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一六年初，大楚整体局势趋於缓和。
朝廷在年前颁发谕旨，晋封夏衍为太尉。
而作为交换，东征军也开始解散。
各大宗门弟子回归宗门，地方军队回归地方。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妥协，总算是度过了一个太平除夕。
回家过年，对於楚人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哪怕是天大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也得放下，等过完这个年再说。
正月十五。
逐渐从年味儿中恢复清醒的楚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中原。
接下来怎麽办？大家都知道，这种妥协无法长久地维持下去。
走到这一步，谁都无法後退。
朝廷想要正常运转下去，就必须做出一些动作，恢复自己的威信，否则以後没有人会愿意为朝廷做事。
而夏衍这边，也必须作出一些动作，来向大家证明他这个太尉不是徒有其表。
弟兄们跟着你把半壁江山都打下来了，现在你做了太尉，难道对弟兄们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正月十六，夏衍上奏朝廷，要求大楚进入战争动员状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战争动员。
这个词对於楚人来说，实在有些陌生。
想要知道这个词是什麽意思，还得去翻史书。
帝君当年建国之时，确实留下了这麽一个机制。
但开国八千年以来，从未真正启动过。主要原因是在建国之後，放眼全球都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
最多也就是在征讨边疆四境的时候，进行过一次国内动员。
但那个时候的楚人，根本没有现如今的这种工业基础，所谓动员不过也就是多徵召一些兵马而已。
所以话说回来，这个战争动员到底是什麽意思？
翻开史书可以看到，帝君在立国时留下了三条标准。
第一，凡大楚境内在籍者，成年男子重新登记造册。
第二，凡大楚境内修仙宗门，门内所有弟子、资源统一造册上报。
第三，三府六部一切要务，以军事为先。
看完这三条之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夏衍要夺权，而是夏衍要疯。
你让各大宗门把他们的家底都交出来，跟杀了他们有什麽区别？
这话当年帝君说得，因为帝君有那个威望。
你夏衍过个年喝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如此劲爆的新闻沸沸扬扬传了三天之後，朝堂上砍了一个造谣传谣的家伙。
然後告诉大家，搞错了。
不是夏衍要进行战争动员，是夏衍要为战争动员做提前预演。
吃瓜群众都傻了，纷纷询问是什麽意思。
这一次喜欢传递小道消息的有关人士就谨慎了许多，反覆验证确定自己没理解错之後才告诉大家，夏太尉的意思是，推演一下发动战争动员的结果，看看帝君当年留下的这条律法能不能实行，有没有什麽漏洞。
换句话说，发警报之前你得试试那个警报按钮能不能按下去。
这事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因为容易应激的，煽风点火的，过度脑补的，火中取栗的，无能狂怒的人普遍存在。
很多人盼着夏衍身败名裂，拿放大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论他说什麽话做什麽事，都能瞬间给你解读出一百零八种意思。
他今天出门先迈右脚，这就是准备动手杀人的徵兆。
早餐吃了两碗豆浆三根油条，这意思就是在暗示对南北两路大军领袖的不满，想要取他们的项上人头震慑三军。也有些人都已经做好了趁着乱世杀人放火的准备，就等着打起仗来自己先抢隔壁张三的银子然後杀他全家，再抢隔壁李四的老婆然後杀他全家。
结果夏衍推进速度太快，很多地方仗都没打起来，这就让他们很失望。每天晚上把刀藏在枕头下面，做梦都是杀人放火的场面。
不要说夏衍还没做什麽，现在就算是大街上惊了一匹马，闹出大动静，他们都忍不住要摇旗呐喊：「叛军杀进城来啦！」
众生百态，无比精彩。
夏衍在朝堂上虚晃了一枪，用三天的时间诈出了许多跳梁小丑。
当然他们自己不会觉得自己是小丑，只会觉得夏衍是承受不住朝野的舆论压力，然後妥协认怂。
客观来说，真正的战争动员，其实早在承露派被镇压不久後，也就是八零一四年就开始了。
各地承运府开始全力运转，年轻修士参加秘境历练，提升丹腑品级，乃至於後来的东征。
朝廷僵化归僵化，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在推进，这一点大家都是承认的。
只是对於效率高低的评判有所不同。
效率低你看着不舒服，效率太高，同样有人看着不舒服。
