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妥,聂湘君不能死。」
迟疑许久後,杨嵩最终还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虽然眼下瀚海宗和聂家已经交恶,但还远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可一旦杀了聂湘君,聂家必然会穷尽一切手段报复。
无他。
聂湘君地位不俗。
其不仅是聂家嫡脉,还是聂家家主聂天坤之妹,更是聂家有望突破炼神境的金丹种子之一,在聂家之内,绝对是核心中的核心。
除此外,聂湘君还是道门圣地玉霄宫的门人。
她若是死了,不仅聂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就连玉霄宫都可能震怒。
仅仅只是聂家,瀚海宗还能抗住,可玉霄宫,瀚海宗罪不起!
相比之下,陈盛若是死了,朝廷和聂家虽然也有可能大怒,但还在瀚海宗的可控范围之内,毕竟归根结底,陈盛也只是聂家的外人罢了。
聂湘君,却是实打实的聂家人。
虽然之前天龙寺和龙虎山都曾承诺过,一旦事情闹大,他们两家绝不会坐视不管。
可这种话,听听就好。
至少,杨嵩是并未完全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的。
「杨宗主误会了,那位雇主和聂湘君之间,倒也不是生死之仇,只要事先谈好,白虎堂判断,绝对不至於会让聂湘君陨落的。」
传音法器内传出笑声。
杨嵩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当即道:
「若是如此的话,我能否和那位道友谈谈?」
只要能够牵制住聂湘君,灭杀陈盛,确实不是太难的事情,毕竟对方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通玄修士罢了。
能让无花长老陨落,也都是藉助阵法之利而已。
而瀚海宗在云州经营多年,还是足以驱使几位金丹真人的。
「可以,此事我白虎堂可以牵线。」
法器内的声音沉吟片刻後答应了此事。
「多谢。」
………
云州极南之地,归宁府域。
天林部族坐落於群山环抱之中,一座座石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夜色笼罩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如萤火虫般点缀其间。
在最深处的一座石室内,古朴而怪异,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图腾纹路,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透着一股神秘而幽冷的气息。
大祭司锺离月盘坐於石榻之上,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芒。
她身着深紫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姣好却透着几分冷冽,一双眸子深邃如古潭。
忽的,
锺离月猛然睁开双目,美眸微蹙。
探手自储物法宝中取出传音法器,略作沉吟後,渡入一抹神识,将其催动。
法器那头,传来一道肃然声音:
「锺离道友,你之前委托的事情,有眉目了。」
「哦?」
锺离月双目一眯,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白虎堂愿意出手对付聂湘君了?」
「并非如此。」
那声音顿了顿:
「而是白虎堂如今找到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办法。」
「说说看。」
锺离月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锺离道友所求,无非是想对付聂湘君,却又忌惮聂家和云霄宫,所以才委托白虎堂出手,但眼下,却有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
「只要道友能够出起价钱,我白虎堂可以为道友牵线,让一位云州顶尖势力为你背书,只要不杀了聂湘君,不毁掉她的根基即可。」
白虎堂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在瀚海宗那边不到收获,自然要从锺离月这里弥补。
锺离月闻言,略显沉吟,沉默许久後问道:
「哪方势力?」
「瀚海宗。」
「瀚海宗愿意为我庇护?他们图什麽?」
锺离月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几分警惕。
不怪她多心,实在是此事来太过蹊跷。
虽然归宁府地处云州极南之地,天林部族也只是南域一个普通势力,但锺离月对於云州的势力格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瀚海宗,绝对是云州顶尖势力,可以与聂家相提并论的存在。
这样的庞然大物,愿意为她一个边陲部族的大祭司背书?
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
「这个钟离道友便无需管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只要锺离道友愿意答应白虎堂的条件,瀚海宗这边,绝对不会提任何要求,不让道友付出任何代价。」
「你确定?!」
锺离月神色一肃,目光如电。
「白虎堂做事,童叟无欺,若是有什麽问题,道友尽可来找白虎堂。」
传音法器内,那道声音无比笃定,带着几分傲然。
锺离月沉默良久。
她在权衡,在思量。
良久——
「好。」
锺离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白虎堂的条件,我答应。」
「锺离道友,合作愉快。」
那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笑意:
「很快,瀚海宗的人便会联系你。」
话音落下,传音法器归於沉寂。
锺离月握着法器,目光缓缓擡起,望向某个方向。
那是聂家所在的方向。
她和聂湘君之间的恩怨,很深,也很复杂。
十年前。
天林部与其余部族开战,厮杀惨烈,血流成河,就在天林部大获全胜、即将收获战果之际,聂湘君突然现身,抢走了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一件异宝。
阴凰宝玉。
那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才找到的至宝,关乎她日後突破金丹之上的关键宝物。
之後,锺离月一路追杀,与之混战多年。
她们的足迹遍及半个云州,乃至跨越边境,进入南疆深处。
两人交手数十次,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後来,聂湘君故意设局,在南疆某地请来了聂家老祖出手。
那时的她,还只是初入金丹中期而已。
面对炼神层次的聂家老祖,完全就是以卵击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然後,她就被直接镇压了。
再之後,聂湘君夺了她的本命酒虫,令她修为大损。
虽然当时聂湘君假惺惺地让那聂家老祖饶她性命,说什麽「修行不易,给她一条生路」,但这份恩怨,仍是被锺离月记挂了十年。
因为无论是那枚本命酒虫,还是阴凰宝玉,对她而言都至关重要。
那是她日後突破金丹之上、问鼎炼神的依仗和底蕴。
只不过,当时那聂家老祖曾告诫威胁过她:
饶她性命可以,但不许她再去纠缠聂湘君,否则,连同她以及整个天林部,都将彻底湮灭。
当时碍於生死危机,锺离月不不答应。
但这份屈辱,这份不甘,却时时刻刻被她所记挂在心中。
拿不回阴凰宝玉,她的前路道途便算是断了。
一边是整个部族的生死,一边是她的大道前途。
锺离月在这两者之间,煎熬多年。
这麽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地谋划此事。
只是,
聂湘君的背景太深了。
不仅是千年世家聂家的人,还是道门圣地云霄宫门人。
锺离月始终不敢动手。
她赌不起。
不已,她才找上了白虎堂,希望这个在云州紮根多年的暗杀组织能够帮她对付聂湘君。
但白虎堂却始终没有接下这个任务,一直搁置。
理由很简单。
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原本锺离月已经有些心死了,想着或许只能动用其他更极端的手段。
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她绞尽脑汁、四处碰壁的时候,白虎堂又带给了她希望!
