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派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这个学派的成员头脑相当灵活。
毕南轩仅仅是从对方的社会阶层结构，就推断出了对方必定会发动侵略战争。
也正因如此，莫问心才更加好奇。
「毕前辈，既然你预料到对方要发动战争，那为什麽不考虑抵抗呢？是因为对方的武力太强大了吗？」
「反抗这个词的前提，是对方先侵略过来。」
毕南轩严肃纠正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太笼统，就像是在问一个人终究要死，现在为什麽还活着一样。」
「不同的人，对待同一件事的看法也不尽相同。」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在与天外之人的交流中，动用武力这一想法始终要排在最後，哪怕对方抱有敌意。」
「比方说造翼者，他们拥有先进的技术可以遨游星海，而我们没有。他们想什麽时候来，就能什麽时候来。如果他们一直不来的话，难道我们就紧绷着这根弦，一直等着他们吗？」
「为什麽不进一步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为什麽不去学习人家先进的知识？如果你比人家强，你不考虑这些也就算了。现在是人家强过我们，你不想办法去避免战争，反而还跃跃欲试，非要跟人家比划两下子——这种想法难道很负责任吗？」看他说得滔滔不绝，莫问心只是笑了笑，继续问道：「前辈的想法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见，在过去的三百年时间里，我们似乎确实是尝试过用外交手段解决问题，包括您在内的许多人，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对於这一点，我们不会否认。」
「但据我所知，承露派之所以遭到镇压，并不是因为你们选择了和平路线，而是有一伙人闯入钦天司，利用钦天司检测外太空的先进设备，向造翼者发送了一条信息，请求他们尽快降临。」
「前辈对此是怎麽看的呢？」
毕南轩沉默片刻，开口道：「对於此事，我不知情。」
「承露派，并不是传统的修仙宗门，只是一个学术理论派系，彼此之间没有什麽上下级的同属关系。据我所知，内部至少就有七个理念不同的分支。」
「你说的这件事，应该是殉道派搞出来的。这些人一贯思想极端，很容易形成固有观念，然後产生出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就算没有造翼者，他们一样会找别的信念支柱，然後制造事端。」
「你问我如何看待此事，其实我也不理解。也许他们是觉得如今的大楚存在某些问题，自己又没有能力解决，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天外之人身上，希望天外之人到来，把所有罪人杀光，只留下他们重新塑造这个世界。」
「又或者，其实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殉道派，整件事就是被炮制出来的一场骗局，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所有的承露派成员踢出决策层，圈禁关押。如此便可以彻底断绝和平交流的可能性，让武力派上台，打着抵抗侵略的名号大力发展军事集团。」
「无论前者还是後者都很危险，会将大楚带上一条万劫不复之路。」
莫问心点点头，并没有反驳他的质疑。
「前辈说想要尝试使用外交手段，尽可能地谋求和平。那我们能拿出什麽样的外交手段，去说服对方放弃对他们更有利的战争行为呢？」「空间。」
毕南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星海看似辽阔无垠，对於我们来说却无比逼仄，只因为我们的飞舟至今都无法轻松跨越星海。不管房间再怎麽大，你双腿残废还没有轮椅，就只能躺在床上。」
「但这个问题对於造翼者来说不是问题，他们拥有遨游星海的技术，对於他们来说，四面八方都是可供开拓的疆域，为什麽一定要跟我们死磕呢？」
「任何一场战争，无论侵略还是征讨，背後必然有其内在的利益驱动，否则就是盲目狂热的愚行。造翼者必定会发动战争，但战争的对象却未必是我们。」
「只要我们付出一些代价，就可以让他们的矛头指向别的地方。而我们可以利用和平交流的机会，学习对方的长处，弥补我们自身的短处。」