在确定夏衍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反而跟朝廷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三府的行动效率再次得到提升的时候，有些人便坐不住了。不能这样啊，我家里真有一头牛！
再让他们这麽搞下去，我家里的牛真要拿出来了！
於是，原本站在夏衍一方的某些势力，对待夏衍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政治，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博弈。
没有绝对的黑白善恶，每个人的立场都在随着自己的利益变化。
一般人研究不明白这些东西，他们最多也就是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话题，然後宣泄情绪而已。
……
罗曜青也不喜欢研究这些。
身为十天君的家族後裔，他从一出生开始，接触到的启蒙教育，就是这个国家是如何运转，以及为什麽要如此运转。
每当你觉得一条律法听起来荒谬无稽不可思议的时候，那必然是发生过更荒谬无稽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因也很简单，已经说得不能更直白了，但凡那地方适合人类生存，早就变成大楚的疆土了，何至於留到现在。但很多人都不信。
里不是这麽写的。
人迹罕至，才会有从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天材地宝幸存。
就等着我去捡呢！
经常会有这样的傻子不远万里跑到洪荒绝地去送死，生还率低得可怕，纵使有侥幸生还者，也大多心神受损，对於洪荒绝地的秘密讳莫如深。
罗曜青知道洪荒绝地里有什麽。
那是古兽的坟场。
事实上，大楚所在的这颗星球本身，就是古天人放牧虫群，引诱古兽进食的地方。
在支撑虫族繁育的那条天道湮灭之後，遭受重创的不只有古天人，还有被引诱过来进食的古兽。
美味的虫虫突然死光，没东西可吃了。
别说什麽你们还能吃土这种坏心眼的话，让已经习惯天天吃免费外卖的废宅断粮，告诉他皮带可以煮着吃，他宁可去死。
这是古天人专门挑选的牧场，放眼望去周边星系都找不到一丁点的养分。於是，古兽被活生生地饿死了。
当然，用「死」这个概念来定义它们，未必准确。
只有生命，才有对应的死亡。
古兽这种存在，能不能称之为生命都不好说。
你也可以说它们是在沉睡。
或者也有可能是还没遇到心仪的猎物。
不要看大楚如今人口亿万，蒸蒸日上，真要是把所有楚人都计算成生物质攒成一个球，都未必有太阳旁边那只王虫的体积大。
吃烧烤的时候，串上的芝麻孜然掉到桌上，你会去舔吗？
从归墟向东十八万里，方才能够看到这颗星球暗面的陆地。
那是一片棕红色的大地，放眼望去仿佛所有的土壤都被鲜血浸透。
当然你要觉得这是铁含量高，那也没什麽问题。
罗曜青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就是在冥冥之中有些东西一直在呼唤自己，将自己引诱至此。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堂堂罗天君的後人，居然会被这种经典套路迷惑。
但凡你多体验几次你家老祖宗亲手设计的幻景试炼副本呢？连这种事都相信，传出去你家老祖都会被人耻笑。
天天总想着怎麽变着花样折磨别人家孩子，结果回头一看自家孩子跟智障似的。
这实在太欢愉了。
罗曜青并不愿意开口辩解，他有自己的想法。
楚人一直都不知道造翼者的真实战力，全靠凭空想像。
但其实，是有参照物的。
古天人放牧虫群引诱古兽，最後翻车是因为天道湮灭，而非被古兽吞噬。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拥有与古兽抗衡的力量。
而楚人对於古兽的了解，同样只停留在表面上。
罗曜青站在甲板上，俯视着脚下犹如参差獠牙一般的海岸线。随着舰队的到来，一条条闪烁着诡异紫色微光的裂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红土大地上。
「它」也许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
大楚自从将巡天仪发射到太空同步轨道之後，就没有放松过对於这片大地的监控。
这种紫色的裂隙并不少见，就像是人体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每当宇宙中传来某种特殊的信号波动，这片大地上的紫色裂隙就会随之浮现，然後随着信号平息悄然隐去。
就像是蹲守在暗处的狩猎者，将自己伪装成泥石，依靠体表皮肤默默地感受着宇宙中传来的微弱波动。
那也许只是一次天文奇观带来的辐射指数变化，也许，是美味食材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