中一队府衙捕快气势汹汹杀了进来,家中仆人也未能挡住。
「徐老爷,」马捕头按刀走来,面无表情:
「府衙查到,你涉及一桩命案,劳烦随我们走一趟吧。」
徐梁儿红润的面庞瞬间惨白,他没有愚蠢地尝试反抗或拘捕,而是脑筋飞快转动下,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
「虽不知出了什麽事,但既是官府来人,自当配合,可否等我安排下家中事务?」
马捕头已经意识到此事是上层斗争的结果,也不想得罪任家,犹豫了下,点头道:
「可以。但不要耽搁太久。」
「好。」
徐梁儿转身,将家中心腹仆从拽到僻静处,急切地说:
「速速去寻我姐夫!他这时恐在衙门中,持我腰玉前去!」
……
……
兵部衙门。
今日四处的人没来打扰,衙门里的氛围都明显轻松不少。
一名名官吏加急忙碌,加班加点补上被四处搅乱的工时。
整个衙门内一派繁忙景象。
「钱侍郎。」衙门院中,钱唯缓步行走期间,沿途所见的官吏皆会停下打招呼,他也回以微笑。
孙行舟被赐死後,衙门里近来又调了一位姓陆的新侍郎补缺。
不过新侍郎毕竟是外来的,脚跟还未站稳,所以钱唯最近肩上担子重了许多,实际权力得到了提升,连带着衙门里众人对他的态度,也比往日更加尊敬。
从一些细节上,更明显地察觉到区别,这令钱唯暗暗感叹:
这便是官场,无论大小官吏,都是人精。
对於地位差距,权力增减极为敏感。
「怎麽不见尚书大人身影?」钱唯拉住急匆匆走过的文案师爷询问。
所谓文案师爷,乃是朝中大员私人信赖,放在身边使用的幕僚,类比於後世的「大秘」,官职不高,但地位不俗。
「回钱大人,方才奉宁府那边送来一份公文,较为重要,尚书大人回屋处理了。」师爷笑着低声说。
他本不用说的这般详细,却故意透露了一些细节,也是在向钱唯示好。
若孙行舟还在时,他如今便只会说「大人在处理公文」了。
「防线的事?」钱唯一怔。
奉宁府与胤国接壤,故而下意识如此猜测。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师爷微笑。
钱唯颔首,等对方离开,他想了想,回转到自己的值房,挑了几份文书,卷起,步行朝着尚书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
任敏中的房间在深处,远离喧闹,钱唯来到门口,轻轻叩门,等到一声「进」字。
才推开门,朝着端坐於桌案後的尚书道:
「大人,没打扰您吧?」
任敏中将手中的文书倒扣在桌上,笑道:
「守一何必这般客气,进来便是。」
守一是钱唯的表字,任敏中私下用这个称呼,已是表明亲近之意了。
这同样是孙行舟死後的变化之一。
因为新安排来的陆侍郎并不大擅长兵部的具体事务,更多的是代表颂帝的监视之意。
所以,一直故意与任敏中保持距离,且时不时挑他的毛病。
这令任敏中大为不满,也愈发亲近钱唯,以此巩固权力。
「也不是什麽要紧事。」
钱唯谦逊恭谨地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双腿并拢,站在桌前,微微躬身,这副谦卑的姿态令任敏中眼神愈发柔和。
钱唯将手中文书呈送上来:
「是有关衙门中档案库的事,这段时日,肃清局的人几乎隔一天便找由头来折腾一回,故意将衙门里的文书档案来回抽检,每次我们都要重新归档。
这折腾了几回,导致不少文档都乱了,还有丢了的,虽不甚重要,却也颇有影响……底下的人不敢给您说,只好下官来汇报了。」
任敏中闻言,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下来,却不是对他,而是怒道:
「李明夷这无耻之徒,真是阴魂不散,没完没了,他如此这般干扰我等办公,便是笃定了近期得陛下护佑……」
钱唯一脸同仇敌忾:
「大人说的是,李明夷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乃真小人也。只是如今大人切莫与之相抗,还是稍加忍让一番吧,等过些日子,陛下消了气,再上奏此人行径才妥当。」
任敏中见他骂得起劲,顿时引为知己,叹道:
「若底下都是守一你这般老成持重的,我便不必费心忙碌了。」
说着,他还用手点了点桌上的公文,一副烦躁模样。
