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殊都百姓们来说,今天又是一个寻常无奇的日子。
比昨天还平淡些。
书院弟子的抗议还在进行,只是愿意陪着他们在皇宫外静坐的百姓们越来越少。
不是百姓们没了为圣人求公道的信念,也不是他们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他们要生活。
所以这个世上绝大部分抗争都从青年开始,尤其是学生。
学生过的是脱产生活,他们不必为了一口饭奔波,他们能在这段时间内疯狂吸收精神力量。
他们更火热,更直接,他们不是无脑冲动,他们正处在人生最纯粹的阶段。
百姓们不同,今日可以陪着学生们抗议游行,明日也可以,到了后天就要犹豫一下。
他们要去做工,要赚钱,要继续为他们的家提供养分。
或许,他们的孩子就在游行的队伍里,他们没有阻止孩子上街,因为他们是后盾。
但,除非别出事。
在百姓们眼里,那些学生不仅仅是在追求正义的使者,他们的身份回归自然之后,就是单纯的孩子。
孩子们如果受了气,大人们是受不了的。
孩子们如果挨了打,大人们是更受不了的。
吴出左离开殊都之前曾经派人回来告诉朝臣百官,让他们调集城防军以手拉手的方式将学生们驱离殊都。
学生就该回到学校去学习,稷山学院的学生当然就要回到稷山学院去。
城防军将军赵阔也是如此行事的,他不准士兵们携带兵器,也脱掉甲胄,只穿常服,手拉着手一排一排的组成人墙,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学生们挤出去。
可学生们也有办法应对,他们开始分散开,穿过大街小巷跑到皇宫外边在集合起来。
皇宫无人做主,皇帝不在太子失踪,吴出左也没在殊都。
文武百官谁也不愿意拿主意,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人......大殊皇后。
其实,冯皇后的地位有些尴尬。
当年她之所以嫁给拓跋厉,只是因为冯家要在拓跋厉身上下一注。
当年冯皇后奉家族命令接近拓跋厉的时候百般不愿,归根结底是她看不起拓跋厉。
在当时,她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美貌可以嫁入豪门。
哪怕只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家族,也不能嫁给一个来自草原上的小部族领袖。
在中原世家眼里,草原上的小部族首领和野蛮人没什么区别。
她对家族这样的决定无比厌恶,试图反抗却没有成功。
因为冯皇后在家族里的地位不高,她是冯家庶出的女儿。
要是嫡出,当然也不可能往拓跋厉身上安排。
她一边抵触一边厌恶还要不得不听从家族的命令,如此别扭的和拓跋厉相识然后成亲。
当时拓跋厉虽有圣人指点,但他的势力确实不大。
圣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所以他急需来自中原世家的支持。
冯家突然先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这让拓跋厉十分欣喜。
拓跋厉又不是傻子,难道他看不出来冯皇后对他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需要冯家。
两人成婚之后,拓跋厉得到了冯家的一部分资助得以扩充兵马。
最主要的是有圣人为他筹谋,事事都顺利,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击败了朝廷大军和所有竞争对手,成功建立了新的中原帝国。
而这时候,冯皇后按理说应该志得意满了。
她原本是家族里不被待见的那个庶出女儿,现在一跃成为帝国皇后,她应该很满足,对拓跋厉也应该有所感激。
实则,一点都没有。
她成为皇后之后更为不满。
冯皇后不认为拓跋厉能打下江山是拓跋厉自己的本事,也不认为那是圣人的缘故。
她只觉得拓跋厉能成为皇帝,能得江山,全都是因为当初她嫁过来,冯家给拓跋厉出了一部分军资。
所以她对拓跋厉的态度更为不好,强势要求拓跋厉大规模提拔冯家的人。
她的要求不能说过分,那应该说是痴心妄想。
冯皇后直接要求拓跋厉把宰相之位给冯家预留出来,七位戍边大将军中至少有四位也是冯家预订好的,还有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臣,冯皇后一张嘴就要至少三个。
说实话,她这样做,冯家并不知情。
如果知道的话,冯家那位家主大概会吓得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
因为拓跋厉一定会把这视为:冯家对皇帝的威胁。
拓跋厉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在听完冯太后趾高气昂的所以商议实则是命令后,只问了一句:“若朕不给呢?你冯家是要造反吗?”