这一刻,锺离月心中无比振奋。
虽然白虎堂并不会亲自出手,只是让瀚海宗替她承担一切後果。
但这已经足够了!
毕竟,她锺离月做事,还是讲道义的。
当年聂湘君手下留情,饶她一命,她也不会取对方性命。
只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出一口恶气,便足矣。
而对付聂湘君,锺离月更是早有对策。
别人或许认为聂湘君实力非凡,难以匹敌。
可锺离月却知道聂湘君的隐患。
她的本命蛊虫,可不是那麽好拿的。
那枚酒虫,是以她的心头精血所炼。
即便是被夺走,她依旧有手段能够将其操控。
还有那阴凰宝玉,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炼化的。
她有制衡对方的方法!
......
很快。
在白虎堂的牵线之下,锺离月成功与瀚海宗宗主杨嵩取了联系。
传音法器那头,杨嵩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一番交谈之後,在白虎堂的见证之下,双方立下了契约。
无论聂家如何报复,皆由瀚海宗一力承当。
当然,前提是,锺离月的报仇,不能让聂湘君身死,也不能毁其道基。
在杨嵩看来,只要聂湘君不死,只要她的根基不毁。
聂家和云霄宫便不会太过震怒。
而直到此刻,锺离月才终於清楚了前因後果。
原来,瀚海宗针对的不是聂湘君,而是一个叫陈盛的武道天才。
只不过,聂湘君如今正在为陈盛护道,寸步不离。
所以瀚海宗才想牵制住聂湘君,为诛杀陈盛创造机会。
对此,锺离月坦然接受。
她和那个陈盛无冤无仇,素不相识。
对方死不死,与她无关。
只要瀚海宗能够保证,她针对聂湘君之後,不牵连到天林部即可。
......
达成了约定之後。
杨嵩迅速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安排。
锺离月牵制聂湘君。
而陈盛则另有人针对。
为了以防万一,确保万无一失,杨嵩请出了一位外州出身的金丹中期层次真人。
对方曾经欠过瀚海宗一次大人情,此番正是偿还人情的时候。
悄无声息之间,一场杀局,悄然朝着陈盛笼罩而去。
......
与此同时。
身处於宁安的陈盛,也在几乎同一时刻,到了天书的警示。
金泉洞府内,雾气氤氲。
陈盛原本正处於密室之中闭关修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双目微阖,气息悠长,正在参悟意境的玄妙。
陡然之间,其脑海深处,那一页【趋吉避凶】天书,疯狂颤动。
那颤动如此剧烈,如同要撕裂他的识海。
陈盛心中顿时一惊,猛然睁开双目!
他不敢怠慢,赶忙沉下心神,看向天书。
只见那一页天书之上,一行行熟悉的潦草小字,正迅速浮现。
那字迹扭曲而急促,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我叫陈盛,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因为鬼哭林一事,加上楚正南的推波助澜,瀚海宗对我彻底动了杀机,誓要将我诛杀。为此,瀚海宗不惜代价,请出了两位金丹层次的强者。
一位用来牵制聂湘君,另一位,则是用来杀我。
而为了杀我,瀚海宗派出的那位金丹真人,修为已达金丹中期,实力强横。】
【那位金丹真人在利用血引之法,确认了我的位置之後,他们开始了动手。最後,聂湘君被引走,而我,则被一位金丹中期强者所针对,在初圣门展开了一场大战。】
【这一战,楚狂风、孙玉芝选择了死战,为了替我争取逃生的时间,他们不惜正面冲向那位金丹真人,但金丹与通玄之间,堪称天壤之别。
他们穷尽最後一刻、战死之际,也没能挡住对方的神通。】
【而我,虽有灵犀壁护持,但仍然没有避过身死的命运,最後......我死了.....】
【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我追悔莫及。这一战,不仅我为之身死,同样的,因为有心算无心,聂湘君也付出了代价,受创极深,乃至影响到了日後的修行。】
【然而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原来聂湘君和锺离月之间的交手.....并非是我之前想像中的那麽恐怖,若是我能够在四月初七正午时分,及时出现在云泽水域原青蛟盟水寨之内。
不仅能够避过此次凶险,甚至能够到一次巨大的机缘。让我修为大进,让我的意境发生蜕变......不过,代价却是......聂湘君失身....
只可惜.....这世上从无後悔药。】
天书字迹到此,随即缓缓停滞。
金泉洞府内,雾气依旧氤氲,灵池依旧平静。
唯有陈盛,独坐於灵池之中,望着那空荡荡的虚空,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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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最後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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