「比方说遨游星海的先进技术，在这项技术没有掌握之前，我认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该轻启战端。试想一下，你作为凡人哪怕手里拿着弓箭，可你的对手却是拥有自由飞行能力的大妖。除了勇气之外，你还有什麽胜算可言？」
莫问心点点头，追问道：「您觉得我们可以付出哪些代价？或者说，什麽样的条件才能够打动他们？」
毕南轩竖起三根手指。
「首先是改信，造翼者和我们一样，拥有被称作羽皇的精神领袖。他们整个族群信奉药师，践行药师的理念。」
「我们可以自降身份，以藩属的名义朝贡羽皇，然後大力推广药师信仰。这样一来，在明面上就可以规避他们对我们发动战争的藉口。」
「其次是纳税，缴纳人头税。我观察过卫天种的单体战力，其实没有想像中那麽强。卫天种作为造翼者的最高阶层，对外发动战争是他们巩固自身阶级的基础手段，但想要发动战争，就离不开兵马钱粮。我们可以派出部队协同作战，为他们效力，他们很难拒绝这样的条件。」「最後则是归化，把我们的年轻人送到他们那里去学习，哪怕是从最底层做起，学习他们的长处，学习他们的先进科技。当初帝君征讨南境炎峤之民，就是将他们族中的子弟带回中原教化，等到这些子弟回去之後，只用了不到百年时间就彻底改变了炎峤土着的顽固陋习，从此彻底归属中原。」
莫问心挑眉道：「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剩下什麽？」
毕南轩叹息道：「大楚亿万黎民百姓，不必遭受战火蹂躏，可以活下去。」
…………
这个节目到底能不能播，在内部产生了相当大的争议。
商少徽为此强行把流落在外的罗曜青，和闭关修炼的李秋辰拉上线，一起讨论此事。
「最後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必须删掉！」
「我认为应当保留。」
莫问心坚持己见：「如果我们认为他说得不对，应该反驳他，而不是堵上他的嘴不让他说话。如今无论庙堂还是江湖上，同情承露派的人其实为数不少。一方面他们是不了解内情，另一方面他们也觉得当初镇压承露派的手段有些矫枉过正。」
「你们让我负责宣传，我的意见就是无论好坏，大家都应该当面把话说清楚。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解开疑惑，心无杂念，选择正确的道路！」
修仙，就是修心。
这个大道理人人都懂。但唯有莫问心将这个道理践行得最彻底。
她若不能直面本心，也未必能取得今天这番成就。
罗曜青：「我觉得不用剪辑，但不能只听他单方面的意见。」
商少徽：「很多人都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他们根本就不会主动思考，选择相信谁只取决於最後听到哪句话。前面罗里吧嗦说了那麽多，都抵不上最後一句话的冲击力。」
「这种节目播出去，只会在民间制造出大量的投降派。」
李秋辰：「我也觉得不用剪辑。」
商少徽：「？？？」
商少徽：「你认真的吗？」
李秋辰：「不仅不用剪辑，我觉得还应该扩充一些内容。话说谁给你设计的这些问题？」
莫问心：「我自己。」
莫问心：「这都是我自己最关心也最好奇的问题，不管怎样，这个答案我可以接受。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
李秋辰：「不，我的意思是，你准备的这些问题太简单了。我再给你增加一些题目，你回去再采访他一次，然後把前後两期节目一起放出来。」莫问心：「行，你说吧。」
李秋辰：「第一，他提出的这些建议，依旧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是基於我们的传统思维。他有没有考虑过，天外种族的思想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
「比方说，他只看到卫天种发动战争的可能性，有没有考虑过，为什麽造翼者会形成这样的阶级结构？为什麽学者的地位会在战士之下？」
「第二，他如何确定对方一定能接受并且满足於我们提出的条件？既然都说了古天人的帝国疆域版图辽阔无边，那想必对於优质兵员的要求也是无上限的。他有没有考虑过对方会榨乾大楚的国力和资源，把全体楚人送上战场充当填线炮灰的可能性？」
「第三，他只考虑了卫天种的感受，有没有了解过底层尘民的生活境遇？绝大多数楚人是没有翅膀，不会飞的。就像是我们大楚，也从不把户籍之外的生物当成人来看。在对方眼里，楚人算人吗？有资格享受现如今的待遇吗？」
「第四，他如何确定，与他接触的那些造翼者，与他交换的那些信息的真实性？」
「他只看到了美好的一面，只相信美好的一面。」
「但如果，这些都只是为了掩饰真正恶行而炮制出来的谎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