也是在那一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甚至在皇帝之上的冯皇后一下子惊醒了。
若朕不给,冯家是要造反吗?
她能惊醒,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在拓跋厉刚刚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告诉拓跋厉,没有冯家的支持,你别说做皇帝,你连在中原做奴仆的资格都不够。
冯皇后本能的要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她看到了拓跋厉瞟了一眼不远处挂在架子上的佩刀。
那一眼她就确定,拓跋厉真敢抽出那把刀。
自此之后,冯皇后就彻底失去了一位皇后应该有的地位和待遇。
拓跋厉不准她私自离开皇宫,不准她私自见任何人,这看起来规模庞大的宫殿建筑群,变成了冯皇后的大笼子。
冯家也因此而倒了霉,从立国开始冯家就没有一个人进入真正的权力中心。
冯家的那位家主在听闻真相之后气的吐了血,是真的吐了血。
大骂冯皇后是个白痴,断了冯家崛起的希望,断了冯家子弟飞黄腾达之路。
冯皇后考一己之力,将冯家好不容易押对的宝砸了个稀巴烂。
对于冯家来说,这原本是一次真正成为超一流世家的机会,冯皇后三言两语,就把冯家压在了五指山下。
那五指山,就是皇帝拓跋厉的一只大手。
冯皇后自此之后无比幽怨,别说她那样的胸襟,就算是正常人,被幽禁在皇宫十年也快疯了。
她不止一次派人向拓跋厉求饶,可拓跋厉对她已经彻底失望。
她也不止一次往家里写信乞求帮助,所有的信都如石沉大海。
十年来,冯家的人一次都没有来过殊都。
十年后的今天,满朝文武谁都不想背黑锅,谁都不想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所以他们想到了那个倒霉皇后。
而冯皇后在听闻消息之后立刻就兴奋了,她觉得,翻身的机会来了。
如今殊都乱局,陛下不在,朝臣手足无措,若她能力挽狂澜,不但她能重新得到皇后本该有的地位,冯家说不定也能因此而重获新生。
于是,这位冯皇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抓人!
抓带头的人!
她不信只要有人死了,其他人不害怕!
......
冯皇后宫里能用的人不多,一个失势的皇后实际上连一个七品县令都不如。
一位县令还能号召全县百姓,就算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跟随至少也有上万人了,要是放在大县,十分之一的百姓就能过十万。
而在冯皇后宫里一共只有二三百人,除去侍女之外,能用的只有百十个侍卫和几十个太监。
即便如此,冯皇后还是觉得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
她等了十年,等一个让拓跋厉对她改观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冯皇后下令所有侍卫和内侍携带兵器随她出宫,为了显得人多势众一些,她还强行下令在皇宫里当值的禁军数百人跟她一起出宫。
这几百人原本是为了看着她的,可在她声嘶力竭之下还是选择了放行。
冯皇后说,陛下不在殊都,她就是唯一能代表陛下的人,现在皇宫被一群学生和百姓围堵,这无异于是在陛下脸上不停的扇着巴掌。
那些学生不把陛下当帝王看待,甚至不把陛下当人看,那她作为皇后,必须出面维护陛下的尊严。
学生们在皇宫外的呐喊声,每一句都是对皇帝杀死圣人的声讨。
这是冯皇后难以忍受的。
虽然她有点开心,因为她觉得这真的是个机会,但她还是要装作义愤填膺,她要表现出维护丈夫的决心。
带着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皇宫之后,冯太后直接到了宫门外的那群学生们面前。
冯皇后免去了一切过场,什么询问,什么安抚,什么调查,什么理清来龙去脉这些都免了。
她决定以雷霆手段处理这些大逆不道之人。
所以她的第一句话是:“谁是领头要造反的?”
