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北境早就已经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而在金鳌岛上,灼热的阳光依旧炙烤着每一个不信邪的北方人的皮肤。
谢澜是一个有能力有胆识的人,这一点没人能够否认。
但在另一方面,他在朝堂上待得时间太久了,跟人打交道的经验不够丰富。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面对的,是一群什麽样的虎狼之辈。
或者说想过,但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用养蛊的法子来历练年轻一代修士,最终脱颖而出的,必然是那些最凶狠,最不择手段的蛊王。
你不能幻想这些从一场场残酷试炼当中存活下来,并且步步高升的狠人,还跟你讲究什麽温良恭俭让。
谢澜的谈判效果显着,一封封捷报传回朝堂,北方军已经开始逐批撤军,打算在今年冬季迁移黑水境内的第一批民众。
南方军毫无战意,只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卫皋跑到颂乐城大宴宾客,邀请一众将军
吃喝玩乐。
眼看着南北两路大军都被分化,只剩下夏岚独木难支,似乎胜利曙光就在眼前。
朝堂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给夏衍上嘴脸了。
兵变?这不就是妥妥的起兵谋反吗?不诛九族不足以谢天下!
然而接下来的消息,却如同当头棒喝一般,让他们目瞪口呆。
随着扬州全境被夏衍兵团攻占,五州内三府衙门,连同各地原本保持中立的宗门,官学,在一夜之间全部倒戈。
夏衍上书朝廷,自请晋封为太尉!
为什麽啊?
怎麽就跟做梦似的?
不只是朝堂茫然,很多人都没有想到,或者说难以理解。
中原九州,万里疆土,一夜之间改朝换代?
这中间的过程呢?我是不是眼睛一闭一睁,就略过二十万字剧情穿越到十年後了?
天理何在!
天理,在夏衍这边。
谢澜失魂落魄地找到李秋辰,开口就问:「你们是怎麽做到的?为什麽三府会如此轻易地倒向你们?」
李秋辰也不知道该怎麽跟他解释这个事。
又不是我操作的,你问我干什麽?
但他可以帮着分析一下。
「谢大人,你知道三府的内部结构和运转模式,以及他们在此次事件当中的真实立场吗?」
谢澜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但现如今的局势变化,说明他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先说镇守府,夏衍手中的兵马,几乎都是来自於各地镇守府,这就相当於是原汤化原食。与其说镇守府倒戈,倒不如说这一次的兵变本身就是由镇守府兵马闹出来的,你明白吗?」
「再说内务府,内务府的事情外人说不清楚,只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内务府拥有内部监察的职责。现如今朝堂上都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反而我们这边是货真价实的主战派。你要是内务府你选择站哪边?」
「最後是承运府,这个我就有发言权了。原因一点都不复杂—他们如果不配合的话,手头的大工程都要陷入停滞,根本运转不起来。」
「无论谁输谁赢,承运府筹建的工程项目不能停,那自然是谁让他们开工,他们就站谁那边。」
「什麽大工程?」
谢澜一脸茫然。
「战争工程。」
李秋辰摊手道:「真等到造翼者打过来那天,总不能让吾辈修士拿血肉去填线吧?新的战舰要造,新的工厂要建,新的要塞要修,哪一件事都耽搁不得。」
谢澜沉默了。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就因为这个?」
「我没有!」
「但朝堂上肯定有人想过。」
李秋辰笑道:「欺负老实人,是一种路径依赖。」
「别人先不说,就说文老太尉,谢大人你久居朝堂之上,有没有听过对文太尉的嘲讽和攻许?」
谢澜再次沉默。
他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其实李秋辰也不知道朝堂上的动向,刚才那些话都是他编的。
只是做了一些合理的假设。
谢澜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对夏衍不够重视。
一个人在有足够的资本自傲的时候,往往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
李秋辰就不会犯这个错误,他对於自己是什麽水平,心里一向很有逼数。
当他得知夏衍军团对天工院舰队的第一轮炮击,是靠手工硬算出来的弹道落点时,就知道这个狠人绝对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麽野蛮。
很多人都被他的武将官职和外表给欺骗了。
李秋辰还有一层怀疑,但他没有对谢澜说。
他怀疑夏衍直接走了股东层的渠道。
之前他就觉得大楚朝廷是个半封建半有限责任公司体制。
公司是公司,股东是股东。
董事会虽然不直接参与公司运作,但他们的意向会直接影响到公司管理层的战略决策。
十天君,又不是孤家寡人。
某位知名不具的天君後人,就在自家阵营里面,只不过平时没什麽存在感。
四王八公之中,冀国公与北境有仇是没错,可这是私仇。其他各家又没什麽深仇大恨,其根基就在军中,是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
各大学府宗门————有镇星宫,天门书院和玄枢阁珠玉在前,明德院紧随其後。
这些学府的人脉可以说是遍及天下。
你谢大人分化瓦解联军的手段虽强,人家夏衍与商少徽这对组合在前线也没闲着。
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李秋辰有很多事都没跟谢澜说。
废话,大家只是公务交往,我脑子有病什麽事都告诉你?