「这是……」钱唯故作好奇地看过去。
桌上摆放着一个丝绸布面,方方正正的布袋,这是这时代的「文件袋」,封口以细绳或绸带系着,而後以烧热的蜡油覆盖,再趁热盖上特殊的印章,作为「蜡封」。
文件袋旁,是一个大信封模样的「内袋」,上只书「系机密」字样,并无摘要。
封口以更精细的火漆封着,本质上同样是蜡封,边角折起重封,两端盖着大印的红泥。
火漆位置已被拆开,上头照样留有奉宁府驻边大都督陈龙甲将军私人印章模样。
这是朝廷规定的「实封」,缺了错了哪一道程序,都要追责。可以保证中途无人可拆开,避免泄露、掉包的情况。
再旁边,才是倒扣起来的几页纸,便是机密公文的内容了。
「嗬,」任敏中冷笑一声,含糊道:
「陈龙甲又在朝兵部要後勤补给了,一口一个要防备胤国人,以边防的名义索要粮、械、军马……真当我兵部是他的大管家了!」
钱唯移开目光,笑了笑:
「左右咱们都是替陛下守着兵仓,若不好决断,呈送陛下就是。」
任敏中不置可否,这时,门外忽然有吏员急匆匆走来,隔着门道:
「禀尚书,一自称徐梁儿家仆之人求见,手持信物,已带进来了。」
任敏中一愣,表情暗沉了下,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理会,以免被牵扯其中,但却也不能全然不顾,总得安抚一二,避免小舅子绝望下乱折腾,再视後续情况变化而决定。
「知道了,叫他来院中相见。」任敏中沉声道。
而後站了起来。
钱唯赶忙起身,作势要告辞离开,口中说着稍後再来汇报,俨然是一副事情没说完的架势。
「何必来回折腾?」
任敏中将几页纸捉起,塞入内袋中,放在桌上,笑着说:
「且在屋中坐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任敏中推门走去院子里,门扇也没关严,留了一小半。
钱唯只好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目送任敏中离开,又等了会,远远地听到院中交谈声。
模模糊糊,也听不清晰。
钱唯眼神一凝,悄无声息,灵敏如猫地起身,几步绕到桌案对面,一边小心地盯着门外动静,一边将官袍里两只袖口中各自扯出一条缝在里头的手绢抖出。
他以手绢隔着手指,灵敏地拨开已打开的封口,飞快取出几页机密公文,摊开,双目如电,飞快地扫过纸上一行行文字,嘴唇翕动,似在默背。
看完一页,便扭头瞧一眼门外,而後继续看下一页。
钱唯阅览速度极快,看了一回,怕记错了,又看了第二回,这才重新将纸页原样放回内袋,内袋原样放回桌面。
等他重新小心翼翼坐下来,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任敏中走了回来,朝他笑了笑:
「咱们继续说。」
「好。」钱唯面容毫无异状,又汇报了个问题,得到批示後,才起身正式告辞。
走出任敏中的房间,钱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冷色,以及眼中闪烁的精光。
他垂下眼帘,一边默默无声背诵窃取来的公文,一边往外走。
路上还与几个同僚笑容满面地打了招呼,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钱唯想了想,没有贸然与李明夷联络。
李明夷叮嘱过他,近期联络,务必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
以免异术沟通的异常被发现。
「等晚上再汇报吧……这个应该能满足李先生的要求了……」
钱唯心想着,提笔用自己独创出的符号,将公文关键内容写下,以免遗忘。
类似的记忆术常人根本无法做到,但钱唯以「闲云」的代号潜伏在奉宁府多年,早已练就了速记的本领。
……
……
另外一边。
李明夷静静坐在茶楼内,看向对面容貌平庸,却喜好附庸风雅的中年人,微笑道:
「考虑得如何?」
密侦司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抬起头,举起杯子:「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