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第一中级法院,西侧调解室。
陆诚推开门,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徐天成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坐在调解桌右侧,二郎腿翘得老高。
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鬓角梳的整齐,胸口插着白色口袋巾。
贺天明坐在他身边,大背头油光锃亮,翻着一本卷宗,手指在纸面上敲来敲去。
林若雪站在徐天成背后,手里抱着LV手提包,眼眶发红,看到陆诚的瞬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调解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副老花镜,正低头整理文件。
陆诚走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毅跟在后面,站到陆诚身后,双手背在腰后。
调解法官抬起头。
“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女法官把文件夹合上,目光扫过双方。
“根据法院调解程序,今天主要是让双方当事人进行沟通,看能否达成和解。”
女法官停顿片刻。
“原告徐天成先生诉被告陆诚律师名誉侵权,索赔一亿元。双方对案件事实和诉讼请求,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天成笑了,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法官,我今天来,就是想给陆律师一个机会。”
徐天成声音温和,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毕竟年轻人嘛,冲动是难免的。我理解。”
徐天成顿了顿,眼神扫过陆诚。
“所以我愿意给他一条路走。”
贺天明接过话头。
“我的委托人非常宽容,他提出的和解条件很简单。”
贺天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陆诚律师必须在全国媒体的直播镜头前,向徐总和林小姐公开下跪道歉,时长不少于三分钟。”
“第二,陆诚律师必须主动向魔都市律师协会,提交注销律师执照的申请。”
“第三,陆诚律师及其律所,必须在各大平台发布书面声明,承认此前所有指控均为恶意诽谤。”
贺天明说完,靠回椅背上,嘴角上扬。
“只要陆律师答应这三条,徐总可以撤诉,双方握手言和。”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林若雪咬住嘴唇,攥紧手里的包。
陆诚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十几秒钟一动不动。
随即笑出声来。
先是嘴角扯了一下,接着喉咙里发出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
陆诚靠在椅背上,眼角溢出泪花。
调解法官皱起眉头。
“陆律师……”
陆诚抬起手,摆了摆。
“抱歉法官,实在没忍住。”
陆诚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徐天成脸上。
“下跪道歉?注销执照?”
陆诚看着他。
“徐总,您这是把法院当成您家后院了?”
徐天成脸上的笑容僵住。
贺天明拍了下桌子。
“陆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什么?”
陆诚往前倾身子。
“你们这份所谓的和解条件,就是个笑话。”
陆诚抬起手,指了指那份文件。
“下跪道歉?侮辱人格。注销执照?剝夺职业权利。公开声明?强迫认罪。”
陆诚停顿片刻。
“贺律师在京圈混了这么多年,连《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都忘了?调解必须遵循自愿和合法原则。”
贺天明脸色涨红。
“你——”
“我拒绝。”
陆诚打断他。
调解法官叹了口气,站起身。
“既然被告不同意和解,那今天的调解到此为止。”
女法官收拾文件。
“双方准备开庭吧。”
说完推开门离开。
调解室里只剩五个人。
徐天成盯着陆诚,笑容收敛。
徐天成转过头,看向林若雪。
“雪儿。”
林若雪抬起头。
“爸……”
徐天成笑了笑,放轻声音。
“去帮爸爸和贺律师买两杯咖啡,要冰的。外面太阳这么大,你也喝一杯,别中暑了。”
林若雪愣了一下。
“可是……”
“乖,去吧。”
徐天成伸手拍了拍林若雪的手背。
林若雪咬住嘴唇,点点头,抱着包转身出门。
门关上。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徐天成站起来,走到墙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
“贺律师。”
贺天明会意,起身走过去。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A4纸,踩着椅子,把纸贴在摄像头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徐天成转过身,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陆诚脸上。
嘴角神经质的上扬,双眼瞪大。
“陆诚。”
徐天成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林伟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陆诚盯着他,一言不发。
徐天成往前走了两步。
“那天晚上,我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徐天成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额头上比划。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求我。”
徐天成学着当年林伟的语气,声音发颤。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她才两岁……我什么都给你,求你别伤害她……’”
徐天成说完,大笑起来。
笑声在调解室里回荡。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徐天成凑近陆诚,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好啊,我不伤害她。我要把她养大,让她叫我爸爸。’”
徐天成直起身子,双手插兜。
“然后我扣动扳机。”
“嘭。”
徐天成嘴里发出一声枪响。
“他脑浆崩了一墙。”
贺天明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徐天成转过身,背对着陆诚。
“二十六年了,我每天看着林若雪叫我爸爸,给我倒茶,陪我吃饭……”
徐天成语调上扬。
“你说,这剧本精不精彩?”
徐天成猛地转过身。
“现在,我还要让她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走到陆诚面前,俯下身子。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
徐天成嗤笑出声。
“你就是个跳梁小丑。在法院里,你拿不出任何证据,你什么都做不了。”
徐天成直起身子,整了整衣领。
“而我,会继续做我的首善。会继续享受所有人的尊敬。”
徐天成停顿片刻。
“至于你,”
他收起笑容。
“你会身败名裂。”
调解室里鸦雀无声。
陆诚靠在椅背上,目光注视徐天成。
十几秒后,陆诚开口。
声音很轻。
“说完了?”
徐天成眯起眼睛。
陆诚站起身。
“那就上路吧。”
陆诚转身往门口走。
周毅跟在后面。
贺天明喊道:
“装什么装?等着法院判你败诉吧!”
陆诚头也不回。
推开门,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陆诚走在前面,周毅跟在身后。
前方五十米处就是第三法庭的入口。
走到走廊拐角。
一个穿法院工作服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迎面过来。
车上堆了一摞卷宗。
年轻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拐角处。
贺天明和徐天成也走出调解室。
贺天明边走边低头翻手机。
那辆手推车斜着冲过来。
“哐当!”
撞在贺天明身上。
车上的卷宗散落一地。
贺天明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怎么推车的!”
贺天明大喊出声。
年轻人连忙弯腰捡文件。
“对不起对不起!贺律师!真的对不起!”
贺天明甩开手,盯着地上散乱的卷宗。
“滚开!”
贺天明绕过那堆文件,快步往前走。
年轻人继续蹲在地上收拾。
徐天成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皱起眉头。
“真是废物。”
说完跟上贺天明。
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年轻人把最后一份卷宗捡起来,放回推车上。
站起身。
抬头看了一眼贺天明离开的方向。
嘴角扯了一下。
推着车转身离开。
贺天明快步走向法庭入口,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口袋里放着一支派克钢笔。
银色笔身,笔帽上刻着缩写。
贺天明每次出庭都带着这支笔。
贺天明想不到。
这支笔,已经不是他的那支了。