自从上次给谢澜看过朝廷内部的内鬼名单,他没什麽反应之後,李秋辰就果断地放弃了拉拢这个人的打算。
你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内鬼,三天之後把他们的人头给我端过来,东海派聚义堂上怎麽也该有你一把交椅。
但他就只是惊疑了一下,感叹了一下,没有任何行动,还是以完成自己的任务为先。
活该你谈判失败。
承运府的战争工程计划是真实存在的,因为这场兵变事件已经耽搁了几个月,再不推进的话,整个地衡司的物流网络都要被堵死。
这不是说你修建不修建的问题,後方工厂在生产,府库在搬运,多少艘满载货物的飞舟,因为前方工程陷入停滞,而堵在空港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想像不出这个画面的话,你可以想想自己的便秘问题。长时间拉不出来,肚子里的屎就会硬化,到最後甚至可能得去医院找医生帮你掏————
通便的第一天————啊不对,说错了,是五州承运府打通网络重新开始运转的第一天,东海上空两条主要航线上的货运飞舟可以说是遮天蔽日。
北线是从天门港到白明州再到建桑列岛。
南线就是从扬州南武港到碧海群岛,以及瀛洲。
东海承运府首先承接到的就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庞大战争工程项目。
分别是「地下长城」,「深水堡垒」以及「天穹阵列」。
这个工程李秋辰以前就参与过,在白明州的时候,他所属的後勤舰队就在搭建这个工程,只不过那时候他官职太低,并不了解整个工程的全貌。
所谓地下长城,就是在地下百丈深处,修建可供百万人居住,彼此互相连通的城市群o
面对天外之人的侵袭,提前做好整个星球表面被炮火洗地的准备,将防御纵深延伸到地底。
而在地表之上加盖的那一层钢铁巨构,则是为「天穹阵列」搭建的底座。
上面还要修建高达千丈的行星际防御阵列,修建成功之後,并入中原的天穹阵列防御网络。
古代宗门的护山大阵,只能防御一隅之地,而大楚的承运府野心勃勃,要把这个「护国大阵」覆盖到帝国全境。
除此之外还有修建在海底深处的隐秘武库要塞,在里面储存各种反轨道武器,用於发动反击。
这三位一体的战争工程项目正式展开,东海承运府的压力瞬间爆增。
幸好李秋辰提前做了准备,而城隍司的巡游使也大量投入到工程当中,减少了大量的重复计算数据。
如此规模庞大的工程项目,显然不是当今朝廷的工部官员能够在短时间内筹划安排的。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明眼人才能隐隐约约从这份计划书背後窥探出十天君的身影。
三府表面上的最高领导是太尉,司徒,司空。
而在他们身後,还有三位天君坐镇。
承运府的创始人,是赵天君。
李秋辰曾经体验过他亲手编写的幻景试炼副本,卖蚂蚁的那个。
这位赵天君在幻景试炼副本里的名声远没有何天君和罗天君响亮,但从对於大楚的实际贡献上来说,他的功绩要远超过那两位。
在民间的声望也远远超过其他所有天君,只不过大家更熟悉他的另外一个称呼,从而下意识地忘记了他的天君尊号。
他的另一个称呼是「财神」。
大楚如今物资丰饶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家底的地步,这都要仰仗他的筹谋规划。
李秋辰的东海承运府都尉,之前只是夏衍从朝堂上争取来的一个虚名。
出了金鳌岛这一亩三分地,根本没人认。
但就在五州承运府并网,同时打通东南北三境承运府网络的那一刻,他终於清晰地感受到了,承运府都尉这一官位带来的气运加持。
他手中的官印不再是一块抠字的破石头,真正得到了天道法则的加持,与大楚帝国的承认。
那一瞬间,整个东境的航空物流网络都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不用登录穷观阵,也无需耗费心力去计算那些物流数据,整个物流网络仿佛都变成了他体内的血管,无论哪里出问题,他都能够精准感知。
与其说是获得认可,倒不如说他被接纳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成为整个帝国承运府网络之中的一个高位工作节点。
庞大的信息流穿过李秋辰的脑海,差点把他的脑子烤熟。
在这一刻,李秋辰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修为不足的劣势。
怪不得各州三府的首脑都要由元婴境修士来担当,没有元婴境的修为,光是处理承运府的日常工作就能自己把自己累死。
幸好,他是受赐福者。
只要是消耗血条的问题,在他这里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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