这时候,稷山学院的一位先生起身回应:“我们没有要造反,我们要求陛下给我们一个说法。”
冯皇后哼了一声:“陛下有什么必要给你们一个说法?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被敌国奸细挑拨怂恿,还自以为占了天大的道理?圣人是陛下的恩师,陛下怎么可能对圣人有无礼之举?”
她抬起手指向稷山学院的人:“你们之中必有敌国奸细,现在把他教出来,我对你们今日如此叛逆行径还可以网开一面,不交出来,我就代表陛下按照大殊律例行事!”
那位先生依然无惧:“我们没有人被敌国奸细怂恿,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如果陛下没有杀害圣人,那就请陛下尽快回殊都给我们一个解释!”
“你不配!”
冯皇后指着那位先生:“你说没有敌国奸细?我看你就是敌国奸细,你怂恿这些无知学生逼宫闹事,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她大声下令:“把他给我抓了!”
禁军士兵们没有动,冯皇后手下那群人动了。
因为冯皇后在出发之前向他们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冯皇后告诉他们这是她的机会也是所有人的机会。
如果这次他们把事情处理好了,他们就不必被关在皇宫里像是囚犯一样度过一生。
谁不想翻身?
况且,跟着冯皇后的人能有什么好鸟。
几个侍卫扑过去将那位先生按住,按着胳膊带到冯皇后面前。
那位先生难以站直身子,却还是凛然无惧:“你是大殊皇后更该明辨是非,稷山学院的弟子不可能造大殊的反,但稷山学院的弟子都蒙受圣人恩德,也不可能知道圣人枉死而不出头!”
“你出头?!”
冯皇后怒了:“我打的就是出头鸟!”
她一挥手在那先生脸上狠狠给了一下:“给我掌嘴,把他的嘴给我打烂了,我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敢不敢挑拨是非!”
两个内侍过去,用铁尺朝着那位先生的脸上抽打起来。
没几下,那位先生就被打的血肉模糊。
稷山学院的弟子们年轻气盛,他们怎么可能见先生被如此殴打而无动于衷?
不少弟子起身朝着那位先生冲过去试图把人救回来,这个举动在冯皇后眼里就是谋逆的证据,就是不服气的证明。
“还敢对本宫动手?”
冯皇后一指那些冲上来的学生:“全都是大逆不道之徒,根本不算什么国之栋梁,我看,全都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你们就是要毁掉我大殊之根基!”
她狠狠下令:“给我打,打死勿论!”
那群侍卫立刻冲上去,朝着稷山学院的弟子们拳打脚踢。
学生们一开始没想反抗,只想把先生救回来。
不少人被打翻在地之后那些侍卫还不停手,真的是把人往死里打,学生们便急了。
更多人冲上去。
冯皇后一看这群年轻人非但不服从还敢反抗,怒火更盛:“给我拔刀!谁敢冲撞本宫也是造反!再有反抗者,都杀了!”
得到了冯皇后的命令,那些被囚禁了十年的人心中戾气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
他们这十年来人人心里的怨恨都已经积压如山,现在有了释放的缺口立刻就变成了魔鬼。
有个小太监把刀抽出来,尖锐的嘶吼着一刀砍在面前学生的脖子上。
他戾气大但力气没那么大,一刀没能将脖子斩断,刀卡在脖子里,再往下砍也砍不动了,想抽出来也不好抽出来。
学生的身子僵硬的站在那,被小太监拔刀的动作拽的来回摇摆。
当刀子终于被抽出来的那一刻,鲜血喷涌!
“他们杀人了!”
惊呼声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中刀的学生,他的脸色煞白,想用手捂住伤口却根本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喷。
“先生......救我。”
才说完这句话,学生再也没了力气往前扑倒。
当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们杀人!”
“皇后杀人!”
不只是学生们的怒火燃烧起来,围观的百姓们也受不了了。
还管那杀人的是谁,是皇后还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孩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